窗外梧桐葉青春正好

陳若魚

喂，還記得初三那次長跑嗎

水果茶泡到酸澀，申薇才在我面前坐下來。

她仰頭一口喝掉一整杯等了她許久的茶，然后兀自開口。

“我和他完了。”

餐廳很小，午后人也很少，她這句話讓除我們之外的唯一顧客側目，我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

“恭喜你脫離苦海。”

申薇苦笑，但那笑里似乎有一絲慶幸，但更多的是難過，我想這和世界上大多失戀的人一樣。

申薇一句簡單的 “我和他完了”的背后，其實是一段長達11年的感情。起先，中學時代他們高調談起戀愛的時候，我們那些同學都沒想過他們會在一起這么久，當然也沒想過最后受傷的人會是申薇。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餐廳，連坐在對面的申薇都有些陌生，畢竟我與她已經多年沒見了。這導致我們的談話只局限在11年前的回憶里，而且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那種，但大部分都沉默。

“喂，你還記得初三那次長跑嗎？”

申薇突然一拍桌子，露出一臉燦爛的笑。我還在發愣，她已經自顧自地講開了那一段往事。

而我回憶的卻是整個青春歲月。

申薇不是一無是處的女生

2004年，我們都15歲，在青春的最始端。

在申薇插班過來以前，趙意冬一直是我同桌，我們保持著最最平淡的同桌關系。申薇來的那天，我的記憶尤其清晰。

申薇那天穿了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是時尚還沒眷顧到小縣城的最基礎款。她邁著大長腿走進教室，并沒有插班生的矯情與羞赧，她如女王般瞄了一眼全班，然后指著我的座位說：

“老師，我想坐那兒。”

老師可能也很后悔沒有在一分鐘之前那個問句：“申薇同學，你想坐哪里”的后面沒有加上一句 “空位任君選”。老師為了自己的面子，把我這一豎排的所有學生往后挪了一位，然后申薇順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前桌。

申薇跟趙意冬的隱秘早戀，是從第二年春天開始的。而我是第一個知道的。

先說說那時候的申薇吧。北京姑娘，身高170公分，膚白貌美嗓門大。而趙意冬，身高168公分，臉龐周正，不愛說話短頭發。

我見證過許多愛情的開始，申薇和趙意冬的開始算是最別開生面。經過3個多月的相處，申薇和我已經算得上是朋友，那天她突然請我做見證。

“見證什么？”我漫不經心。

她瞅了一眼趙意冬，然后塞給我一本提升智力的書說：“你給我們倆出腦筋急轉彎，如果我答對的比他多，他就跟我談戀愛。”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塞給我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頂 “紅娘”的大帽子。忘了說，趙意冬那時的成績在我們班成績第一，喜歡他的女生不占少數。但那次腦筋急轉彎，毫無疑問贏的人是申薇。

初三最后一個學期，申薇為了能跟趙意冬考進同一所高中，暫時把愛情拋在一邊，努力到連我這個全班第二名都慚愧。我當時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全班第41名的申薇，一個學期后竟以全班第7的名次考進重點高中。

我也在那時信了，申薇不是一個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女生。

至少，她努力起來，比許多人都強。

好似我才是失戀的那個人

至于申薇提起的那個長跑，我是在她離開后才想起來的。

那是我們中學時代最后一屆春季運動會，熱愛運動的申薇，悄悄給趙意冬報了3000米長跑。當他們跑完最后一圈時，在學校男神一般的趙意冬摔了個狗啃泥，然后發生了一個奇跡：申薇的愛情竟然戰勝了慣性，她一下就剎住腳，轉身背起120斤的趙意冬，邁著大長腿奔向終點，還獲得不錯的成績。

如果要問趙意冬是什么時候喜歡上申薇的，我想就是那個時候吧。

換作我是一個男生的話，我也一定會愛上申薇這樣的女孩。

申薇在跟我喝完一壺水果茶，回憶完這個片段后，先前的笑意漸漸凝固，眼眶泛紅，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并且很快又恢復了笑意，苦澀的笑意。她話鋒一轉，問我的近況。

我問她：“為什么分手？”

申薇愣了愣，旋即低頭，聲音沙啞低沉地說：“趙意冬說我太強勢，我一時賭氣就跟朋友跑去澳大利亞看袋鼠了。我以為回來后一切都像以前一樣變好，沒想到衣櫥里只剩下我的衣服了。”

如果我是申薇的閨蜜，我可能會在餐廳里大吼一句：什么不適合！那在一起的11年他是個沒有感知的傻子嗎！

可惜我不是，我只不過是被她偶然想起，然后寄了一張機票讓我來傾聽她失戀的普通朋友。至于為什么她會選中我，大概就是因為只有我見證了他們愛情的開始，以及趙意冬曾在畢業晚會上無心地對大家說了一句：“許麗麗好賢惠。”

“男生的感情會變的。”我不咸不淡地應付了一句。

申薇再一次苦笑，然后看了我兩眼，我想她應該也想起了中學畢業晚會上趙意冬夸我的那句話。

“明天我帶你四處走走。”申薇扔下這句話，就走了好似我才是失戀的那個人。

閃閃發光的申薇

窗外吹進細細的春風，如11年前申薇讓我給他們出腦筋急轉彎的那個春天。我知道趙意冬為什么說她太強勢。

11年前，其實申薇一早就看上了人群里的趙意冬，才會作為插班生成為他的同桌。

11年前，在我念腦筋急轉彎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早已經在前一周就背熟了一整本書的答案。

10年前，我們考進同一所高中，申薇拼盡全力考進有趙意冬的重點高中。

7年前，申薇跟趙意冬被同一所大學錄取，而我莫名落榜。

3年前，申薇用了一年半的時間拿到了私人飛機執照。

總之，只要是被申薇寫在計劃表上的目標，無疑全都會在計劃的時間內實現。從前我以為是因為她殷實的家境幫襯，抑或是她被上天眷顧的好運，后來我才發現，一切都是她努力得來的，這是屬于天性里的強悍。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為她那樣的人。

這樣閃閃發光的申薇，我的小小愛慕被她的光芒遮擋得連渣也不剩，甚至從來都沒有人知道我喜歡趙意冬。

我跟趙意冬從小學就是同學，我們約好要念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我以為我跟他的戀愛也會水到渠成，但這一切都因為申薇的出現而毀滅了。我也曾想過要像她一樣努力，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是卻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毅力。

第二天，申薇帶我出去逛。上海的4月梧桐樹葉都是鮮綠的，迎面而來的春風也讓人沉醉。

“你不打算去找他嗎？”我問。

申薇搖搖頭：“他既然選擇走，選擇忘掉這11年的感情，那我也不強求。”

“那如果他回來呢？”我又問。

“他離開我不找，他回來我歡迎。”申薇說得一臉坦然。

申薇帶我吃了上海的特色菜，又帶我去昂貴的咖啡館，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失戀的人。我問她為什么找我來。

申薇喝了一口咖啡，緩緩地說：“因為那時候，我只顧著趙意冬，只有你這一個朋友。”

那樣真誠的口吻，我卻羞愧地低下頭。在我的眼里，從來就沒有把申薇當成朋友，而她卻把我當成唯一的朋友。我曾經對趙意冬的那一丁點愛慕，也早已消逝在了歲月的漫漫長路上，有的只是老同學之間的情誼。

但我一直沒能放下的，是對申薇的嫉妒和羨慕。可那些嫉妒和羨慕都在她這句 “朋友”之后，煙消云散。

我終于放下心里的包袱，真誠面對申薇，像一個老朋友。

仿佛當年青春正好

在我離開前夕，趙意冬回來了。他說他以為自己是很渴望離開申薇的，沒想到真的離開了以后又無比不舍，他對申薇的愛，也在這個時候全部顯現。

他紅著眼眶跟申薇道歉，而申薇只是遞給他一個手帕擦汗。我默默地離場，獨自走在大街上，春風吹過來，一下子就吹散了我心里多年的陰霾。我不得不承認，我永遠都無法成為申薇這樣的人。努力，拼搏，愛到不顧一切，但卻不失自尊。

晚上，申薇提出為我餞行。我們3個人像11年前一樣坐在餐廳里，聊起高中時的趣事，笑成一團。

這時，窗外的梧桐葉，呼啦啦被風吹響，仿佛當年青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