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

馬麗出生在北京。5歲那年,隨父母去了山西。8歲時,被山西省體校錄取,主攻競走。17歲那年,馬麗騎摩托和大卡車相撞,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再也不能當運動員了。身體康復后,她應聘到太原市一所小學當了體育老師。媽媽把她喊到跟前:“你考北京電影學院或中央戲劇學院吧,這樣我就能沾你的光回北京啦!”1988年夏天,馬麗被中央戲劇學院表演專業錄取。帶著媽媽,重回了北京。
入學后,媽媽讓她跟父親一起開了一家貿易公司:“你做演員是僥幸,萬一真干不了,必須經濟獨立,才能找到好男人。”聽媽媽的話,馬麗一邊學習一邊開公司,風生水起。她也真的找到了一個直爽樂觀的北京好男人。1992年,大學一畢業,馬麗結婚了,并進入國家話劇院,成為了一名話劇演員。很快,她在影視圈嶄露頭角,頻繁去各地拍戲。丈夫也經常出差,把媽媽放在家里不放心,馬麗到哪里都帶著她。
2000年,馬麗生下了兒子,體重從110斤飆到了180斤。孫子剛滿月,媽媽就攆著馬麗出去拍戲:“孩子我帶,你快走。不然,你得胖成啥樣啊!”真心嫌棄,馬麗只好拼命減肥,三個月甩掉了70斤。看著女兒恢復了漂亮高挑,媽媽笑了:“作為演員,時刻在表演中,才是最有魅力的。”馬麗取笑媽媽:“你不心疼女兒?”媽媽搖搖頭:“我對你的最大心疼,就是鞭策你成為一個好演員。”孩子太小,媽媽又變身貼身保姆,女兒到哪里拍戲,她都帶著外孫走南闖北去探班。正是由于太過勞累,媽媽倒了下去。
2003年夏天,媽媽帶著外孫去昆明為馬麗探班,來到昆明的第二天晚上,媽媽和馬麗一起外出時,突然暈倒在了酒店的地板上。昆明市人民醫院確診為:腦膜瘤,必須馬上手術。醫生給媽媽開了“病危通知書”。馬麗一下哭出聲來:媽媽一向身體硬朗,半小時前,還在房間里和自己跳“快三”,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馬麗不愿意相信,更不放心媽媽在昆明接受手術,想帶媽媽回北京。但醫生告訴她:腦腫瘤患者,最忌諱坐飛機,高空中的高壓會加速腫瘤壓迫神經,引發生命危險。馬麗打電話把在北京的大姐、二姐叫到了昆明。姐仨都拿不定主意。
媽媽醒了過來。“沒大事兒,心臟有點小毛病。”馬麗笑著安慰:“以后咱只能跳慢三了,老丫頭,快節奏吃不消咯。”媽媽像個孩子:“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馬麗決定順從媽媽,多方聽取了醫生的意見,得知如果病人全程睡眠,腦瘤對神經的壓迫就會降低,她定了飛北京的機票。上飛機前,馬麗把媽媽哄得睡著,才帶她上了飛機。3個多小時飛行,漫長得如一個世紀,幸好媽媽一直沒醒,平安飛回了北京。
一下飛機,媽媽就入院到了協和醫院,手術日期定在了第二天。手術當天,醫生一天下了4次“病危通知書”,手術協議上長達17項,說明媽媽可能出現各種意外:死亡、植物人、癱瘓,每一項都讓馬麗揪心。馬麗依舊笑著告訴媽媽:“只是心臟有點小毛病啊,動個小手術就沒事兒了!
要做開顱手術,媽媽的頭發在手術前被剃光了。她納悶了:“不是心臟有問題嗎?干嗎要在腦袋上開刀?”兩個姐姐躲在一旁哭了,馬麗忍著眼淚,東扯西扯跟媽媽瞎掰:“這是現在的新技術,這樣對人體的損害最小。你別擔心,等出來我給你買個假發,照樣是老美女一個。”媽媽被繞迷糊了:“我也不管得什么病了,能活著,還能看見你們就行!”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馬麗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來。她害怕媽媽這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她更擔心媽媽變成植物人,再也不認識自己了。
手術進行了6個半小時,出乎意料地成功。早已累得筋疲力盡的馬麗,飛奔到幼兒園接兒子。當天,兒子發燒,小臉通紅,別的孩子都走了,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眼淚汪汪,馬麗摟住他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兒子伸出小手給媽媽擦去眼淚:“你陪你的媽媽,我不怪你!”在孩子稚嫩的話語中她突然明白:有媽媽是多幸福的事兒。媽媽術后很難預料,有生之年,她必須傾盡全力,讓媽媽高質量活下去。
手術過后,媽媽住進了ICU病房。對于開顱手術患者來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鬼門關。患者術后極易水腫,復發,而任何一絲閃失,都可能要了媽媽的命。通過病房外的小窗戶,看著病床上一動不動的媽媽,馬麗心急如焚。如果她能呆在媽媽身邊,不時摸摸她的手,給她鼓鼓勁,探探她額頭的溫度,隨時記錄好些許的變化,一定能有利于康復。可進ICU病房看望病人,每天不能超過半個小時,任何人都不能破這個戒律,馬麗想了各種方法都無濟于事。
看到馬麗坐臥不安,一個醫生被她感動了,提議說:“如果你能應聘護工,去重癥病人室照顧所有病人,就能兼顧照顧你的媽媽。”雖然理論上可以,但做護工必須經過醫院選拔,這種事其他患者家屬從未要求過,在很多人看來不可思議,馬麗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一次,并不是表演,而是真槍實彈過關。媽媽住的ICU病房里一共有6個病人,每次只能進去一名,要幫護士伺候6個病人,做給她們端屎端尿等一切雜事。要求必須熟練,而且基本護理技術要嫻熟。鑒于其他護工都在事先受過培訓,馬麗此前在一部電視劇中表演過類似角色,有一定經驗,為了更好地掌握護理技巧,她就站在小窗口上,看其他護工怎么做,再去普通病房,模仿給其他病人護理。為了突擊掌握技術,她吃住院在醫院,沒日沒夜地四處向有經驗的護工請教,學習。護士護工都被她感動了,紛紛把拿手技巧教給了她。終于,四天后,她穿上了護工衣服,戴著大口罩,經過選拔,成為了一名ICU的護工。
隨后,她在護士的帶領下,走進了媽媽的病房。當時,好幾張病床上都是嘔吐物和排泄物,護士太忙了,根本沒時間清理。看著昏睡的媽媽,馬麗忍不住濕潤了眼眶。她一邊收拾其他病人的床鋪,一邊默默地對媽媽說:“媽媽,再等一會,我就能握著你的手了。女兒隨時在你身邊,你一定要加油啊!”
整理了四個床位的嘔吐物和屎尿后,又有一個病人需要導尿了。沒想到,護士把導尿管一拔,方向跑偏了,噴出的尿濺了馬麗一臉。那刺鼻的尿濺到了嘴里,令馬麗一陣作嘔,但外面有其他患者家屬在小窗口上看著,她決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要做得更好,才不會被懷疑。于是,她顧不上擦拭,直到把病人的尿導完,才起身洗了一把臉,走到了媽媽的病床前。
終于靠近媽媽了。馬麗雖然每次都能近距離看媽媽一小會,但這一次,她是那樣不同,又心酸又感慨,但渾身充滿了力量。她摸著媽媽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心里默默地說:“媽媽,過去我什么都聽你的,從沒有輸過。這次,咱們肩并肩戰斗,你聽我的,一定能贏。”媽媽仿佛收到了感應,手輕輕動了一下,馬麗的眼淚簌簌而落:“媽,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對嗎?加油!”
就這樣,馬麗推掉了片約,向單位請了假,把孩子交給姐姐幫忙帶,守候在了ICU病房里。護工每天工作12個小時,在這個12個小時里,馬麗必須圍著6個病人轉,分配給媽媽的時間平均只有兩個小時。她就等別的護工替班時,再申請留下來,專門陪護媽媽。為了刺激媽媽,她握著媽媽的手,一會哼唱媽媽最愛的歌,一會給媽媽講兒子的趣事。她講的最多的,是自己經歷的一次劫難。那是她3歲時,有一次,在廚房玩耍,剛灌滿開水的暖瓶突然爆炸,開水和玻璃碴兒濺了她一身,除了雙腳和胳肢窩,她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嚴重燙傷。醫生說救不活了,但媽媽不信,她用白紗布裹著馬麗,和丈夫連夜趕到天津,找到了天津市人民醫院的一個著名燒傷科醫生。整整7天7夜,媽媽沒合過眼,不停地用醫生配置的藥油,給馬麗擦拭。終于,她脫離危險,而且身上奇跡般地沒留下任何疤痕。她緊緊握著媽媽的手:“媽,你怎么把我搶回來,我就怎么把你搶回來。你聽見了吧?”
不管馬麗怎么呼喚,怎么撫慰,媽媽始終陷入昏迷中。有一次,馬麗正在給一個患者擦拭身體,突然媽媽那邊有了動靜,她狂躁地頭部左擺右擺。值班護士連忙喊來了醫生,幾個人圍著媽媽查看各種數據。馬麗心急如焚,她多想馬上飛奔到媽媽身邊,抱著她,讓她不要急,女兒守候在這里。然而,她擦拭的病人只進行了一半,ICU病人的一舉一動,病人家屬都有可能看到。她只有流著淚,繼續把病人擦拭好。這才飛快地到媽媽的床前,當醫生告訴她,病人無意識躁動很正常,說明病人的體征正在一點點恢復時,她的眼淚忍不住汩汩而下。
等12個小時的值班時間結束了,她來到媽媽的病床前,從頭開始,她像小時候媽媽撫慰自己一樣,一直撫慰到腳,她一遍遍得安撫著媽媽,一邊喃喃地說著:“媽,躺著是不是累了?那你就伸伸胳膊,動動腿,但不能像上午那樣著急。你以前可是個慢性子,咱慢慢來,不怕。女兒有的是時間陪你。”
馬麗的貼身撫慰,令媽媽的身體特征進一步恢復。為了讓媽媽更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馬麗向其他5位患者家屬要來每個患者最愛聽的歌曲,一邊干活一邊用輕柔的聲音在病房里輪番演唱。這種辦法,本身就是醫生們推崇的,每個患者都能聽到,患者家屬們都十分感激,不時更新著歌單。馬麗總是一邊唱著,一邊含淚凝望著媽媽,她相信媽媽能分辨出那是她的歌聲,知道她始終守護在這里。
馬麗的努力,起了作用,媽媽醒了,馬麗依舊盡心盡力地伺候著其他病人,表達著狂喜和感恩。當媽媽知道女兒所做的一切,熱淚盈眶。一恢復了說話能力,就叮囑女兒:“多去照顧別人。媽……媽媽看見你……就知足了。”馬麗工作得更賣力了。只要媽媽在好轉,她即便再累再苦也值得了。
在馬麗的精心護理和鼓勵下,一個半月后,原本醫生斷定至少要在ICU病房呆3個月的媽媽,轉入普通病房,馬麗這才結束了這段特殊的護工歲月。有新來的醫生得知她是演員,以為她是來體驗生活的,得知她為媽媽做的一切,他們驚訝不已,直夸馬麗了不起。馬麗笑了:“為了媽媽,做這點算什么!”
此后,馬麗又陪著媽媽做了半年多的康復治療,更神奇的是,曾被醫生斷言至少會癱瘓的媽媽奇跡般地完全康復。從那以后,馬麗推掉了很多戲約,留在北京,天天陪伴在了媽媽身邊。
2005年9月,馬麗帶媽媽照例去協和醫院做每半年一次的復查。沒想到,腦膜瘤再次找上了媽媽。
第二次開顱手術,比第一次還要兇險,媽媽的頭上被打上了4個大鋼釘。媽媽手術后,一直昏迷,在ICU病房里呆了近兩個月,馬麗再次做了兩個月的護工。這次,由于腫瘤在沒有破裂前就被發現,術后效果比較好,在住院半年后,媽媽自己走回了家。
再度大難不死,媽媽起初非常樂觀,鄰居問她干嗎去了,她樂哈哈地回答說陪女兒出去旅游了。
“頭發怎么沒了?”鄰居疑惑。老太太大笑:“這是我剛換的新發型。”外面一打雷,媽媽捂著頭到處躲:“完了,雷先打沒毛的。”馬麗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很快馬麗就發現媽媽變了:術后半年,腫瘤壓迫到了神經,媽媽清醒時就是過去那個樂觀豁達的老太太,一犯糊涂,就動不動朝馬麗發脾氣,說一些難聽的話。2009年9月的一天,一直跟他們住在別墅里的媽媽,突然對馬麗說:“馬上給我單獨買套房子,必須是一樓,我不住在你們家!”馬麗問媽媽為什么。她氣勢洶洶:“沒有為什么。”怕岳母生氣對身體不利,丈夫當即拍板:“想買咱就買!”一周后,他買下了一套離家不遠的房子。盡管媽媽有個跟了多年的保姆,一家三口還是跟著搬了過去。
這時,剛巧馬麗要去云南客串一個角色,照顧媽媽的任務落在了丈夫身上。可老太太不領情,稍不順心就呵斥:“滾出去!這是我女兒買的房子!”馬麗過意不去,一再跟丈夫道歉,他樂呵呵:“咱媽就是皇太后!不用考慮我的感受,好好孝順媽就是了。”丈夫的話令馬麗感動欣慰,回頭她就狠狠數落了媽媽一頓,老太太很生氣,說話更難聽,做事也更乖戾了。
更令馬麗生氣的是,老太太對最疼愛的外孫也動不動就罵,言語粗暴,表情惡毒。兒子跟馬麗告狀,她這才覺得不對勁,帶媽媽去醫院一檢查,才得知:老人性情大變,一方面是因為開顱手術的影響,另一方面是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癥。老人的心智都蛻化成了孩子,而且會越來越任性。
這次確診讓馬麗既震驚又心疼,媽媽并不是故意跟他們作對,她只是病成了一個頑劣的孩子,從媽媽變成了女兒。作為女兒,自己必須和媽媽進行角色互換了,要像疼惜包容孩子一樣去疼惜,引導媽媽。
從那以后,馬麗改變了和媽媽的相處方式。過去,媽媽一發脾氣,她總是勸解。現在,媽媽再任性,她就和媽媽一起,做更“任性”的事。直到媽媽瘋夠了,她再像教孩子一樣引導媽媽。這樣,媽媽的脾氣反而變好了,經常跟在馬麗的背后:“女兒,你教教我呀!”以前,馬麗偶爾去外地拍戲,坐飛機前,老太太總會咒她:“你坐的飛機肯定掉下來。”曾經,馬麗被氣得掉了淚,還大發雷霆。現在,馬麗卻摟著媽媽大笑:“就不掉下來,急死你!急死你!哎,我要是不落地,你該怎么辦?”媽媽來了興趣,和女兒探討起了飛機上的趣事。就這樣,在媽媽的“毒舌”里,馬麗學會了應對,學會了豁達,更學會了幽默。而媽媽也在馬麗的調侃、引導下,一點點地改變著脾氣。媽媽的腫瘤不但控制在了安全范圍內,她又變回了那個風雅、幽默風趣的老丫頭,幫馬麗又照顧起了家。
2012年底,馬麗在電視劇《麻辣女兵》中飾演了軍營“麻辣母親”米藍,她的麻辣表演被很多九零后喜歡,親切地稱為“麻辣媽媽”。馬麗笑嘻嘻地說:“這是我的本色演出啊!我媽媽厲害著呢,她老人家的道業越來越深厚,我沒點麻辣勁兒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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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寶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