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

這是怎樣神奇的緣分？一場慘烈車禍，身為肇事者，妻子無法承受一無所有，與他離婚，留他獨自打工還債;而被害人之妻，失去丈夫后，獨自帶著幼子。歷經傷與痛的兩個人，竟走到了一起，

命運弄人，她意外發現那場車禍的真相，其實是身患絕癥的亡夫為了給妻兒留下一筆生活費，以死“碰瓷”！真相逆轉，他們神奇的緣分還能繼續嗎？既然車禍是假，那散了的家還能復位嗎？

命運的黑色風暴：一場車禍散了兩個家

2012年8月12日，這一天，對鄧南來說，是一個黑色的日子。這天中午，西安市獸醫服務站的獸醫鄧南接到臨潼區張莊農場一養羊個體戶打來的電話，該個體戶是鄧南多年合作的客戶，幾天來，他飼養的羊批量不進食。鄧南開著奧拓車趕到農場，一直忙到晚上7點多鐘，才駕車趕回西安。

下午，妻子曾容玲打來電話，說有些不舒服，讓他回來陪她去醫院看病。到了晚上八點多鐘，鄧南終于忙完，一路風馳電掣，當行駛到萬家村立交橋時，鄧南一時心急，竟駛錯了路線，只好駛離高速，沿灞橋鎮東城大道往城里趕，剛走到灞橋賓館附近時，從路右側的一條小路上突然竄出一輛摩托車，鄧南一腳急剎車，但已經來不及了，奧拓車迎頭撞上了摩托車，騎摩托車的男子在空中飛出三四米遠，跌落到地上。鄧南匆忙跑下車，發現對方已經七竅流血，他慌亂中先后撥打了110、120電話，他又給妻子曾容玲打去電話：“老婆，不好了，我出事了，你趕緊過來吧！”聽到鄧南帶著哭腔的電話，曾容玲也火速打車趕往現場。

時年32歲的鄧南，是西安市咸陽人，從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獸醫專業畢業后，成為一名獸醫。鄧南性格有些木訥，大學畢業后，一直未談戀愛，直到30歲，在父母的張羅下，與臨潼區女子曾容玲相識。25歲的曾容玲，是西安天元商場的客服，長相一般，卻嘴巴不饒人，在感情上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才拖到現在。一對剩男剩女在父母的壓力下，相識不久便匆匆閃婚。

2012年5月，兩人在綠地世紀城貸款買了婚房，為了工作方便，鄧南還買了一輛二手奧拓轎車。誰料到，這輛轎車剛剛開了兩個多月，便釀成如此慘禍！十幾分鐘后，急救車和警車相繼趕到現場，經檢查，摩托車駕駛員已經身亡，隨即被急救車拉往灞橋鎮醫院，而鄧南也被警方控制。

死者齊義剛，33歲，是西安市灞橋鎮的一家電腦維修店主，業余時間兼做摩的司機。妻子林芬是一名家庭主婦，在家照顧5歲的兒子齊超。8月12日這天晚上7時多，齊義剛打電話說，他要去灞橋區211大隊住宅小區給一戶人家修電腦，讓林芬和兒子先睡。當晚9點40分，林芬和兒子剛睡下不久，電話突然響起，是灞橋交警大隊打來的，她老公齊義剛出了車禍！

林芬踉蹌著出了家門，哭著往灞橋鎮醫院奔去。在醫院太平間里，看到丈夫冰冷的遺體，她在哀號聲中癱倒在地上。清醒過來后，被扶到交警大隊，當她得知，被警方控制的鄧南就是肇事元兇時，她撲上去，拼命撕打著鄧南：“你還我的丈夫……”鄧南任她撕打，不住地向林芬鞠躬賠禮道歉，兩人被交警拉開。隨后趕來的曾容玲也向林芬道歉，但林芬依然號哭不止。

因涉嫌交通肇事罪，鄧南被警方刑拘，三天后辦理了取保候審手續。很快，事故原因調查出來，事發路段并無紅綠燈，齊義剛駕駛摩托車直接從巷口穿出，對事故負有一定責任，而鄧南車速過快，是這起事故的主要原因。交警認定，鄧南負80%責任。除保險公司正常理賠外，鄧南還要負擔齊義剛人事損害賠償、喪葬費、孩子撫養費等共計35萬余元。

災難突如其來，鄧南與妻子曾容玲剛結婚兩年多，兩人收入都不高，家中并無多少存款，鄧南決定賣房還債，曾容玲哭著不同意賣房，可鄧南堅持要賣房。房子賣掉后，鄧南租了一間單間，曾容玲一氣之下和丈夫開始了冷戰。

2012年10月7日，鄧南將賣房湊齊的30萬交付到林芬手中，剩余的再慢慢償還。回到家里，曾容玲終于忍不住吼出聲來：“這以后的日子怎么過？欠這么多錢你說怎么辦……”那天，一直內心壓抑痛苦的鄧南也吼了妻子：“事情已經出了，我們在道義上必須賠償，你嫌我窮，我們離婚吧！這些債我一個人扛！”

兩人沒有孩子，加上感情基礎本不牢固，在這場意外災難的打擊下，最終曾容玲選擇了放棄，2012年10月，他們辦理了離婚手續。與此同時，鄧南涉嫌交通肇事有了結果，法院判決鄧南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執行。判決過后，鄧南當庭就恢復了自由。

離婚后，鄧南為了能增加收入，晚上找了一份替人開出租車的活，這樣，每月下來，他能湊出五千元送到林芬家里。鄧南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工作到子夜時分，一個月下來，人就瘦了一大圈。當林芬得知他這么勞累，也深為感動，說實在不行，賠償款可以緩一緩，但鄧南不同意：“是我開車不慎，才使你失去丈夫，我早還上一天，我這心里才能早安穩一天！”

當傷與痛的碰撞，恨了愛了緣分來了

鄧南每次來還錢時，總是不忘給小齊超買些吃的玩的，陪著齊超一起玩游戲。

2013年春節后，鄧南又一次去給林芬送錢時，見林芬愁容滿面，細問才知道，林芬一直在為兒子入小學的問題著急，他主動四處托人打聽小學。再去林芬家，他發現小齊超不吭聲，對買來的玩具也提不起興趣，鄧南問他怎么了，小齊超這才說別的小朋友說他沒有爸爸……鄧南一陣心酸嘆了口氣，都是自己造的孽啊！從這一天開始，他再去林芬家，除了帶玩具，時間充裕時，他還會領齊超出去玩耍。終于，有一天，林芬打電話給他說：“齊超說，鄧叔叔好久沒過來了，不知什么時候能過來？”

接到電話，鄧南很高興，這意味著，齊超已經走出了喪父的痛苦！這天，他專門領著齊超去了城區的麥當勞，看著齊超興高采烈的樣子，鄧南也很欣慰。他發現林芬很喜歡小動物，就通過自己工作上的關系，將林芬介紹到通塬路一家寵物店里上班。齊超上了學前班，林芬也找到了工作，她也看出鄧南是一個負責任的重義氣的男人，對他的怨恨也在漸漸消失。

2013年4月中旬的一天，小齊超發高燒，住進灞橋區醫院。鄧南聽說后，專門請假，守在醫院和林芬換班，許多不知內情的病友都以為鄧南是齊超的爸爸。第二天晚上，小齊超再次燒至40℃，無法入睡，鄧南只好抱起齊超在醫院走廊里來回轉，不經意間，病中的小齊超靠在他的肩頭，迷迷糊糊地喊著“爸爸，爸爸”，一旁舉著吊瓶的林芬也落了淚，她傷感地說道：“齊超還小，到現在都不知道爸爸怎么了，他以后都沒有爸爸了……”說著，嚶嚶哭了起來。

時年29歲的林芬，陜西高陵縣人，幼時父母離異，她跟隨父親生活，在再婚家庭里長大的林芬，感受不到家的溫暖，一直想逃離這個家。因此，2007年，林芬從西安思源學院一畢業，便與齊義剛結婚。齊義剛在西安闖蕩了五年，在灞橋鎮開了一家電腦維修店。林芬是個電腦盲，電腦出現一點小問題就打電話讓齊義剛上門服務，一來二去，兩人擦出了愛情的火花。

為了早日存錢買房，夫妻倆白天做生意，晚上關店后，就在店內支起折疊床睡覺，以節約房租。無奈養孩子的開支大，生意越來越難做，加上齊父因心梗住了兩次醫院，夫妻倆根本存不住錢。為此，齊義剛對妻子一直心生愧疚，2011年底，齊義剛提出，他要再找點事做。隨后，他將自己的電瓶車賣掉，買了一部二手摩托車。白天，齊義剛讓妻子留在店里看店和帶孩子，自己則起早貪黑在外面跑摩的，等店里有前來修電腦的顧客時，他再匆忙趕回店里。就這樣，收入比平時增加了不少。誰也沒想到，2012年8月12日晚上，齊義剛出去修電腦，竟然遭遇車禍！

鄧南安慰著她，同時也說起了自己的婚姻，他嘆口氣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林芬這才知道他因肇事案的賠償已與妻子離婚，驚詫不已！

一起交通肇事案中的肇事者和被害人家屬，就在這個夜晚敞開了心扉，各自訴說起內心的不幸。小齊超出院后，鄧南和林芬兩人之間多了些異樣。從那以后，鄧南來看林芬母子的次數更多。一次，鄧南再次來到林芬家，小齊超不舒服，鄧南一直哄著齊超玩，晚11點多鐘，齊超在鄧南懷中睡著了。看著滿臉倦意的鄧南，林芬說，要不，你就在這休息吧！這天晚上，一對相同命運的人終于走到了一起……

得知兒媳婦林芬和鄧南戀愛，公公婆婆強烈反對，他們不反對兒媳再嫁，但無法容忍兒媳嫁給害死兒子的兇手。不管林芬如何做工作，兩人就是不答應。林芬并沒有動搖，相信時間長了，公婆會慢慢理解他們。

2013年8月12日，到了齊義剛的一周年忌日。那天一大早，鄧南開車載著林芬母子來到齊義剛的墓碑前，拜祭后，他半跪在齊義剛的墓碑前保證：“小齊，我這輩子都會善待林芬母子，你在九泉之下安心吧！”林芬也向亡夫說出了自己的選擇。那天天氣非常好，陽光照射在墓碑前齊義剛含笑的照片上，格外燦爛。兩人商量著，等小齊超上了小學就舉辦婚禮。

你們都在“碰瓷”里愛了，歸位前妻何處安放？

為了方便齊超上小學，鄧南在灞橋區租了一套兩居室。從店里搬出的那天，林芬整理衣物，竟在衣柜的底層發現了一份齊義剛的病歷！病歷顯示，齊義剛2011年4月開始，他先后去了西京醫院、第四軍醫醫院，診斷結果都是同一個：胃癌晚期！診斷表明，齊義剛已是胃癌晚期，錯過了手術時間，只能做化療。林芬震驚不已！她翻到最后一頁，竟然是齊義剛的遺書：“芬，我得了絕癥，早晚是死，不如死得值得一點，我決定去碰瓷，只求一死，能為你和孩子留下一筆賠償款。你拿著錢和兒子好好生活……”

丈夫是“碰瓷”而死！林芬回想起來，那段時間，齊義剛的身體一直不好，問他他只是說有點累，好幾次還說在西安接了幾家網吧的維修工作，一去就是好幾天。原來，齊義剛一直在騙自己，他是自己獨自去醫院看病去了，想到齊義剛竟然獨自承受著病痛的折磨，林芬心碎不已，泣不成聲……

等她平復下心情，她發現自己還要面對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在這起交通肇事案中，最無辜的人是她現在的戀人鄧南！鄧南為此幾乎傾家蕩產，婚姻也沒了，他如果知道真相能承受這個打擊嗎？

林芬的心糾結了，她害怕鄧南得知真相，對她的愛變成了恨。一開始，她選擇了隱瞞，面對鄧南的眼神也總是躲閃。直到半個多月后的一天，婆婆給她打電話，正好是鄧南接的，婆婆對鄧南在電話里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句句難聽：“你害了我的兒子，賠的錢大部分都在我們手里，你娶了林芬也沒用，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盤……”一旁的林芬再也坐不住了，她搶過電話：“媽，你別說了！義剛不是鄧南撞死的！”

掛掉電話，林芬拿出病歷，把真相告訴了鄧南。說完，她哽咽著說：“錢我會還給你的，是我們對不起你……”得知真相后的鄧南震驚了，他也萬萬沒有想到，讓他內疚自責的這起交通肇事案，他辛辛苦苦掙錢勒緊腰帶還債，這一切竟然都是齊義剛的設計！

鄧南良久沒有作聲，齊義剛已逝，為了妻兒，他用自己絕癥的生命留下一筆賠償，卻拉上了無辜的鄧南。但現在，怪罪、指責齊義剛已無意義，倒是林芬，能把這天大的秘密告訴給鄧南，讓鄧南感動不已。他拉過林芬的手說：“謝謝你能有勇氣告訴我這些，我沒有愛錯人，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吧！”林芬覺得自己很幸福，人生碰到了兩個愛自己的男人。

為了消除公婆對鄧南的恨，林芬把齊義剛的死亡真相告訴了公婆。兩人在2014年9月26日，舉辦了簡單的婚禮。

令鄧南夫妻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幕愛情佳話傳到了鄧南前妻曾容玲耳朵里！2014年9月3日，曾容玲用微信在朋友圈里發布了這一內幕。原來，曾容玲與鄧南離婚后，經人介紹，又先后交往了兩個男友，因有過離婚史、加上大小姐脾氣，都以分手告終。這讓曾容玲想起了前夫鄧南的好，鄧南雖然性格內向，但是穩重踏實，處處都讓著她。雖然鄧南執意要全部賠償受害人一方，但錢是可以賺得回來的，她確實不應該放棄這么好的老公！

曾容玲到鄧南的工作單位打聽，這才知道，鄧南竟然和被害人妻子林芬戀愛，馬上要結婚了！曾容玲蒙了，前夫為什么會和被害人的妻子結婚？她聯想到，前夫毫不猶豫地賣了房，又找第二份工作打工還債，鄧南是不是跟這個林芬有前情瞞著自己？

曾容玲借口有事約出了鄧南。兩人在雁塔區天香酒樓見面，鄧南剛落座，曾容玲就火山噴發：“聽說你和林芬要結婚了，你說，你們是不是有私情，然后合伙害死了林芬的老公？”得知來意，鄧南平靜地講述了和林芬的戀愛經過，他告訴前妻：“你把我說成什么人了？實話跟你說，林芬是一個善良的女人，這起車禍是有內幕，但我與林芬并無前情，而是她的老公患了絕癥，想制造交通事故給妻子留下一筆賠償款。這個秘密，還是林芬告訴我的。”末了，鄧南義正辭嚴地補充道：“我們已經離婚了，沒什么事情，就不要再來往了！”

曾容玲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中左思右想仍是不甘心。兩人按揭的房子變賣后賠給了林芬，現在前夫又和林芬過日子，那等于是自己凈身出戶，把財產讓給了鄧南！她還回憶當初發生交通事故后，曾容玲父母出了兩萬元，讓他們去求得受害人家屬諒解。曾容玲越想越不甘，提出要退回這兩萬，鄧南答應了。念在以往的夫妻情分，他決定多給前妻兩萬，幾天后，鄧南將四萬元現金送到曾容玲的手中。

然而，鄧南的賠償依然沒有讓曾容玲的內心平衡。此時她的內心升騰出一種沖動，一定要把前夫和林芬攪黃，讓前夫回到自己的身邊！她一次次給前夫發短信，歷數兩人曾有過的甜蜜，甚至放下架子，為自己當年沖動離婚表示后悔，讓他離開林芬，和她復婚，被鄧南嚴詞拒絕。

曾容玲依然不肯罷休，她想了幾天，突然想到，齊義剛身患絕癥，制造車禍，林芬從保險公司領取到的賠償款是騙保行為！她有了新的籌碼，自以為這次有勝算了，她給前夫鄧南發去短信，要到他的住處進行談判！鄧南不想讓前妻著急，答應見面。

時間定在2014年11月4日下午，鄧南開車帶著林芬、小齊超回老家高陵縣探望岳父母。晚飯前，鄧南又接到了曾容玲的催促短信，為了不想讓曾容玲鬧下去，便借口出去辦點事，驅車來到灞橋區米秦南路，曾容玲上了車，鄧南把車停在小路邊，這時，曾容玲開了口，一把抓住鄧南的手說：“鄧南，如果沒有這件事發生，我們根本不會離婚，我們為什么不能復婚？”鄧南回絕她說：“我們不可能回頭了！”

曾容玲拋出殺手锏：“我告訴你，齊義剛是騙保行為，你不跟我復婚，我向保險公司舉報你和林芬！你等著吃官司吧！”鄧南一直沒有想到這筆保險公司賠償款涉及騙保的問題，聞言也一愣。他隨即明白過來：“齊義剛已經死了，這樣做對你有什么好處？”但曾容玲言辭更加刻薄：“那個二手女人有什么好，騙了你的錢，你還去幫死人養老婆孩子！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一直忍讓的鄧南來了氣，警告曾容玲：“你不要太過分了！”曾容玲坐在副駕駛座上氣惱不已，仍在喋喋不休：“我讓你們去牢里過日子……”嗓門也越來越大，曾容玲的羞辱與威脅徹底點燃鄧南的怒火，鄧南沖上去雙手掐住曾容玲脖子：“我讓你說，讓你說……”幾分鐘后，曾容玲一動不動，已經沒有了呼吸！鄧南害怕極了，他知道自己難逃法網，準備自首，但想和妻子林芬見一面，他哆哆嗦嗦地駕車駛向高陵南環東路岳母家，打電話叫林芬單獨出來，然后告知自己失手殺了前妻的事實，兩人抱頭痛哭后，一起來到高陵縣城關派出所自首。當天，鄧南被刑拘。

案發后，再一次經歷失去丈夫的林芬一病不起，終日喃喃自語：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寧愿自己沒有發現前夫死亡的真相，或者把真相深埋心底，那么這一切也許不會發生。看守所中的鄧南對自己的激憤釀成的慘案悔恨不已，深陷囹圄的他還叮囑林芬，不要告訴小齊超，新爸爸成了殺人犯……

（文中除犯罪嫌疑人鄧南外，其余均為化名）

編輯/周 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