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的天空，一個中國鄉村老太的自然世界

張臨軍

一輩子生活在中國農村的“摩西奶奶”秦秀英，2015年夏天，67歲的她出版自己繪著的自然筆記《胡麻的天空》一書，一下就成了“綠色明星”，并迅速在網絡上刮起一陣清新的自然之風。4年前她才開始學習識字繪畫和上網，其間作品不僅多次登上報紙、雜志，還應邀在上海老年大學舉辦講座。你也許做夢都不會想到，這是個小學僅讀了一年半的鄉村老太！

重新識字，學做“自然筆記”

2009年4月，丈夫去世后，64歲的秀英奶奶獨自生活在越來越窄的時光和天地里，她變得愛絮叨，愛流淚。兒子呂永林和兒媳芮東莉為母親心痛，但他們不忍讓老人的后半生為悲傷的往事所掩埋。

2011年春節后，夫婦倆將秦秀英從內蒙古接到上海。雖然公園和菜場對她來說已是熟門熟路，但由于語言不通，小兩口去上班后，她就靠在家手工縫做各種小物件來打發寂寞。

一次，芮東莉下班回家，發現婆婆在侍弄水仙花，那神態專注而慈愛。她突然想起丈夫曾說過，婆婆從前就對花草熱愛，即使在貧窮艱難的日子，老人也愛養上幾株植物。

何不教婆婆做自然筆記呢？自然筆記，起源于歐美國家的觀察、記錄自然的方式，需要觀察者以文字或者手繪長期、持續地記錄對周遭自然環境的觀察、理解和感受。由于它對記錄人的繪畫功底和文字水平要求不高，許多沒學過畫畫，也非生物學專業的人，僅憑對自然的熱愛，就創作出了許多精彩的自然筆記。

作為資深的自然筆記倡導者，芮東莉一直覺得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一個春日，她和丈夫便帶婆婆去靈石公園里看花、尋蟲。“白玉蘭和櫻花開得真好看，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花，紅的紫的都有。”婆婆感嘆道，殊不知已掉進了兒媳設的“陷阱”。

回到家，芮東莉把在公園里拍的相片放到電腦里，找出素描本和筆，像哄孩子一樣“誘導”婆婆照著相片，把公園里發現的趣事畫在紙上。婆婆忙擺手：“我哪兒會畫畫呀！連個字也不會寫。”

芮東莉打開公園里拍的照片，硬“逼”婆婆畫二月蘭的花朵。僵持了近半個小時，秦秀英最終拿起鉛筆瞇著眼睛，顫顫抖抖照著照片把二月蘭的花朵畫了下來。盡管筆觸稚拙，但畫紙上已赫然挺立著一朵盛開的紫藍色花朵。

芮東莉仍不滿意，“媽，上面還沒寫字呢，自然筆記要把觀察地點、時間和天氣情況寫在上面，還有植物的名字，寫別字和漢語拼音都行。”然而，婆婆是絕不肯寫漢語拼音的，因為在老人記憶里，拼音是用來幫助識字的工具，而不能代替漢字本身。

見她歪歪扭扭地寫完個“二”字就寫不動了，兒媳就拿過筆手把手地教她。終于婆婆的第一幅作品完成了，見兒子兒媳都贊不絕口，老人露出久違的微笑。接著，秦秀英的生活變得忙碌起來。白天兒子、兒媳上班了，她就去閘北公園鍛煉身體，看見好看的花就畫下來，并按照兒媳的要求把日期、花名、天氣情況、地點等都認認真真地寫上去。她知道，兒媳下班回來要檢查的。

由于只讀過一年半小學，秀英奶奶認識的字屈指可數。為了完成兒媳交代的“作業”，她開始查字典認字，最初很多字第一天寫了第二天又忘，也常常寫錯別字，兒媳就找來個本子，讓她把常用的字一遍遍抄寫下來。

“一開始，標點符號我也不知道用，一句話從頭到尾連在一起，后來才知道有逗號、句號。”老人說，為了在自然筆記里把每個字都寫正確，她總是在稿紙上打好草稿，讓兒子兒媳幫她檢查后，再工整地抄在自然筆記上。

找到屬于自己的表達方式

自從兒媳教會她做自然筆記后，秦秀英學會了很多字，也愛自己出去溜達了。“一看牌子就知道地方了，再不用問人。”老太太開心地說。

改變一步步地發生。以前的秀英奶奶去公園鍛煉，不愛和陌生人說話，自從做了自然筆記后，就邊鍛煉邊觀察樹啊鳥啊，不認識的植物，就問問人家，順便也就聊起來。很快，腦子比以前靈泛了，記憶力也好了，不認識的植物別人說一遍就能記住;和兒子兒媳也有更多新的話題。

秀英奶奶說以前在農村，他們管蝴蝶都叫蛾蛾：大蛾蛾、小蛾蛾。有天晚上她跟東莉說，今天我在公園里看見對大蛾蛾。兒媳笑了，說這是鳳蝶，并給她講了蛾子跟蝴蝶有何不同。

在兒媳幫助下，秀英奶奶更是認識了越來越多的花草和昆蟲，婆媳倆也有了許多共同話題。下班回家，婆婆立刻把她在公園里的“見聞”講給兒媳聽：杜英開花了，像個毛刷刷，白色的小花挺好看;河邊有只大蜘蛛，牽出來的絲線足有兩米長……這讓兒子兒媳下班回家的心情變得迫切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媽媽新的自然筆記就要誕生，都著急回去先睹為快。

現在，夫妻倆也很愛秀英奶奶講述記憶中的那些美好故事：開著藍色花朵的胡麻地，屋檐下勤勞的家燕，還有土炕上的貓咪。原來，在老人的記憶里并不只有憂傷和苦楚，從她的講述里，兩人看到了苦難背后的一抹陽光。

熱愛自然的秀英奶奶很快把閘北公園里花都畫了一遍，她就想不起來再畫啥了，兒媳說，除了花，果實呀、鳥呀、蟲子呀，都可以畫，咱們現在做的叫“自然筆記”，除了你喜歡的，其他的植物、動物都可以畫。秀英奶奶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給大自然做“筆記”呢。于是當她在公園看見麻雀，就做了篇麻雀覓食的自然筆記。

有天芮東莉下班回來說，網友很喜歡婆婆的畫，要婆婆繼續畫，不能停，還說“他們要轉載的”。秀英奶奶不懂什么是“轉載”，也不知道“網友”是個啥，更不好意思問媳婦，甚至還納悶：“我的畫在家里擱著，沒人來看過呀？”后來才知道，兒媳把自己的畫放到她的博客上了。

2011年10月27日，對秀英奶奶來說是最值得紀念的一天。

那天兒子從小區門口買回報紙，“媽，有件大喜事，你看看是啥。”老太太一愣，永林說：“媽，你給麻雀們做的自然筆記上報紙啦！”原來她畫的上海閘北公園里麻雀覓食的圖畫在博客上引起關注，被登到了《新聞晨報》的頭版。這給了秀英奶奶極大鼓舞，“這可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

“因為這件事情，兒媳高興地要教我學電腦，那樣我就能上網開博客。”面對電腦秀英奶奶是緊張的，一有不熟悉的“方塊塊”跳出來，就不敢再動，怕把電腦弄壞了。有次，兒媳實在痛心她的忘性，“媽，你要再學不會傳圖片，今晚別吃飯了。”永林急了：“學不會就算了，還能不讓吃飯？”于是換他來教。沒想到教到最后，兒子說：“媽，再學不會，晚上不許睡覺！”此話一出，三人頓時笑成一團。

為了不讓小兩口泄氣，秀英奶奶堅持天天學。就這樣，夫妻倆一下班就教老人學習。有天，秀英奶奶從網上查到了兒子的工作單位，還看見他的兩張照片，這下可讓她樂壞了。之后老人又查到了家鄉過去的一些有名的人，于是對學電腦更感興趣了。

最后在夫妻二人的共同努力下，秀英奶奶總算學會了簡單的查資料、上傳圖片、視頻聊天。他們還為老人開了個博客，取名“臨河而居”，并取網名“好學婆婆”。

因為有了拼音這個神奇“拐杖”，秀英奶奶學起打字來異常“神速”。之后，夫婦倆就會在媽媽博客上看到她更新的博文，除了貼上去的自然筆記的圖片外，還有她“碼”出來的多則幾百、少則幾十字的小散文。

68歲出版《胡麻的天空》

老人不知道的是，剛學著更新博客時，兒子兒媳為了鼓勵她，變換著網名給媽媽寫留言，“今天署名阿貓，明天署名阿狗。”芮東莉偷笑著對記者說。

很快，“好學婆婆”發表在博客上的這些圖文記錄，在網上刮起一陣清新的自然之風。這為她贏來了許多網友的好評。有人讓她介紹經驗，她回答：“我沒學過畫畫，但有耐心，膽子也算大，不怕在紙上畫出來的東西不像。只要肯堅持，就會越來越好。”而她做的自然筆記，不僅陸續上了報紙和雜志，還被收入《自然筆記——開啟奇妙的自然探索之旅》一書。

可是很快老人又陷入了新的煩惱。原來是上海黃浦區老年大學要邀請她去做講座。這讓秀英奶奶很為難：“平時拿起紙、筆來，寫寫畫畫還可以，講話就不行了，那么多人聽，講得不好就讓人笑話了。”在兒子兒媳的幫助下，她又開始備課、做PPT，“很辛苦，但學無止境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之后，小兩口突然發現秀英奶奶不會講普通話！

時間緊迫，芮東莉第一時間發明了瘋狂漢語，給婆婆突擊普通話。找來兩個遙控器當話筒，婆婆一個，她一個。然后，她教老人開口演講自己即興編的臺詞。

“我叫秦秀英！今年68歲了！”她大聲吼一句，秀英奶奶也就大聲跟一句。“還有那藍色的天空，我想在上面飛呀！”婆婆有板有眼地模仿。“他們說我太瘋狂！今天我就瘋了！狂了！”除了略帶點內蒙古味兒，秀英奶奶的口音完全地道。經由芮東莉持續一個月的轟炸，秀英奶奶的普通話好了很多，當然第一次講座也很成功。

所有生活中的點滴發現，都被秀英奶奶記錄在了自己的自然筆記之中。

她畫向日葵的故事，令一位兒童讀物編輯看得欣喜：一般讀物講向日葵生長，就是發芽、開花、結果幾個過程。但是看了婆婆的筆記，才知向日葵的成長路途如此艱辛：比如種子剛播下去，可能會被野雞刨出來吃掉，發芽了可能會被蟲咬，還得農民幫忙拔掉野草……“這才是向日葵真實的成長過程啊！是兒童們真正需要的繪本。”

回顧秀英奶奶這幾年有如神話般的“成長”，兒媳也是“醉”了：“剛開始我還需要幫婆婆改改錯字，糾正方言。到了2013年、2014年的自然筆記和圖畫，她幾乎不需要我了。”

除了自然筆記，秀英奶奶還創作農事筆記和社會生活筆記，現已完成系列圖文作品近200篇。其中一些作品還被佛山圖書館在2014年展出。面對這一切老人感慨：“在這個世界上，不光是父母創造兒女，兒女也要‘創造父母。”

2015年6月，秀英奶奶所有的自然筆記集結為《胡麻的天空》順利出版。在書里，讀者會看到久違了的鄉間生活，小驢騾、雞、麥子、胡麻、糜子、糖菜、瓜……活靈活現的畫作配上文字，透出一個農村老人對天地萬物的敬畏，以及中國農村60年的自然生態變化與社會變遷。她的前言寫得和別人也很不一樣，最后除了有時間地點，還有溫度和自然景觀：“2014年10月8日?巴彥淖爾市?晴?9℃至25℃?刮西風?楊樹葉子快落光了。”一位網友讀了秦秀英的自然筆記后說：“最后總是樸實的最動人。”很快，她就躥紅網絡！

秀英奶奶創造了價值，收獲了自信，新書出版，還收到一筆版稅，這對她來說可是一輩子都沒有賺到過的一筆巨款。“要說我一個農民，怎么出書了呢？”“名利雙收”的秀英奶奶感慨，“人生沒有太晚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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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楊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