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省梅
連著好幾天,翠常吃了早飯,就往三錢小賣部跑,一去,就是打電話。三錢媳婦不高興,三毛五毛的不好意思要,就說,翠常嬸,給屋里裝上個電話嘛,又不貴,省得你來回跑。翠常手上抓了話筒,黑紫的臉上訕訕的,說,就裝,等立剛回來就裝。
翠常就是給兒子立剛打電話的。立剛在城里打工。
翠常前腳出了門,三錢媳婦嘴角就扯歪了,牙縫里擠出一個厭煩,這個二豁子呀。
二豁子,就是翠常。
當然是背地里這么叫。面上,她還是稱呼翠常嬸翠常嫂子立剛媽。有時,當著她的面也叫,是開玩笑。怎么來的這么個外號?是因為翠常男人排行老二,又加上翠常的一句口頭禪:我這個豁子日子,啥時候有個圓滿。
翠常以前的日子風清月白,圓潤,也飽滿,沒有一點“豁子”。男人是木匠,東家西家的請去做柜子桌子,少不了好吃好喝的招待,還要送花饃送煙酒。那時,都不興要錢。誰家有事,當是幫忙。可就在立剛五歲時,男人說掙個現(xiàn)錢,偷偷跑到山里給人打家具,卻沒回來。拾人溝里、滴水崖下、老虎嶺下都找遍了,沒找見。就剩下雨不到溝沒有找了。太深。雨都落不到,哪個敢下去?巷里人都說不可能死,人死,那么容易?都說木匠讓山里女人給勾引住了。
翠常不理會那些碎語,領著大大小小七個孩子,日子過得雞飛狗跳,沒明沒黑。睜開眼窩,她就篩晃著一頭亂發(fā),伸開兩只干枯糙黑的手抓弄吃的。七張嘴,七個無底洞,要填飽,容易?
算起來,翠常那時也就三十多歲,青枝碧葉的年齡,也圓潤,也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