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榮貴
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迫切需要豎立在世界上的大國形象,迫切需要使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能夠得到世界的認可。
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中國海外投資額、產品出口額、海外旅游人數等都在大幅上漲。不夸張地說,世界各國、各地都可能隨時碰到中國人,會說中國話的越來越多,各地報紙上刊登的有關China、Chine、Cina的消息越來越多,與中國有關的事情經常被放在《時代》、《商業周刊》、《經濟學家》等大牌雜志的封面上。
中國越來越廣泛地接觸、服務世界,世界卻依然不理解中國。盡管我們不能說“中國越推動,外界的反彈就越大;中國的投入越大,外界的阻力就越大;中國的努力越大,國家形象就越差”,但是,不可否認,中國人在世界上的形象與自己的期望值仍有很大差距。更有甚者,中國人中也有相當多人并不了解中國人。在社會上一方面按照中國式方式行事,一方面又在批評、嘲諷自己的中國人也不鮮見。這種不被別人理解甚至不被自己人理解的問題將會成為中國發展和穩定的巨大障礙。
在筆者十幾年從事項目管理研究、教育、咨詢和培訓的生涯中,接觸過數千個不同項目、企業、行業和政府機構的管理人員,大家經常游離于中西方管理文化之間,而沒有更好地將其結合起來,這不僅造成了管理過程中的“折騰”,還造成了人們內心的困惑和痛苦。
中國每年有數萬人去美國、歐洲、澳洲學習,在中國的高級酒店里大多會有HBO、NHK、BBC等電視頻道。我的外國朋友大多也在家里掛上中國畫,學習太極拳,經常引用孔子和老子的一些名言。大家都希望彼此了解,進行交流和合作。但是,這些文化的交流大多是在社會層面上的,而不是面向商務和管理需要的。中國大量高校的MBA課程是基于西方管理思想和方法的,這有利于中國的管理人員了解西方的管理風格。但是,了解中國商業和管理文化的西方管理人員卻不多。那些在國際學術期刊上發表的關于中國的管理論文因為其研究角度和方法是基于西方習慣的分析方法,所得到的結論經常將讀者引入誤區。這種中西方商業和管理文化理解上的失衡不利于彼此在商業和管理上的合作或競爭。

插圖:孫強
文化的差異是客觀的,文化的好壞卻是主觀的。就像美食的評價標準離不開廚師和食客的文化背景一樣,管理也與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文化背景密切相關。中國最普遍的美食是餃子,西方最普遍的快餐是披薩,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或許可以代表中西方文化之間的顯著差異。披薩將所有的美味放在外邊,絢麗的色彩、誘人的香味等熱切地、赤裸裸地向食客展示自己的魅力。餃子則將所有的美味隱藏在色彩單調、淡而無味的面皮之內,你不咬破它不僅不能嘗到它的味道,甚至根本看不出它的內容,“露餡”在中國文化中向來是失敗的前兆。有的人喜歡吃餃子,有的人喜歡吃披薩,本來可以相安無事,但現在社會的發展經常需要包餃子的人和烤披薩的人一起創造一些新的美食。
很多西方人將孔子和老子思想當做中國文化的典型。然而,孔子和老子是輕視商業和競爭的,這些思想對于商業管理過于間接,用這些思想解決商業管理問題就像用魚鉤來扇風一樣。孔子講述仁愛;老子講究“不爭”;但《孫子兵法》的開篇就點明“兵者,詭道也”,通篇講述如何競爭。以孔子和老子的思想來用兵不合適,以孫子的思想來治學和修身養性也不合適。孔子學院可以傳遞中國的儒家文化,但還沒有解釋清楚中國人的管理和商業智慧。
發展中的中國需要了解世界,世界的發展也需要了解中國,中國需要被世界了解。作為擁有世界最多人口的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為世界提供了誘人的市場和發展機會,多數國家和企業的戰略發展希望將中國包括在內。同時,作為世界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擁有密集的發展項目,這些項目需要國際先進技術、管理、資本、人才和信息的支持。隨著“海上絲綢之路”和“絲綢之路經濟帶”這些戰略發展路徑的明晰和推進,中國將投入和承擔更大、更多的國際合作項目,中國在世界舞臺上扮演的角色會越來越重要、越來越豐富。項目仍是支撐中國發展的主要動力,項目治理也將會成為國家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是世界的利益相關方,世界也是中國的利益相關方。大家需要彼此了解,才能合作共贏。即使是競爭,也需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要理解中國人,需要從理解中國人的思維邏輯上開始,只有這樣,才能了解中國人的智慧和行事方式,也才能避免這些理解建立在對零散項目的體驗上。
日本人小室直樹在其撰寫的《給討厭數學的人》 一書中,將中國人之所以在科學技術領域存在不足解釋為中國缺乏科技的基礎邏輯,即形式邏輯。小室認為,形式邏輯的三大定律,即同一律、矛盾律和排中律,使數學成為精確的“神的教誨”,而精確的數學則是現代科技的基礎。他認為,中國的邏輯是基于揣摩、臆測而鞏固情誼的邏輯,其目的在于讓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而“絕對不是用邏輯把對方逼得走投無路”。小室的說法有一定道理,但他并沒有說清中國式邏輯的根本特征。
形式邏輯的基礎在于三大定律:同一律,即A就是A,A不是B;矛盾律,即“A是B”與“A不是B”不能同時成立;排中律,即“A是B”這個陳述要么是對,要么是錯,不會有第三種可能,對錯不能同時存在,對錯以外的第三種可能性也不存在。形式邏輯是自然科學的基礎,換句話說,一個陳述的對錯與人的主觀情感沒有關系。而中國的邏輯則不然,中國是一個充滿人情的社會,人們判斷對錯并非完全依賴于客觀事實,而是根據情、理、法三者結合的獨特思維,換句話說,是基于對情勢和利益綜合權衡的判斷性思維。這種思維更接近于辯證思維(也有人用“辯證法”代替,盡管兩者有若干區別,但不影響其本質特征,因而也可不做區分)。
辯證思維也有三種基本規律:對立統一規律,即任何事物都有對立的兩個矛盾,這兩種矛盾相互依存又相互斗爭,它們共同促進事物的發展;量變質變規律,即量變發展到一定的程度時,事物內部的主要矛盾運動形式發生了改變,進而會引發質變;否定之否定規律,即事物會在不斷否定自己中成長。
如果說形式邏輯是基于自然界客觀規律的,是科學技術的基礎,那么辯證邏輯則是基于社會發展規律的,是社會管理發展的基礎。
辯證思維并不是中國獨有的,辯證法的三大規律就是黑格爾在《邏輯學》中首先闡述出來的,恩格斯則將它從《邏輯學》中總結和提煉出來。
但是,中國式思維與一般的辯證思維又不盡相同。為了解釋社會現象,必然需要考慮人的因素。西方的辯證思維是將人作為一個整體看待的,他們的社會治理體現了整體的規則和公平,而不太考慮個體的特殊性;而中國式辯證思維是將人作為整體和個體來動態平衡對待的。因此,盡管西方人和中國人都提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中國更強調人情,強調個人的特殊性,強調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強調公平性的主觀感知而不是客觀評價。中國式的辯證思維是根據情勢而定的邏輯思維,是一種根據特定情境和態勢下對A、B兩種對立矛盾立場之間的利益權衡而做出取舍判斷的邏輯。中國式辯證邏輯是充滿彈性的,其體現形式是充滿變化的,因而從表面上看,中國人缺乏邏輯,或者邏輯混亂。
正因為在辯證思維中加入了人的判斷這一變量,使中國式辯證思維變得更加豐富多彩,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這種基于情勢的個性化判斷會因判定者的心境而異。這些變數造成的邏輯過程不但外國人難以理解,中國人自己也容易出現邏輯和行為準則混亂,給人造成“言行不一”、“口是心非”、“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馬列主義都是針對別人的”等印象。
中國人最推崇的《論語》中所載的是孔子在特定場合和語境下與其弟子的問答,但后人卻不顧當時的語境,盲目將孔子的這些判斷作為永恒的人生指南,常常會出現用孔子的一種觀點來攻擊孔子的另一種觀點的情況。唐朝人趙蕤著有《長短經》一書,其中專門有一章談“是非”,即史書中名人關于一些事物的相反觀點。文革時期,各種“毛澤東思想戰斗隊”也常常用毛主席語錄來攻擊毛主席語錄。中國人既相信“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又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既要求“戰略上藐視敵人”,又要求“戰術上重視敵人”;既提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又提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既認為“小謹者不大立”,又認為“千里之堤,潰于蟻穴”。這些原因都在于中國式的辯證邏輯并非基于事物發展的根本規律,而更多的是基于對具體情勢和利益的個性化判斷。
中國文化的哲學之源《易經》就是一部闡述“變”與“不變”之間對立統一關系的中國式辯證關系,也是中國人遇見矛盾、分析矛盾和解決矛盾的“圣經”。中國式辯證思維的基礎都是《易經》——利用陰陽對立統一關系解釋世界的學問。
中國傳統上以《易經》為“百經之首”,在此基礎上衍生了儒、道、法、兵、墨等諸子百家。《易經》的基礎又在于將世間萬象的變化趨勢看成是由“陰”、“陽”兩個對立的基礎單元組成的若干系統,這些系統按照對立統一內在關系演化而成。《易經》之所以能夠被用來“預測”實際上也是從這些對立統一的矛盾中判斷事物演變的趨勢。
中國人是解決矛盾的高手,同樣也是制造矛盾的高手。因為其擅長制造矛盾,也就擅長解決矛盾;因其善于解決矛盾,也就善于制造更難解決的矛盾。
中國傳統智慧的核心是“一分為二合為三”的辯證法。“一”是指一種矛盾,“二”是指構成矛盾的兩種對立統一的力量,“三”則是運用矛盾的兩種力量而構造的第三種力量,這種力量能夠有效解決這個矛盾。這種“亦此亦彼”而又“非此非彼”的力量造成了中國文化不可捉摸、思考邏輯上矛盾叢叢這些錯覺。
發現這第三種力量的規則及其運用時機和方式是中國管理智慧的體現。很多人對中國功夫有濃厚的興趣,在中國功夫中有內家和外家之分,外家功夫是以自身的力量來勝過對方的力量,而內家功夫則是更側重于用對方的力量來配合自己原有的力量以形成一種新的力量來取勝。以權力、制度等顯規則來管理人員可以比喻成外家功夫,而以人格魅力、道德、領導藝術等潛規則來影響人員可以比喻為內家功夫。西方最普遍的武術是拳擊,它是典型的外家功夫;中國最悠久的武術是太極,它是典型的內家功夫。盡管頂尖高手總是融合了內外家功夫的精髓,但是,側重點會有所不同,而中國式管理智慧大體是以內家精髓為基礎的。
按照龐樸先生的說法,運用中國式辯證思維來解決A、B這兩種矛盾關系的方式有四種。
第一式: A而B,即立足于A兼顧B,以B來補A的不足。例如,“如溫而厲”、“綿里藏針”。
第二式:A而不B,即明里是防A的過度,暗中卻以B來扯住A,是A而B的反面說法。例如,“威而不猛”、“樂而不淫”。
第三式:亦A亦B,平等包含A、B,是A而B的擴展。例如,“能文能武”、“亦莊亦諧”。
第四式:不A不B,超出A、B而上之,是亦A亦B的否定說法。例如,“不亢不卑”、“無偏無頗”。
無論是以上哪一種方式,都是避免激化矛盾的方式,都是給A、B雙方留有面子、給自己留有回旋余地的方式。中國面子社會的維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種邏輯。龐樸先生是從儒家辯證法視野來看待的,他將其定義為“一分為三”的辯證法。其實,中國的文化中無處不體現這些辯證思維的運用,無論是儒家、兵家還是道家,無不在使用辯證思維解釋世界,無不用辯證思維在改造世界。
被中國人津津樂道的智慧常常被稱為“計”,而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三十六計”。“三十六計”就是基于中國式辯證思維的典范,也是《易經》中辨證方法運用的典型案例。“三十六計”的總綱中即說“數中有術、術中有數”:“樹上開花”這一計中即說“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這些都是矛盾的對立統一關系; “李代桃僵”中的“勢必有損,損陰以益陽”又是典型的否定之否定;“瞞天過海”中的“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即是量變到質變。
中國式辯證思維除了符合通常的辯證思維三大定律外,還加了一個特殊的、反映情勢變量的詞——“機”。“機”是指特定的時機、節奏。《孫子兵法》上講,用兵要“勢如擴弩,節如發機”,“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這里的“節”也是指“時機”。“三十六計”總綱中強調“機不可設,設則不中”,也是說時機的重要性。用太極拳理很容易體現中國式辯證思維中“機”這個變量。明朝萬歷年間的內家拳高手王宗岳著有一篇《太極拳論》,是學習太極拳者的必讀資料。按照王宗岳的觀點,“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也就是說,“太極”是采取行動的時機,這個時機是在“無極”即將分為“陰陽”這個兩儀狀態的短暫期間。
“無極”可以表示一個整體。這個整體盡管看起來是和諧的,但其中必然蘊藏著兩種矛盾,即“陰”和“陽”。和諧是相對的,矛盾是絕對的。“陰”和“陽”是一對對立統一的關系,正如典型的太極圖所示,“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陰”、“陽”之間的否定之否定,雙方力量之間此消彼長的互換,產生了事物的波浪式或螺旋式發展;“陰”、“陽”之間又會因勢力變化而出現“過猶不及”這樣的質變,例如農民起義做了統治者以后就會產生統治者的思維和行動方式。“陰”、“陽”還未出現分化時,它們呈現為同一狀態,矛盾似乎不存在;但當“陰”、“陽”已經出現明顯的分化,形成明顯對立的“兩儀”時,解決矛盾就為時已晚,即使能夠解決,也至少會失了和氣,而造成以后更難解決的矛盾。因此,解決矛盾的最佳時機是在“太極”和“兩儀”之間的“太極”階段,這個階段矛盾似有還無,因此最能借力打力,彼此不至于撕破臉皮,不會失了面子,因而矛盾容易解決,也給彼此討價還價獲得各自的利益留下了很多回旋的余地。太極拳倡導的“四兩撥千斤”的訣竅也在于找準這個時機。
龐樸的四種處置矛盾的方式,再加上王宗岳推崇的“太極”這個時機,就是運用中國式辯證思維解決矛盾的典型方式,也是中國式智慧的一種典型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