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電影《橫道世之介》之后,最大的疑問是,世界上有沒有這樣的人?
從電影里看,有這樣的人。原著作者兼編劇吉田修一和導演沖田修一一起,給我們奉送了最豐富也最具說服力的性格細節,讓這個人的存在不容置疑。這個從長崎鄉下來到東京讀大學的男子,和井原西鶴《好色一代男》里的主人公同名,每次報上名字,別人都會驚訝地、含笑問是否真名;他個子挺高,瘦而硬朗,長年累月,留著一個幾乎成為個人標志的蓮蓬頭;他目光灼灼,眼睛總是精光四射地盯著對方;跟人說話的時候,他常縮著肩膀,微微前傾,雙手掐著腰;他愛出汗,租住的又是沒有空調的房子,總懷疑身上有氣味,時不時側過頭,悄悄聞聞兩腋,同學說他“一身臭汗”,他的表情馬上就不自然,又是在眾目之下,不能側頭聞,說話的時候就有點心不在焉。
他愛笑,像是沒有心事。盡管同學在海里游泳時,他也有一剎那的沉郁,浸在海水里,遠遠地凝望著他們;他也好色,所以才會有和應召女郎千春的一段交往;他樂于助人,同學戀愛,令女方懷孕,他主動送錢過去;他沒什么偏見,男同學帶他到同志出沒的公園去,向他出柜,他啃著西瓜跟著,一旦搞清楚對方并不是借此向自己告白后,繼續啃西瓜,還揮揮手,讓對方去交際,同學期待中的驚訝、拒絕、歧視全都沒有發生。盡管在小說里,他此刻的純良是有注解的:他舅舅就是同志,在鄉下開著一間美容院,生活過得風生水起,還和男友一起帶他出去玩。但當電影里取消這條說明時,他的純良依然成立。
所以,電影里的每個人都在懷念他,這懷念甚至蔓延到了十七年后。
電影和小說采用了同樣的結構,在兩條平行的時間線中跳躍。主體部分,是世之介從十八歲到十九歲的大學生活;平行的部分,是十七年后(小說里是二十二年后),他的同學、女友、母親,以及已經變成電臺DJ的千春提起他時的感慨。看似散亂,其實組織得相當精心,他和同學倉持一平、阿久津唯交往的故事告一段落后,是中年倉持一平對他的追懷。他和千春交往的故事之后,是中年的千春,在主持節目時知道他死訊后的失落。兩條線索跳動時的節奏、力道,都非常精妙,絲毫不讓人產生費解之感。更體貼的是,在線索跳躍對接上所使用的心力,被輕描淡寫地隱藏起來了,毫不生硬,更無炫技之意。
但這部電影的動人之處,不在于它的細膩、精致,以及聰明。而在于它展現出的那種熱情洋溢、天真爛漫的人性。橫道世之介像是某個人,又像是所有人,他分明是有特性的人,呈現他性格的細節,已經到了會聞腋下氣味這樣具體的地步,但他又是有空性的,像是個幻覺。所以,網友說,你會覺得世之介這個人物是真實存在于生活中的,只是想不起他到底在哪里。
所以,看過《橫道世之介》之后,感覺沒法再看高良健吾別的電影了,我擔心那是他演出來的,橫道世之介完全來自創造,擔心他在別的電影里,會是另外一種樣貌。也是在這種擔心中,陸續看了他主演的《苦役列車》、《白夜行》和《南極料理人》。他在《苦役列車》中的角色,最接近《橫道世之介》,這部電影根據西村賢太同名小說改編,講述的是出身底層的青年,在頹廢和掙扎中,試圖抓住最微小的溫暖和希望的故事。因為《橫道世之介》的結束而感到悵然的人,可以用這部電影解渴。
顯然,《橫道世之介》遺留了一個問題給我們,那就是——世界上有沒有橫道世之介這樣的人?有,也沒有。他是一千個人合成的,是用理想性格為素材做成的芭比娃娃,更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個純真時代的化身。我們之所以會被他打動,是因為我們都想遇到那樣一個人,安全而純良,質樸而溫暖。
而在我們的一生中,總有人會是橫道世之介,或者在某個部分、某個剎那是他,而我們也一定在某個部分、某一瞬間,是別人的橫道世之介。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人,世界上卻也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性元素,像水火土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