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思南
生死智慧
我人生的幸運
文/江思南

德國插圖大家尤塔?鮑爾(Jutta Bauer)創作的《爺爺的天使》因為獲得了“德國青少年文學獎”中的繪本獎,而被引進到國內。這個獎由“德國青少年文學協會”評選出來。那是一群老男孩、大女孩組成的公益團體,致力于推進青少年的閱讀。他們的志趣不在童子無邪、也不在青春騷動,而在生命的感悟,以及如何訴說這些感悟。故事中的爺爺,從一個小男孩,轉眼間變成大男孩,最后成為老男孩,愜意地飛向天堂。他的生命信念是“化怨為喜”(與生活和解)、“棄恨存愛”(達觀、感恩),幻覺中有一位專屬的天使在護衛。
回到爺爺生活的那個年代,眼前展示的并不是一個平靜、祥和的德國,間隔很近的兩次世界大戰,連續不斷的經濟危機,極端的民族仇恨與殺戮,戰后的東西分治,艱苦的廢墟重建,柏林墻的隔絕與坍塌……然而,在爺爺的個人記憶里只留下一些濃濃淡淡的憂傷,人生的大關節處總在無形天使的呵護之下,充滿了愜意與順達。于是,生命的樂觀掩蓋了殘缺的遺恨,感恩之心驅走了怨憤的烏云。在他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無限感嘆地道出:我是很幸運的。哪怕時代常常是不幸運的,生活有時是不盡如意的。
這個繪本講述的就是一個老男孩踏平坎坷,無怨無悔的人生感悟。人生原本就是一段爬涉的歷程,生寄死歸,苦海無邊,有人轉身去愛、去欣賞、去品味,有人轉身去恨,去怨,去憤,結果呢,那些相信天使相隨,懂得愛與感恩,與世界、與生活和解的人,靈魂安寧了,帶著愛自由地飛翔在人間和天堂。而那些不信幻覺,只懂得功利算計,利己與侵占,欲壑難填,陷于永遠的抱怨、憤懣,喪魂失魄地行走在人生的刀光霜劍之間,最后無限惆悵、帶著傷痕,舔著傷口,沮喪地奔赴黃泉。
人生不是童話,我不相信有人生下來就豁達如仙,澄澈如鏡,在舍與得,愛與恨、情與仇,靈與肉,冰與火的十字路口,很難洞若觀火,抉擇自如,因此,在這兩種生命狀態之間,我們需要一架秋千,在搖蕩中徹悟,在徘徊中覺醒。如同刀劍鍛造中的淬火,沒有體驗過恨的愛,沒有穿越過苦難的快樂,沒有原則的包容,沒有慧根的淡定,沒有負重的豁達都是輕飄的。唯有穿越生命的多極,才能在生命的終點,深沉地說一聲:我是很幸運的。

美國畫家湯米·狄波拉的《先左腳,再右腳》是一本感人的親情繪本。故事內容十分簡單,卻十分溫情,巴比小時候呀呀學語,第一個詞是爺爺的名字巴柏,到了蹣跚學步的時候,是爺爺牽著巴比的小手,一步一個口令“先左腳,再右腳”的徐徐前行,巴比與巴柏在一起堆積木的時光更是難忘,在最后一塊積木“大象”爬上頂峰時,爺爺總會打一個噴嚏,然后,他們又重新開始。生命猶如堆積木,也如同爬山,山坡上的人總是在默默爬涉,仰望著山峰做各種幸福的憧憬,而山頂上的人就會要思考人生如何重新開始。就像一架秋千,生命在搖蕩中生息、將息。不久,爺爺巴柏中風了,大腦里不知道是出血還是缺血,統領肢體運動的部位發生了病變,原本會走路的他下肢不聽使喚了,巴柏必須重新學習、訓練走路。這一次,小孫子巴比成了教練,他用肩膀攙扶著爺爺一步一個口令“先左腳,再右腳”,一直走到晚霞的深處。
這個故事也許太巧了,在不遠的時間與空間里,爺爺和小孫子,你教我,我教你,一往情深。如果將這個時空半徑再放大些,主角換成我們中的每一個人,40歲之前,拼命工作,有時還會犧牲健康,40歲之后,我們成功了,也想明白了,然后花費很大的積蓄去料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年輕的時候,我們在醫院、在家庭傾心照顧老者、幼者、貧病者,有一天我們躺在病床上,接受別人的呵護與照顧。這之間的紐帶不一定是祖孫親情,可能是博愛之心,是有限的商業支付,是社會福利制度的安排,中國古人喜歡講“30年河東,40年河西”,說不定下一個需要照顧(幫助)的人就是曾經悉心照顧(幫助)過別人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秋千架上的祖孫(血緣親人)互惠,就是生命中許多不曾相識的陌生人之間的友情互惠,因此,在我們還健康、時間、精力、錢財還算寬裕的時候,應該去做做義工,參與照料社區老人,為殘障人士提供一些細小的幫助,不僅是一種施舍,而是一份預付,是一份愛的儲蓄。或許有人說,我的這份儲蓄沒有存折,未來如何兌現,誠然,在一個缺乏誠信的社會里,這一份愛的付出或許就是單向的消耗,我們也不期望我關心過的弱者成為我未來的救世主,但是,如果,我們的社會建立一份共識,將情感共同體的建設置于利益共同體之上,或許我們有機會能分享到愛的傳遞和抵達。這種念頭無關互惠的信任,而關乎利他的信仰。

在繪本的故事里,人類至真至善的關愛總是發生在隔代的爺爺與孫子之間,外公的形象顯得很模糊,英國著名童書畫家約翰?伯寧罕頗為不平,他用畫筆將兒童的視點聚焦到了外公身上,刻畫出一段“老頑童”外公與“假小子”外孫女的故事,書名就叫《外公》。
書里的外公與小孫女都沒有名字,但是他們給讀者的印記卻很深刻,畫家以一素一彩的頁面交替構圖制造了想象與現實的落差,也營造了快樂與憂傷的映照,童言無忌的假小子給外公提了一連串的傻問題,也帶來了稚氣的快樂——
蚯蚓會不會上天堂,它可天生一個鉆地龍呀?或許,地道就是它們的天堂。
兒歌是我和外公共同的歌謠,年齡的差距絲毫不會影響我們對兒歌的理解和領悟,兒歌里的意境最溫暖,外婆橋是夢里的故鄉。兩只老虎,一只沒有耳朵,一只沒有尾巴,卻依然是我們的好朋友……過家家的游戲里,闖入了一個小布熊,他不應該是這個節目里的角色呀,外公卻要接納他。
大雨滂沱,玻璃窗前的祖孫倆依稀中看見鴿子銜著橄欖枝,想起洪荒時代里的諾亞方舟,那一天果真到來,我們的房子還在嗎?我們能成為幸存者嗎?外公不要說那憂傷的故事。
外公要享受與外孫女的每一分每一秒,品嘗她親手制作的草莓冰淇淋,結伴去海邊玩沙子,趕回來喝4點鐘的下午茶。
棒棒糖真好吃,我懇求外公多買幾只,我早謀劃好了,糖吃完了,棒棒還可以做玩具。
當外公聊發少年狂時,我就禁不住要問他,你也當過吃奶的小寶寶嗎?其實,無需問,再老的老人也是從童年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祖孫倆釣魚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晚餐的魚湯總是很鮮美,萬一下次釣上來的是一條大鯨魚,我們家的鍋子可就有麻煩了。
最高興的時光是與爺爺在圣誕節里坐雪橇,滑冰,這一次,外公差一點摔倒了。
這以后,外公腿腳不靈便了,再也不能跟外孫女一起戶外嬉戲了,只能笨拙地坐在那個綠色的大沙發里發呆,回味著過去的好時光。
此時,外公與外孫女依然有夢,有朝一日駕船去非洲遠航,一定讓外公當船長。
再后來,外公的沙發變得空蕩蕩的,他果真揣著船長夢去遠航了。
外孫女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推著嬰兒車飛奔在田野里,去追逐外公的夢想。有一天,她也會成為外婆或者奶奶。
面對外公的空沙發,我們感悟到了什么?有一天,我們屁股下的沙發也會變得空蕩起來,時光不會倒流,世間萬物都在循著生物演化的軌跡一代一代更迭下去,在人們心中留下來的是那些親情融融的生活瞬間,還有那些有幾分傻氣,有幾分哲理的話題。那就是“讓愛永恒”。
該合上書頁了,約翰?伯寧罕的故事講完了,但他帶給我們的生命咀嚼依然還在繼續。
/北京大學醫學人文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