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維


父親離世五年了,母親的記憶卻慢慢地失去,往事的細節多已模糊,也不太說話。《文訊》寄來“結婚照”專題文章的邀稿,重看照片里年輕帥氣的父親,一身雪白西裝,額頭光亮,眼光炯炯有神。我重新翻閱父親晚年的自傳《落拓江湖》,八十多歲的老人寫到這段往事,仍然充滿興奮的情緒:
結婚當天,同鄉在高佩中鄉長的指揮下布置禮堂。喜幛與喜聯掛滿了禮堂,并鋪上了紅毯。
九時前借用的汽車開來,我像王子一樣,從甘蔗板小屋里鉆出來,踏上車門,門口響起了一大串鞭炮。
禮車慢慢地在五福四路上行進,路人都停下來觀看,我感到非常的興奮與榮耀。到了岳父母家門口,又是一大串鞭炮響起,我恭謹地走到貼滿雙喜的屋里,黛影已裝扮得美如天仙,看到我時她羞澀的一笑,雙雙先給祖先下跪拜謝,向父母叩頭,再向親友鞠躬拜謝。
1955年,父親當時是高雄市議員,結婚典禮選擇在高雄市政府大禮堂舉行,之后再到一個小學的操場辦桌宴客,結婚照拍攝的地點正在市府禮堂。父親寫道:
踏上禮堂的紅氈,樂隊奏起《婚禮進行曲》,我挽著黛影的手緩緩走向禮臺。兩旁擁擠的親友都熱烈地鼓起掌來。我頻頻向親友表示謝意,又睜眼向禮臺觀看。
當天臺上的證婚人是時任臺灣南部防守區司令的石覺將軍,他“威然站立,一套黃呢軍服,上將的三個金星在兩肩閃爍”。母親當時則在警察局擔任小職員,高雄市警察局局長潘敦義擔任介紹人,站在石將軍的身旁,旁邊還有市議會議長陳田錨,可謂冠蓋云集,照片拍攝的當下,他們正轉身向親友答謝。
父親出身山東省貧困山村,小學畢業后,家人已無力供給他升學,原來已經拜了一個木匠作干爹,準備學一門手藝糊口,在家鄉度過一生。后來由外祖父資助上中學念書,但日軍大舉侵華,兵臨山東,他被迫離家從軍參加抗日,八年困守河南大別山區,顛沛流離,在敵人的子彈、瘧疾與饑荒中死里逃生。
抗戰勝利后不久,剛決定復學,又卷入國共內戰,1951年才隨石覺將軍從舟山群島撤退來臺,在異地只身奮斗,兵馬倥傯多年,孑然一身,因為文學而與母親結識,36歲娶得嬌妻。在結婚照中,父親喜不自勝,而回憶錄中字里行間都充滿了感激:
原本簡陋灰暗的甘蔗板房間,一變而為甜蜜幸福的安樂窩,這都是黛影的賜予,我今后要好好地寶愛她,不使她受一點苦、一點餓。不能說用嘴銜著她,也要用雙手捧著她。
同一張照片里,母親明亮動人,但我看出她的眼睛里卻有淡淡的憂愁。趁著這個機會,我拿著照片,一面為母親朗讀父親的回憶錄,看能不能勾起更多當年的回憶。
“白紗禮服怎么來的呀?”我問。
“租的。”
“你那時候這么漂亮,又有工作,爸爸一個外省人,你怎么會嫁給他?”
母親先是微笑不語,然后用日文悠悠地說:
“おとうんはのんものです!”(你父親是很天真的人呀!)
母親出生于臺南,跟許多本省的女孩子一樣,在日治時期陰錯陽差變成別人的養女,母親學校畢業后就得獨力奉養雙親。外公無后,對于未來的女婿設了很嚴苛的條件。
“你阿公沒有后生,要娶我的男生都要入贅,薪水要交給阿公,還有第一個孩子也要過繼給阿公當兒子,將來他過世的時候可以捧斗(牌位) ,很多本省的男生喜歡我,但是聽到這個條件都不敢再聯絡了。”
“還有二·二八剛發生不久,本省人很討厭外省人呀,我們兩個在一起,阿公很反對我跟你爸爸交往。”
“后來呢?”我接著問。
“我跟阿公吵架,說他再這樣阻攔,我根本嫁不出去。”
“那爸怎么會答應入贅?”
“他跟阿公說他姓王,阿公也姓王呀,說第一個孩子就給阿公養,而且他說一個人在臺灣,我的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他會奉養,阿公才答應我嫁給你爸爸。阿公原來以為你爸爸作市議員收入不錯,后來才發現他根本沒什么錢,住在甘蔗板搭的小隔間,很不高興,不給—點嫁妝,阿嬤偷偷拿一條舊棉被當嫁妝,結婚前,我一面流著淚,一面縫著床單。”
風光婚禮的背后,其實這對年輕人已經籠罩在貧窮的陰影中。
婚后并不像王子公主般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生活入不敷出,懷孕的母親常常得加班工作。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不幸流產,父親曾經寫文章苛責自己的無能,但身為議員,他仍不改急公好義的個性,常常帶著錢去警察局保人,薪水貢獻給受困的貧民與同鄉。
母親說:“除夕的時候,幾個山東人羅漢腳賴在家里,到半夜都不走,說要跟王議員拿紅包過年,否則要上吊,你爸去拜年一直不回來,我一個女人家嚇都嚇死了……”
父親一到選舉時,為了籌措經費,窮到連電話機都弄去抵押。母親真的是包容這個“天真”的丈夫,好在她善于理財,在生活里精打細算,一點一滴地儲蓄,兩人才有了自己的積蓄。
到了好不容易第一個孩子順利出生,才四個月大,依舊得依照承諾送給外公、外婆撫養。為了不使孩子與原生父母太親,外公不時遷居,父母親也跟著搬到外公家附近,借著送奶粉與生活費時探望一下自己的孩子。之后雖然姐姐與我陸續出生,但有段時間過年時,總是兩家分別過節,我仍記得飯桌上父母親難掩遺憾的表情。到了大哥十七歲,外公過世了,他才回到父母的身邊,這一家人總算團聚,離那張結婚照已經20年了。
父親年紀大,退休得早,我們都還在上學,家里經濟一直是母親在支撐。晚年在完成回憶錄的同一年,父親用娟秀的書法寫下詩經《邶風·擊鼓》篇里的句子送給母親,并且慎重裱了框,落了款,掛在母親的床頭。“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至今仍陪伴著母親。《詩經》里寫作的人當時仍然年輕,誓言與伙伴同生共死。父親寫此句,已近人生的終點,他寫的不是誓言,而是回顧一路走來真真實實的情愛與感謝。
他們兩人結婚至今年正好60年,回顧他們的結婚照,追憶逝去的父親,看著慈祥微笑的母親,心里有無限的感激。
王書川,籍貫山東淄博,1920年生,2007年7月25日過世。山東洗凡高等學校華業。曾任浙江四明縣代縣長、高雄市議員、高雄市中國晚報社總經理,國泰人壽企業集團秘書長等。曾創辦中國聯合通訊社、新創作出版社,主編《浙東日報》、《浙海日報》副刊。著有《北雁南飛》、《花箋憶》、《蝴蝶雙飛》(與王黛影合著)、《瑞典之花》、《鄉野奇譚》、《落拓江湖》等。
王黛影,本名王瓊珠,籍貫臺灣臺南,1930年生。從小接受日本教育,以自修與苦學奠下國文根基。曾任職警察局、人壽保險公司經理、兆藝設計工程公司負責人、楊英風雕塑公司顧問等。創作以小說為主,著有《不歸鳥》、《后塵》、《歧路》、《砂保春夢》、《府城物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