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獨特的意象是張愛玲作品的重要組成,從這些不同于傳統含義的意象中,我們可以了解作品內涵和作者的創作心理。同時,張愛玲對意象的描寫新奇且有著一種神秘的吸引力,通過對這些意象的分析與研究,還可以開拓寫作的思維廣度。本文從張愛玲《金鎖記》《傾城之戀》這兩篇經典作品中,選取了較有代表性的意象——月亮,以此為例做淺析,表達對于張愛玲心中對人性、家庭、女性等思考的觀點。
【關鍵詞】月亮 " "張愛玲 " " 寫作 " " 意義
文學意象專指一種特殊的表意性藝術形象或文學形象,而一個作家在寫作時往往會創作出帶有自身獨特風格的、用來表現作者審美理念的意象,如“戰士”“鐵屋”之于魯迅,“大堰河”“向太陽”之于艾青。作者在這些意象上寄托某種意義,借以抒發作品的某些特定環境中所要表達的感情。張愛玲的作品以其獨特的風格一直被人們所喜愛,她的作品仿佛總是用一種悲涼哀傷的口吻講述一個個故事,但這些故事卻令人覺得美得全面、徹底而純粹。她那鮮少有完滿結局的故事為何能帶給人這種感受?這與張愛玲運用濃厚的色彩、新鮮的用語所營造出的“張愛玲式”意象有很大關系。意象營構,作為張愛玲藝術創作的一個基本層面,我們可以透過它來更好地理解張愛玲,以及把握小說的情感蘊藏。《金鎖記》力度強烈鮮明,在種種矛盾沖突中結出了悲愴的果實;而《傾城之戀》看似是張愛玲筆下少有的有完滿結局的故事,卻是因為戰爭而促使白、范二人的結合,這完滿實則暗含悲涼無奈的脆弱。
月亮,在中國傳統文學中一直是團圓、鄉思的象征,如“銀盤”“玉輪”等美好的比喻都曾加諸月亮,即使月光清冷,人們也愿意把月光掛在心頭寄托一份溫暖。但是在張愛玲筆下,月色卻還原了它的本來狀態——冷的、沒有溫情的,甚至有時是奇異的。張愛玲作品中的月亮意象,主要有兩重表現意義:一是營造荒涼的境界,二是體現人物的心理。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
《金鎖記》的開篇是最典型的一段用月光的寒色來營造荒涼境界的描寫。這個故事就好似是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個月亮。它陳舊、迷糊,在年輕人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濕暈”;在老年人眼中,再好的月光待到付出三十年的時光才換回時,也不免“凄涼”。這一段開頭便已將一種沉寂許久的往事挖掘出來,預示著在這樣的月光下發生的故事必是凄涼的,恰恰印證了七巧的一生——被黃金的枷鎖鎖著,直至心理發生扭曲,成為一個可恨的人卻也是一個可憐人。
而月光在體現人物心理方面的作用也體現得十分明顯。
“她也聽得見柳原的聲音,在那里心平氣和地說:‘流蘇,你的窗子里看得見月亮么?’流蘇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哽咽起來。淚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銀色的,有著綠的光棱。”
“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鉤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
“隔著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綽綽烏云里有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一點,一點,月亮緩緩地從云里出來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線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無底洞的深青色。”
與傳統月亮意象對比鮮明的是,前兩句中它成為代表情欲的意象。第一處,白、柳兩人在相互試探,兩人心中都有一絲真情,卻因為彼此在愛情中的博弈而難以確定情真情假。因此,當范柳園以“月”呆情向白流蘇試探時,她眼中看到的月亮是“大而模糊”的。因為白流蘇的心中對這份感情也是模糊的。第二處是在兩個人感情進一步深入后白流蘇看到的月亮。但此時只是“一鉤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薄薄的”,這些用詞的纖細而短暫的特點也仿佛預示著這份愛情的脆弱。即使在戰爭的推動下,兩人結合,也終究不是真正的圓滿。
第三句則是寫出了七巧的瘋狂。當一個女人被黃金鎖鏈壓抑得心理扭曲變態,甚至不惜毀了兒女的生活來滿足自己的欲望時,景由心生,月光的猙獰也倒映出了她這種心理的變態。
但是這三句都有一個共同點,即取材于生活物象,通過奇怪荒誕的形象,來達到表文達意的目的。泛著“綠光”的月亮陰森森的,卻用來表示情意;月亮由公認的美景變成“猙獰”的面孔,這樣怪誕的寫法卻能夠將人心展現得淋漓盡致,描寫絲絲入扣,足見張愛玲的文學功力。用傅雷先生的話,就是“倘沒有深刻的人生觀,真實的生活體驗,迅速而犀利的觀察,熟練的文學技能,活潑豐富的想象,絕不能產生一件像樣的作品。”
“寫作需要表達的,確實是某些難以揮去的記憶,或者是記憶與某些現實的混合物。”張愛玲生于沒落的貴族大家庭,父母離異,父親再婚,童年的特殊經歷讓她的心靈異常敏感,對她意象的塑造也有很大的影響。從本文所例舉的意象的荒涼與悲愴,可以窺見一些張愛玲寄托于作品中,對于人性的審視與思考,從意象營構而成的氛圍中,希望與陰沉的、無形的束縛總是作不斷地搏斗,卻總是敗多勝少,許多人物都服從了悲哀的命運。在這些意象中呈現的,不是軟弱的哀傷,而是柔性包裹著的強烈掙扎。因而,在品味張愛玲作品中的意象時,我們更應該感受這些蒼涼景色背后的人性描寫里蘊含的剖骨析肉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