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古代的夏商周時期,作為文明象征的青銅器走進社會生活的諸多領域,從此中國進入了輝煌的青銅時代。從目前考古發現提供的資料來看,在偃師二里頭遺址三、四期地層中發現一定數量的夏代晚期制造的青銅容器和兵器,證明了當時青銅冶鑄技術與規模均已發展到一定程度[1]。
中國古代青銅器鑄造有兩種方法,這就是陶范法與失蠟法。在使用陶范法鑄造青銅器的過程中,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技術的改進和紋飾制作方法的不同,會在青銅器表面遺留下相應的鑄造痕跡。這些鑄造痕跡有著明顯的時代特征,了解這些鑄造痕跡的形態及變化規律,對于認識和鑒定青銅器至關重要。
一、鑄造痕跡的結構形態
夏代出土的圓形青銅斝,就是采用分型制范的方法制作陶范的。分范的方法是以三足的外側中線垂直方向向上經過腹部及口沿的垂直線條為分型線(圖1),那么在兩條分型線之間即是一塊外范的位置,這樣,斝的外范就由三塊外范組成。同時,由于三塊外范各自包住三分之一的斝底,因而斝的部范痕呈Y形。范痕的形成是由于在陶范的制作、分解和組合的過程中會產生磨損和錯位,因此在澆鑄的過程中就會在陶范組合的位置上留下一定的痕跡。
商代早期青銅鼎鑄造時其外范分三個部分,外范分范方式也是以兩足的外側中線垂直方向之間的扇面為一塊外范的位置,同時,采用過底包足的形式,即三塊腹范向下包住鼎足和鼎底(圖2)。圖3是收藏于新鄉市博物館的商代早期青銅圓鼎,鑄造時其三塊外范在鼎底中心匯合,形成Y形底部鑄造痕跡。
到了商代中后期,青銅鼎外范在結構上有了變化,不再采用過底包足方法制作外范,而是在底部制作一塊三角形頂范(圖4),然后同腹范組合在一起形成澆鑄范。那么,這樣的陶范結構,就會在鼎的底部形成一個三角形鑄造痕跡(圖5)。
這種在青銅鼎澆鑄陶范足部設置三角形頂范的形式一直持續到春秋中晚期。圖6-1是西周早期的青銅大鼎—德鼎。從德鼎底部圖像中(圖6-2)可以看到,紅色箭頭A標注的是德鼎底部三角形范痕,紅色箭頭B標注的是足部頂范與腹部外范結合處的范痕,紅色箭頭C標注的是德鼎底部用于加強鼎底強度的加強筋,這種加強筋是人為有意制作的。圖7-1是收藏于上海博物館的春秋早期秦公墓出土的秦公鼎,從圖中可以看出,秦公鼎的底部范痕依然是三角形的(圖7-2)。
到了春秋晚期至戰國時期,制作青銅器的方法發生了較大的變化,用于澆鑄青銅器的陶范制作不再采用整體塑形分型制范方法,而是改為分模組合拼兌方法制作陶范,即在制作圓鼎腹部紋飾時只制作圓鼎腹部紋飾的幾分之一,并以此為模來制作多組圓鼎腹部紋飾,然后組合拼兌嵌入到外范上。山西侯馬晉國鑄銅遺址出土的陶模中多數塊模即是作出一周紋飾帶的一部分,比如標本ⅡT213H241:1鼎鑒類頸部紋帶模(為一周的八分之一),標本ⅡT81H126:72,鼎類腹部模(周長的四分之一)[2]。紋飾帶分塊多少視器物的大小和紋飾的復雜程度而定,一般情況下體型越大的器物,其紋模分塊越多。此時的鼎耳、鼎足也不再是與鼎身渾鑄在一起,而是單獨鑄造完成后,再與鼎身焊接到一起。由于這一時期圓鼎的鑄造方法和制范方式變化,反映在鑄造痕跡上變化也非常明顯。圖8-1是一件戰國時期的圓鼎,圖中顯示,圓鼎底部有一條圓形的鑄造痕跡(圖8-2),兩足之間中線位置各有一條垂直方向的范縫痕跡,圓鼎腹范的分范位置不再以鼎足外側中線為范縫位置,而是在兩足之間。那么這件戰國圓鼎的腹范就是以三塊腹范一塊底部圓形底范(亦作澆鑄冒口)和一塊內范組成,反映在圓鼎腹底的鑄造痕跡即為三條,兩足之間垂直方向和底部一圈圓形鑄造痕跡。
二、鑄造痕跡特征
1.鑄造產生的痕跡
前文已講過在青銅器陶范鑄造階段,由于范塊組合時產生的間隙或者錯位緣故,從而導致在范塊結合部位遺留下鑄造痕跡—范縫。這些范縫是突出于青銅器表面的不規則線形痕跡。圖9-1、圖9-2是秦公鼎和戰國圓鼎底部范痕細部特征,兩件鼎的底部范痕由于鑄造方式不同,因而范痕的形狀亦不相同,但是它們范痕的特征卻是一樣的。這些共同特征就是范痕線條高低、寬窄沒有固定的形態,每一條都不一樣。
那么,偽作的鑄造痕跡由于是人為制作的,就會顯得規矩不自然。圖10-1是一件偽作的西周時期圓鼎,其底部范痕是有意制作的(圖10-2)。這些范痕線條看起來非常生硬,范痕線條寬窄、高低過于規矩,絲毫沒有真器范痕味道。另外,西周時期圓鼎底部采用吊頂制范方式,因而底部范痕應該是三角形狀,而非Y形,因此這件圓鼎不難判斷為偽作器物。
另外,如何區分青銅器鑄造中渾鑄與分鑄呢?圖11-1和圖11-2是收藏于河南博物院的西周虢季銅簋和西周中爯父簋,在虢季銅簋腹部與銅簋耳位置,有兩條明顯的鑄造痕跡(圖11-1),這是銅簋用渾鑄方法鑄造時,耳范與腹范組合式必然會留下的痕跡。而西周中爯父簋,在銅簋腹部與銅簋耳位置則沒有那兩條痕跡(圖11-2),這是因為中爯父簋采用的是分鑄法鑄造的。
2.組合、焊接產生的痕跡
在青銅器鑄造的陶范法階段,鑄造方法有渾鑄與分鑄這兩種。渾鑄方法顧名思義就是青銅器的主體與附件是一次性鑄造的,比如卣的提梁、簋的耳與器身是整體渾鑄的。分鑄方法就是器物上的附件與器身分開鑄造,也稱二次鑄造,可以先鑄器身,也可以先鑄附件,然后再與后鑄部分的范型組合鑄接到一起。組合的方法有鑄接、焊接兩種方法,不同的組合方式,產生的痕跡也不相同。
1)鑄接法
鑄接法利用在器物對接部位預留的榫頭,將另一部分鉚合鑄接形成整體。比如收藏于上海博物館的西周時期的龍紋壺的兩耳與器身即是采用鑄接的方法組合到一起的(圖12-1)。在紅色箭頭位置可以看到(圖12-2),在壺耳與壺身的連接處,有明顯的青銅基體分離情況,從壺耳延伸下來的一部分包在壺身上,顯示這件龍紋壺是先澆鑄器身然后再將耳范捆綁到器身壺耳位置,在龍紋壺器身與壺耳對接處預留有榫頭,鑄接時壺耳包住榫頭鉚接到一起。壺耳覆蓋到壺身的那部分,是由于壺耳范與壺身組合時連接不緊密所致,大部分情況下鑄接痕跡不會這么明顯。
如果是先鑄附件后鑄器身,則連接處又有區別。圖13是春秋青銅盒耳部連接情況,鑄造時先鑄盒耳,然后再將盒耳安放到盒身陶范與盒耳的對接位置。組合時先將盒耳兩端內的范土掏出一部分,這樣澆鑄銅液時,壺身的延伸部分就會填充到盒耳內,并利用壺耳上的自鎖孔將壺耳和壺身鑄接到一起。
利用榫卯鑄接方式鑄造青銅器的方法,最早的案例發生在商代早期二里崗文化時期。考古發現證實1974年鄭州杜嶺張寨南街出土的杜嶺大方鼎就是采用鑄接方式鑄造的。
2)焊接法
用焊接法鑄造青銅器的方法是將分別鑄造的器物主體與附件用釬焊的方式連接組合到一起。金普軍認為釬焊技術用于鑄造青銅器的最早案例是出土于河南上村嶺虢國墓地的鳳鳥紋方壺,其腹體處的釬料經掃描電鏡測定含鉛90%~96%,很可能直接使用了冶煉鉛[3]。
釬焊技術到了春秋晚期已廣泛使用到青銅器鑄造方面,在山西侯馬東周青銅器鑄造遺址發現了大量的用于制作陶范的陶母模。比如有用來制作圓鼎的單獨鼎耳模、鼎足模和制作鼎腹部紋飾帶塊模。鑄造時,鼎身、鼎足和鼎耳均是單獨鑄造的,然后再用釬焊技術焊接組合到一起,新鄉市博物館收藏的一件戰國圓鼎的鑄造痕跡清晰地記錄了這一過程(圖14)。從圖中可以看到鼎耳與鼎身結合處有一條明顯的焊接痕跡。從鼎身內部看,鼎耳上有預留的榫頭插入鼎身起定位作用,鼎足與鼎身的結合處也有一條明顯的焊接痕跡。曾經有一件修復過的鼎足脫落的戰國圓鼎,在鼎足與鼎身接觸的面上有一層厚約兩毫米的釬料,足以證明釬焊技術的應用。有些青銅器應用釬焊焊接的地方銹色呈灰黑色,與周圍的顏色明顯不同。
三、陶范分型組合規律
一般情況下,圓鼎外范分型線在三足外側中線連通腹部的垂直方向。但是春秋晚期分鑄焊接階段,鼎足上的范痕一般有兩種形式:其一是范痕在鼎足部兩側垂直方向,足范為雙合范;其二是范痕在鼎足外側中線垂直方向及鼎足內側兩邊位置,足范為三塊。方鼎外范為四塊,分型線在四角扉棱及四足外側中線垂直方向。即使是收藏在國家博物館的后母戊大方鼎也是如此,該鼎正面兩側扉棱的嚴重錯位就是例證。圓壺及橢圓壺外范分型線在器物正面中線及兩側中線垂直方向,方壺外范分型線在四角扉棱的中線位置。但是在器物紋飾較為復雜或是器物結構較為復雜的情況下,器物的陶范會在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做復雜化分范處理。比如殷墟花園莊東地M60所出土的兩件觚,腹部弦紋以上為素面,以下飾兩周細密的紋飾,各為兩組獸面紋。觚上部兩分外范,下部則四分外范,觚范下部四分外范有利于紋飾制作。一些體型較大的器物,比如鄭州食品廠窖藏出土的商早期青銅大圓鼎,在腹部水平方向做復雜化分范處理。西周時期的大克鼎在兩足間中線位置做垂直方向的復雜化分范處理。做復雜化分范處理減小了外范的扇面面積,有利于制作紋飾和陶范。外范分塊數量的增加形成了相應的鑄造痕跡。
結語
了解青銅器鑄造過程中不同的制作陶范方式、不同的組合連接方式和由此產生的鑄造痕跡,有助于辨識和鑒定青銅器的真偽。當一件青銅器的鑄造痕跡符合時代規律時,清楚地辨識鑄造痕跡特征就顯得尤為重要。當然,這還要結合青銅器在器型、紋飾、銘文等方面的時代特征以及銹蝕結構來進行全面系統地研究和辨識鑒定一件器物,才能更好地達到辨別真偽的目的。
參考文獻:
[1]朱鳳瀚.古代中國青銅器[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4.
[2]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侯馬鑄銅遺址[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3.
[3]金普軍.中國先秦釬焊技術發展規律的探索[J].自然科學史研究.2009,28(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