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學術界至今仍然對杜牧《清明》不斷作出新闡釋,尤其于詩中“杏花村”所屬地之爭議最多。本文除了重新檢視學界代表性說法,還從氣候、民俗、語言學等角度深入探究該詩爭論焦點產生社會、文化及文學背景,并將氣候和民俗觀點有機結合給出大膽結論——詩中“杏花村”即詩歌創作地位于池州可能性遠甚于汾陽!以圖為更多有志于“小杜”詩者準確理解這一傳誦千年名作。
關鍵詞:清明 杜牧 杏花村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晚唐詩人杜牧怎么也不會想到,千載之后,他的一首七絕小詩《清明》竟然于上世紀90年代初在香港榮膺中國唐詩“十佳”第二名。雖然“小杜”未能親享這份殊榮和快樂,但就《清明》詩絕妙魅力與深遠影響而言,足以令作者百世流芳、千古不朽[1]。
同時,《清明》詩不但揚名古今詩壇,其中“杏花村”究竟在何處也向來給學界、旅游界以及商界造成迷茫和紛爭而且至今尚無結論。大約從明末開始至今,各地各界主要圍繞《清明》詩中“杏花村”爆發了愈演愈烈“地望”之爭,不僅參與者眾多而且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大體可以歸納為如下三大觀點。
其一為山西“汾陽說”,認為《清明》詩中“杏花村”即為今日汾陽市區北15公里之杏花村。理由之一是汾陽春日多杏花,而且其地所產汾酒始于北魏一直為中華名酒,所以歷代文人墨客褒揚題詩碑刻甚多,尤其以杜詩《清明》列于榜首;理由之二為杜牧作品集《樊川文集》記載有詩人年輕時曾壯游并(今太原)、汾(汾州)經歷;再就是另一作品集《樊川別集》之五律詩《并州道中》“行役我方倦,苦吟誰復聞?戍樓春帶雪,邊角暮吹云。極目無人跡,回頭送雁群。如何遣公子?高臥醉醺醺”為最關鍵倚仗,“汾陽說”者先是據其推斷詩人“在并州道中‘行役’、‘苦吟’,思醉遣乏,遇雨而尋酒家,而有詩作,情順理合”,并進一步推斷《清明》詩不僅為詩人游覽并、汾時所作而且還曾于清明日遇雨駐足“杏花村”一醉方休。
其實如此“曲解”難以令人信服,兼有猜測和一廂情愿成分。雖然由“戍樓春帶雪”可以判定詩人“行役”、“苦吟”時當地初春時節仍顯寒冷,由“高臥醉醺醺”還可以判定其時詩人或因心情不佳而買醉,但由于杜牧主要作品集《樊川文集》由其外甥裴延翰在其逝后所輯,而《樊川別集》《樊川外集》則干脆為宋人補輯,因混入李白、張籍、李商隱及無名氏作品多首備受詬病,因此以《并州道中》為憑指認“杏花村”歸屬地非常不足為信。而且,最關鍵還在于《唐書》和《杜牧年譜》均無詩人汾陽乃至山西行蹤記載,甚至于成書乾隆年間之《汾陽縣志》、光緒年間之《山西通志》也無杜牧及“杏花村”記載。尤其乾隆版《汾陽縣志》出自熟諳地理、推重考據之大學者戴震之手,老先生既然能在《汾陽縣志》對“杏花村”只字未提,必定有其充分道理[2]。
其二為安徽“貴池說”,認定《清明》詩之“杏花村”即為今日當地城西南悠久歷史之“杏花村”,關鍵倚仗為當地史料《江南通志》《池州府志》記載杜牧曾在池州為官數載,因晚唐時池州治所秋浦縣,今屬安徽貴池[3]。然而,“貴池說”者底氣也有不足。先是《江南通志》《池州府志》等有關“杏花村”記載及古跡被反對者質疑皆為《清明》詩成名后修篡和建造;其次是《樊川文集》《樊川別集》《樊川外集》以及清人《全唐詩》都沒有收錄《清明》詩,該詩最早見于南宋謝枋得《千家詩》及其后明人謝榛《四溟詩話》,清人馮集梧《杜牧詩評選匯編》,因此多有人懷疑該詩或為托作(有說為晚唐著名詩人許渾,但證據也不權威),雖然就其俊逸清麗語言來看,與杜牧《江南春》之“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風格甚是吻合,但并不能就此權威地認定《清明》詩為杜牧所作;再就是雖然杜牧曾于會昌四年(844年)九月至六年(846年)九月任池州剌史,該地還以產酒而著名,但依據《樊川文集》所載,詩人在此期間雖然曾多次登臨當地齊山、清溪、九峰諸山,寫有與池州景物有關題詠詩12首,如《九日齊山登高》等,只是嗜酒的詩人并沒有留下任何有關“杏花村”字樣或旁證材料,連唐宋其他詩人也無一人于作品中提及池州“杏花村”者,因而同樣不能斷言“杏花村”就在貴池![4]
其三為“泛指說”,即《清明》詩之“杏花村”為作者泛指某地春日景物特征,根本就查無此處。首先是“杏花村”一詞不僅見于“小杜”《清明》詩,還散見于歷代多位文人詩作。如溫庭筠(補遺)《與友人別》“晚風楊葉社,寒食杏花村”之“杏花村”位于長安周邊;蘇軾《陳季常所蓄朱陳村嫁娶圖二首》有“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入杏花村”,其中“杏花村”即為徐州朱陳村附近一杏花盛開之村,因此可以推斷《清明》詩“杏花村”可能非為具體地名而僅為詩人狀寫某村莊杏花盛開而已,因《清明》詩為春日之作,其時杏花正開,所以詩人以“杏花村”泛指開有杏花之村莊未嘗不可。“泛指說”者還進一步假設,假若杜牧深秋再重游《清明》詩作地且又有新詩,則其曾沽酒買醉村莊便不再是“杏花村”而極可能為“黃葉村”或“菊花村”矣;其次是多讀歷代詩詞歌賦可以明顯發現,古人作詩,凡涉及地名入作品一般多于序言部分使用,具體作品中卻極少使用,往往只以標志性景色或顯著特點代替。如白居易《琵琶行》序言有“左遷九江郡司馬”,詩中再提及則以別稱“潯陽”代替[5]。
因此,汾陽、貴池兩地爭《清明》詩始作地,既有攀高枝之嫌又有“泛指”意味。所以,2009年11月國家工商總局“英明果斷”地裁決將“杏花村”商標一分為二,“酒”屬山西、“玩”在安徽,既事出無奈,其實也是一種“泛指”[6]。
照此說來,難道《清明》詩始作地只能永遠是糊涂賬一筆?非也!筆者覺得以上三派觀點都過分注重文獻推理,嚴重忽略了《清明》詩中有關“雨紛紛”之氣候變遷以及“牧童”之民俗民情重要因素,若將其結合在一起加以綜合考察,至少可以明確斷定其時詩人到底是在汾河之畔還是長江之南“借問酒家”,據此筆者給出“氣候民俗說”。
首先是清明時節之“雨紛紛”屬典型江南氣候。根據歷史地理學成果,公元九世紀或更晚時候,地處黃土高原東部汾河一帶屬典型高原地理,雖然當地清明有可能杏花綻放但與“雨紛紛”同時出現極不可能。所以,在此之前歷代山西“汾陽說”者都只能以斷章取義手段列舉若干古人作品予以佐證。如列舉唐人魚玄機《寄劉尚書》“汾川三月雨,晉水百花春”,韋應物描寫長安景物“禁鐘春雨細,宮樹野煙和”以及清人朱彝尊《虞美人·寒食太原道中》“今年寒食又橫汾,又聽餳簫吹入杏花村”等等,其實僅能說明汾河兩岸春季有杏花有雨,但皆不足以佐證唐時山西氣候溫暖春雨充足,所以與“清明”、“杏花村”風馬牛不相及,而貴池地處江南屬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則能[7]。
其次是詩人“借問”之“牧童”身份屬于典型江南民情。即其身邊一定有牛,否則或為“稚子”或“小兒”或“學童”。筆者根據多年當地生活經歷和相關文獻記載可知,依據牛之生活習性,其時正是江南清明前后,春暖花開時節,惟有水牛能和牧童一起出現于詩人視野,只因為水牛“性喜水,常在池塘中浸泡、打滾,借以散熱……能在泥漿中行走自如”,最適合于江淮流域役使農耕。水牛除了每年農歷十一月至第二年春三月期間因為“臥冬”不能出外活動,其他時間段因其性情溫馴而多為兒童所喜愛騎乘,因而放牧水牛成為鄉下小兒最愛農活并成為歷史悠久習俗,而在山西一帶卻不能,因為當地蓄養多為黃牛,雖然其“飼養地區幾遍布全國”且同樣存在“臥冬”問題,卻因為黃牛毛皮光滑不適合騎乘因此只能多由成人放牧[8]。
再就是詩人具備充分的清明日外出以及呼酒買醉的種種理由和條件。
由自隋流傳至今《歷書》可知,“清明”的本義為“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時間為“春分后十五日……蓋時當氣清景明,萬物皆顯”,作為民俗,我國自春秋時起民間即有在其前后赴郊外踏青掃墓習俗。
由《東京夢華錄》卷七所載清明節:“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都城人出郊……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可知,清明掃墓者雖然或懷悲戚但趁機郊外踏青又少不了清新愉悅,所以只能說這是一個悲歡交加的節日,究竟哪種感情主導完全視各人情況而定;而且,清明節上墳或出游者攜酒肴野餐之俗一直延續到宋以后。如《獨醒雜志》所載時人對大詞人柳永身后禮遇,“遠近之人遇清明日,多載酒肴,飲于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宋人王禹偁則以“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認定清明無酒無趣。
由此可見,《清明》詩中作者“借問酒家”應該是沒有事先備好酒肴,因為其身份不是專程出郊掃墓之當地士人,而是一位宦游兒臨時動議踏青,因此《清明》詩極可能作于詩人初來乍到池州刺史任上。作為外鄉人,詩人或許為了知曉民情或出于無聊而選擇清明日出行看熱鬧踏青,并因為目睹來往祭掃者眾生相觸景生情而想起“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正巧路旁有小童牧牛,所以自然問及酒家之事[9]。
當然,步入杏花盛開之村后發生的一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經“牧童遙指”,詩人一行呼朋引伴進莊買醉,或感于“壺中日月長”或感于酒美人美景美復雜心情,總之,膾炙人口的《清明》詩極可能為詩人或是當場揮毫一氣呵成或是于離后意猶未盡,于一舉成名、飲譽四海的同時被同樣“追星”的當地村民眾口一詞地將莊名更為“杏花村”。至于后來作者本人在其他作品中絕無提及可能出于自謙,也可能如后人林逋先生、朱淑真女士一般隨寫隨棄,只圖一時快意其實無意于在“述”和“作”方面如何建樹。至于其他文人未提及,或許則有文人相輕成分。
至此可見,清明時節“雨紛紛”及“牧童遙指”最可能發生于江南水鄉而絕非朔方汾河!也即自可能性角度而言,“杏花村”位于池州的可能性遠甚于汾陽,都怨歷代“山西說”、“泛指說”者將水攪得太渾了!
注釋:
[1] “十佳”唐詩排名依次為:孟郊《游子吟》、杜牧《清明》、李白《靜夜思》、王之渙《登鸛雀樓》、李商隱《樂游原》、孟浩然《春曉》、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李紳《憫農》、李白《早發白帝城》、賀知章《回鄉偶書》。見1992年9月23日《新民晚報》。
[2] 《杜牧研究叢稿》第223頁,人民文學出版社,胡可先,1993
[3] “杏花村”好莫相爭,馬斗全,山西旅游,
[4] 論杏花村的文化屬性,紀永貴、閻續瑞,中國地方志,2006年第3期
[5] 重審杜牧《清明》詩案,池州學院學報,紀永貴,2010.4
[6] “杏花村”:酒在山西,玩在安徽?,郝曉林,山西新聞網,2010.4
[7] 杜牧《清明》詩中“杏花村”確切地點考,呂世宏,中國方域,2005.1
[8] 杜牧的“牧童遙指杏花村\"中的“杏花村”在哪,安徽省情省力,2012.6
[9] 杜牧《清明》詩情思與藝術魅力審美,李金坤,江蘇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8年1月
(于莉,東北師范大學文學碩士、副教授;楊青舟,東北師范大學文學碩士、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