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沖突視角下的《威尼斯商人》

摘要 威廉·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情節線索雙線并行，人物糾葛復雜，矛盾沖突多樣，內涵豐富，本文從青年男女的愛情婚姻這條副線入手，以性別為切入點，探析《威尼斯商人》中的性別沖突及其意義。

關鍵詞：威廉·莎士比亞 性別沖突 《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是威廉·莎士比亞早期創作中的優秀作品，它情節線索雙線并行，人物糾葛復雜，矛盾沖突多樣，內涵豐富，以往對這部作品的研究多從主線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和猶太高利貸者夏洛克的借款糾紛研究《威尼斯商人》的矛盾沖突，本文認為這部名劇猶如一座蘊藏豐富的礦藏，經得起不同時代的讀者或觀眾從不同的線索和視角不斷解讀。因此，本文將從青年男女的愛情婚姻這條副線入手，以性別為切入點，探析《威尼斯商人》中的性別沖突及其意義。

性別沖突是一種基于性別主體差異的沖突。男性和女性除了生理上的不同，還存在經驗、思維、需要、審美等層面的差異。人不僅有階級、種族等差異，還有性別差異。雖然在戲劇中，性別沖突常常被民族沖突、階級沖突、宗教沖突等掩蓋，但性別沖突的存在還是非常廣泛的。《威尼斯商人》中的性別沖突就非常豐富。

一 女性婚戀自主意識的萌發與父權對女性自主權的支配

青年人的戀愛與婚姻是《威尼斯商人》重要的情節發展線索，這條線索形成了多種性別沖突，其中最鮮明的就是以鮑西亞和其父親為代表的女性婚戀自主意識的萌發與父權對女性婚姻財產自主權的壓抑之間的矛盾沖突。

鮑西亞是莎士比亞劇作中最聰慧明媚的姑娘。但是劇作一開頭，就描寫了她的憂郁、苦悶與不滿。鮑西亞向她的女仆尼莉莎傾訴自己已經厭倦了這個廣大的世界了。因為“年輕人是一頭不受拘束的野兔，會跳過老年人所設立的理智的藩籬。可是我這樣大發議論，是不會幫助我選擇一個丈夫的。唉，說什么選擇！我既不能選擇我所中意的人，又不能拒絕我所憎厭的人；一個活著的女兒的意志，卻要被一個死了的父親的遺囑所箝制。尼莉莎，像我這樣不能選擇，也不能拒絕，不是太叫人難堪了嗎？”雖然鮑西亞這種不滿包含著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共同的呼聲：自由。但是，其中最鮮明的和最打動人心的確是一位少女戀愛和婚姻不能自主的苦悶。鮑西亞的父親早已去世，可是她的婚姻大事還是要遵循父親的安排，必須三匣擇婚。從表面上看，三匣擇婚似乎非常公平。因為不論是何種膚色、財產多寡、年齡大小的男性都可以公平參與，只要遵守契約就行。但是，從男女平等角度看，實則及其荒謬，不人道、不公平。首先，人的婚姻與戀愛不是買賣、競技或游戲，它是愛情雙方心的交流與互動，怎能依靠命運的抉擇。其次，三匣擇婚中，作為婚戀主體之一的鮑西亞沒有絲毫的主動性和自主選擇權。如果說一位男性還可以選擇求婚或者放棄，那么鮑西亞則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等待命運的安排，接受男性的選擇。“一個活著的女兒的意志，卻要被一個死了的父親的遺囑所箝制”，既反映出鮑西亞等女性沒有婚姻、戀愛自主權的不幸境遇，也表現出鮑西亞對于父親為代表的女性社會對于女性自主權壓制的不滿。《威尼斯商人》創作于16世紀末，三匣擇婚情節從家庭層面、性別沖突展現出文藝復興時期少女在家庭中的地位。文藝復興在很大程度上是男性的文藝復興和男性的人文時代。文藝復興時期，女性的社會地位與權利并無多少提高，甚至在某些方面與中世紀相比是下降的。雖然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中，對女性追求自主愛情和婚姻的要求有所關注，但是真正向鮑西亞這樣真率而大膽的自白卻不多見，這是鮑西亞的光芒。但也許鮑西亞的光芒越是耀眼，她的痛苦才越是劇烈。我們感受到鮑西亞在父命和真愛之間的煎熬。鮑西亞害怕安東尼奧選不對，想教給他怎樣選才不會錯，可是又不敢違抗父親的遺命，所以她只能像淚眼朦朧的特洛亞婦女一樣，等待爭斗的結果，絲毫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二 女性走向社會的要求與男性對女性才能的禁錮

英國著名莎學家羅斯金說：“莎士比亞筆下的男主人公都不值一提，惟獨他的女主人公都個個光輝耀眼，如同英雄”。不管我們的讀者是否完全同意這個說法，但至少不會否認鮑西亞是其中一位典型。鮑西亞的英雄色彩和形象魅力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法庭審判這一情節散發出來的。第四幕中關于“一磅肉”的契約的法庭審判與辯論是《威尼斯商人》最精彩和最激動人心的情節。面對夏洛克的固執和殘忍，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等紛紛敗下陣來。正當他們無言以對，束手無策之時，鮑西亞假扮一位年輕的律師，利用契約中的漏洞巧施妙計、引君入彀，使得夏洛克不僅放棄割肉，而且盡失財產。正是鮑西亞的才能和機智將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從悲劇的邊緣拉向喜劇的結局，鮑西亞也帶上英雄的光環。

一直以來，人們在欣賞《威尼斯商人》這一幕時，都會為鮑西亞的聰慧、機智和從容所折服。但是，如果以女性主義視角掀開人文主義一方皆大歡喜的表層面紗，人們是不難發現在安東尼奧和夏洛克的社會矛盾之下還隱藏著性別矛盾與沖突。而這一層性別矛盾與沖突揭開了女性在社會中的真實處境：女性參與公共事務的要求與男性社會對女性才能的禁錮。首先，從社會身份來說，在法庭慷慨陳詞的不是富家嗣女鮑西亞而是一位受到公爵委托的名叫鮑爾薩澤的青年博士、律師。我們先來看看鮑西亞是如何來到法庭的。鮑西亞先是給她的表兄培拉里奧先生——一位法學權威寫信，讓其推薦青年博士鮑爾薩澤參加法庭審判，然后，鮑西亞和女仆尼莉莎打扮成年輕的男子，“沙著喉嚨講話，就像一個正在發育的男孩子一樣……把兩個姍姍細步并成一個男人家的闊步……學著那些愛吹牛的哥兒們的樣子，談論一些擊劍比武的玩意兒”，“打扮得叫他們認不出我們的本來面目”。然后拿著表兄的推薦信，假冒那位年輕博士才得以來到法庭。其次，從性別身份來說，在法庭陳詞為安東尼奧紓難的不是一位家庭婦女，而是一位男性律師，她受到的贊美也不是針對她本人而是律師。在這一情節中讀者的閱讀感受和劇中人的感受是分離的。讀者和觀眾贊賞的是鮑西亞本人，而劇中人諸如公爵、夏洛克、安東尼奧、葛萊西安諾嘖嘖稱嘆的卻是鮑爾薩澤。所謂聰明正直，博學多才，但尼爾再世、法庭界的中流砥柱以及見識老練實指年輕律師。因為在那時的意大利，不會允許一位女性走上法庭參與審判等公共事務的。因此，在法庭論辯情節中，我們看到了鮑西亞等婦女在社會中的真實處境。一方面，女性的活動范圍只局限在家庭中，她們要想進入社會公共場所，參與公共事務只能是像中國的花木蘭一樣，并且經由男性世界權威的推薦和認可才能做到。另一方面，當鮑西亞穿上男性的律師制服走上法庭戰勝夏洛克意味著女性渴望展現自己的能力與才華，并且無可爭辯的具有這種能力與才華。顯然這兩方面是矛盾的，而這種矛盾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女性的現實處境。像鮑西亞這樣的家世良好的婦女，一般是婚前一直呆在修道院里，接受修女或家庭教師的教育，她們所受到的教育內容與男子基本是一樣的，文學、哲學、音樂、繪畫等。因此，她們在天資、才識、學問上并不低于男性，自主意識和社會參與意識也有所萌芽。但是，當時女性接受教育的目的卻不是服務于社會公眾，而是為社會培養高貴、典雅、忠貞的妻子，與社會生活無涉。文藝復興時期有一些對于女性知識分子及其學術活動的紀錄，這代表著她們試圖開拓出異于中世紀婦女新道路的趨向，例如，女詩人維托里亞·科倫娜、女政治家伊莎貝拉、女王伊麗莎白一世，但知識女性真正走向社會還需要漫長的路程。

三 女性對愛情的堅守與男性對友誼的捍衛

《威尼斯商人》的第四幕高潮迭起，關于“一磅肉”的沖突之后，以指環為意象，很快就發展成年輕人之間的矛盾沖突：女性對于愛情的忠誠、堅守和男性背叛婚姻誓言、捍衛友誼之間的沖突。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想以重金酬謝為其免除一場無妄之災的年輕律師，但遭到對方拒絕。于是，巴薩尼奧請求年輕律師無論如何也要從他和安東尼奧身上拿去一些東西作為紀念。年輕律師提出拿走安東尼奧的手套和巴薩尼奧的指環。這枚指環引起一場性別沖突。

巴薩尼奧的這枚指環是他的妻子送給他的，她把它套上他手指的時候，曾經叫他發誓永遠不把它出賣、送人或是遺失。鮑西亞假扮男性，卻以指環為媒介，從女性的角度考驗男性，驗證誓言。面對年輕律師也就是鮑西亞的這個要求，巴薩尼奧陷入兩難。巴薩尼奧是為了捍衛愛情諾言堅決不退下指環而虧欠友誼，還是將指環送給他人背叛愛的諾言而成全友情？在年輕律師的擠兌和安東尼奧的勸說下，巴薩尼奧最終退下指環交給他人。也正是巴薩尼奧的這種選擇，在后面的情節中掀起更大的矛盾沖突。鮑西亞和尼莉莎對巴薩尼奧和葛萊西安諾大為不滿。顯然，女性希望男性堅守愛情，與男性對友誼更加重視的矛盾貫穿了第四幕劇情的后半部分。雖然最終因為指環回到了鮑西亞和尼莉莎的手中而圓滿化解了矛盾，但是這種巧合掩蓋不了男女雙方對待愛情的不同態度。

我們并不是贊同鮑西亞用謊言去驗證誓言的方式，也不認為愛情的價值一定高于友情，只是從女性和男性對待婚姻的真誠和忠誠的差異中感受到鮑西亞和巴薩尼奧等人的虛偽。鮑西亞、尼莉莎沒有完全得到真愛的悲涼和女性在戀愛、婚姻家庭中真實的價值。不管是求婚之前，還是訂婚之后，巴薩尼奧與格萊西安諾對于婚姻的態度不及鮑西亞和尼莉莎嚴肅，對于感情的程度不夠真誠深厚，對于婚姻的誓言不夠堅貞。鮑西亞不管是面對尼莉莎還是巴薩尼奧，在愛情與婚姻這個問題上言行都是一致的，她和自己的財產毫無保留地交付給所愛的人巴薩尼奧。三匣擇婚之前，她說“整個的我都是您的”，締結婚約之后她說“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一切，現在都變成您的所有了。她與愛人約定“要是您讓這指環離開您的身邊，或者把它丟了，或者把它送給別人，那就預示著您愛情的毀滅，我可以因此責怪您的。”巴薩尼奧雖然在鮑西亞面前蜜語甜言、信誓旦旦，“愛”便是我所能招認的一切”；“要是這指環有一天離開這手指，那么我的生命也一定已經終結；那時候您可以放膽地說，巴薩尼奧已經死了。”但是，在好友安東尼奧面前的言辭卻暴露出他求婚的真實目的是為了盡快償清自己揮霍無度所欠下的債務。而巴薩尼奧在法庭上對安東尼奧的那番話一定讓聰明的鮑西亞早就明了丈夫是否能夠為了別人而退下自己的那枚指環。或許，安東尼奧那句“違犯一次尊夫人的命令，想來不會有什么要緊”和葛萊西安諾所說的“一個不值錢的指環”是他們真正的內心自白。

相比于中世紀的文學，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中的女性形象更加多樣、立體，這就使得作品本身的性別沖突較為具體和鮮明，莎士比亞的喜劇和悲劇都或隱或顯地融入了性別沖突，只是《威尼斯商人》中尤為突出。我們從性別視角出發，研究《威尼斯商人》不僅能夠看到鮑西亞自主意識的萌發和自身具有的卓越才華，但同時也展示出男性社會對女性自主權的壓制和忽視。以鮑西亞為軸心的性別沖突既顯示出文藝復興時期女性在婚姻戀愛中和社會生活中的被壓抑處境。

參考文獻：

[1] 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

[2] 海涅，溫建譯：《莎士比亞筆下的女角》，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版。

[3] 呂品：《喜其美慧憐其悲——〈威尼斯商人〉劇中鮑西亞形象淺析》，《海外英語》，2011年第2期。

（張霄燕，河北金融學院助教；殷悅，河北金融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