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的愛情

摘要 被譽為“美國現代戲劇之父”的尤金·奧尼爾（1888-1953）從小深受基督教文化的浸染，其作品滲透著濃郁的圣經文化，《榆樹下的欲望》就是其中之一。愛碧的愛意萌生正如夏娃的誘惑，她的到來使農場由相對和平的男人世界變為情欲犯罪的場所；伊本在原始野性和激情的驅使下對愛碧由仇恨、排斥到干柴烈火、難舍難分，正如偷食禁果后得到了啟蒙的亞當，隨著愛的升華，他由財富的奴隸變為充滿激情的愛人；愛碧最終以亂倫、弒嬰而受到法律的懲罰正是《圣經》中“犯罪—懲罰”原型情節的體現。本文采用原型批評理論分析探究《榆樹下的欲望》中的情節，解讀其中的情節原型。

關鍵詞：《榆樹下的欲望》 原型情結 圣經 原型批評

作為西方文學腳本、西方文化百科全書的《圣經》是西方文明史上的支柱和源泉。正如《圣經》原型批評理論的大師諾思洛普·弗萊所說，《圣經》是西方最偉大的藝術法典。正是這個偉大的藝術法典使西方文學飽蘸《圣經》的韻味，尤金·奧尼爾的作品就是最好的例證。尤金·奧尼爾一生筆耕不輟，致力于戲劇革新，開創了美國嚴肅悲劇的先河。他坎坷一生，顛沛流離、千瘡百孔的漂泊生活造就了他作品的壓抑、悲劇特色，基督教文化的長期浸染使他的作品自然而然滲透著圣經文化的痕跡。其中期作品《榆樹下的欲望》中的人物、場景、情節等元素處處顯示著圣經故事的原型。

偉大的原型批評理論家弗萊說過，原型是一種既定的形態，一種典型的、反復出現的意象。文學作品中所體現的規律性不是哪一個作家的發明創造，而是在文學史的發展中和文化傳統的逐步繼承中漸漸形成的，這種被體現出來的規律性就是原型。我們只有讀懂《圣經》的精髓，透過劇本文本的表象深入探究文本所折射出的文化底蘊與內涵，才能吃透作者所表達的意境，才能真正深入了解西方文學與文化?！队軜湎碌挠诽幪幷宫F了圣經中的情節原型：夏娃的闖入；偷食禁果后的啟蒙；原罪的后果。這些原型情節體現了奧尼爾劇本的強大藝術魅力和悲劇的神秘色彩。

在Anatomy of Criticism一書中，弗萊指出，神化是一個劇本的靈魂和核心精神，它有效地將劇本每一部分都緊密相連?！妒ソ洝氛季恿宋鞣轿膶W的核心地位，首先反映在作品的故事情節和結構上。“這是一個特定的神話，一個獨特的原型結構”，即：U型結構。

在敘事結構上，《榆樹下的欲望》和《圣經》有緊密的聯系。圣經的敘事結構往往是：祈?！獕櫬洹獞土P——受苦——贖罪——重生。在《圣經》中，萬能的上帝創造一切，他認為不能讓人類孤單，于是就從亞當身上抽取一根肋骨給他做了個伴侶夏娃，他們共同祈福于自由的伊甸園。由于偷食禁果，他們被逐出樂園，他們觸犯并背棄了上帝的意志而失去了樂園，他們正是《榆樹下的欲望》中的愛碧和伊本的原型。整個劇本開始于愛碧與伊本的凄苦浪漫傳奇，正如《圣經》中的亞當與夏娃。

“人必有錯”，上帝對犯罪者的寬恕是圣經故事的重要內容，也是基督教中上帝被尊為仁慈的象征。死亡與重生是上帝寬恕罪行的偉大和高貴的方式。《榆樹下的欲望》中老凱勃特創建了美麗的園子，愛碧和伊本從最初的敵意、勢不兩立轉變為生死戀人，犯下原罪，亂倫而產孽子，但在愛面前，一切財富都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又是因愛而向伊本證實自己感情的純真，愛碧瘋狂弒子，得到懲罰，但伊本原諒了她，甘愿和她一起受罰，共同感悟精神與情感的重生。他們共同歷經了夭折的愛情，這一模式即：祈?！獕櫬洹獞土P——受苦——贖罪——重生，其故事情節與圣經原型完美契合。

一 愛碧的婚姻：夏娃的侵入

愛碧嫁給幾乎可以做他父親的凱勃特正如夏娃侵入了伊甸園，打擾了伊本貌似寧靜的世界。隨著愛碧的到來，平靜的、欣欣向榮的、漂亮迷人的農場淪落為“罪惡”之地。

1 愛碧到來之前相對和平寧靜的男人世界

自私、強大、健壯、吝嗇的凱勃特已經步入七十歲，赤裸裸的金錢交易孕育著整個家庭關系：父與子，母與子，丈夫與妻子，兄弟之間。聚斂財富是老凱勃特的唯一目標，日積月累的勞累害死了他的前兩任妻子，并奴役他的三個兒子日夜勞作。在堅硬的石頭圍墻內，滿是辛酸、艱難、汗水、甚至冷漠和壓抑。

三個兒子不分晝夜地在農場勞動，他們時不時地詛咒、譴責父親的冷漠和吝嗇；他們夢想繼承農場；他們沉浸在農場美麗的自然環境中；他們自我滿足地談論敏妮的性感與風騷；伊本深沉地緬懷著自己的母親，自己的母親是為農場而累死的，自己應該是最合理最合法的唯一繼承人，從父親手里奪回農場是他唯一的夢想；西蒙和彼得對西部美好前程的向往幾近瘋狂；他們就這樣生動地、富有活力地生活著，雖然早已厭煩并疲憊于乏味的艱苦耕作。而與此同時，老男人凱勃特醉心于對整個農場的隨意掌控。

雖然欲望和爭斗無處不在，但一切相對和平安寧，是愛碧的到來打破了一切貌似的平靜，把各種掩藏的欲望膨脹到了悲劇的高潮。

2 愛碧到來后的罪惡之地

愛碧的到來，打破了農場相對的和平。父親再婚了，娶了年僅三十五歲的漂亮女人愛碧，當三個兒子聽到這一近乎噩耗的消息而失望至極，因為這預示著他們的繼承權會遭到嚴重挑戰。伊本先要去除掉身邊的對手，他開始用從父親那偷來的錢引誘兩個哥哥離開農場去夢想之地加州，兩個哥哥怕受伊本的欺騙，開始還拒絕簽字，父親再婚的消息已經破壞了農場原有的平靜，特別是破壞了三兄弟之間的信任，他們開始互相猜忌，甚至懷疑伊本所說的關于父親再婚的事實。

當兩個哥哥同意簽訂拿了錢就離開農場的協議后，伊本渴望獨自繼承農場的興奮與喜悅達到了最高峰，他近乎瘋狂，一雙滿是欲望占有的眼神籠罩著整個農場。這也預示著愛碧到來之后所面臨的農場之爭有多么殘酷和激烈。

愛碧徹底打破了西蒙和彼得繼續生活在農場的可能性，當他倆要離開農場時，他們像關在馬廄壓抑多年的牲口一樣突然獲釋，或像關押多年的犯人突然要沖出牢房重獲自由。他們興奮得忘乎所以，精力四射，甚至有點發瘋，他們詛咒著，歡跳著，歡呼著，他們把從生來就阻擋他們的大門擊得粉碎，帶著仇恨與解脫把這破碎的門扔得遠遠的，正是這扇門成了阻礙和埋葬他們夢想的桎梏。

家，女人需要的只是個家，擁有自己財產的家。嫁給了比自己大近四十歲的老凱勃特，無家可歸的愛碧終于有了家，擁有了美麗的農場，成為農場堂堂正正的女主人。正如興奮至極的伊本，愛碧此時的喜悅與占有的獲得感也同樣達到了巔峰。一場農場的爭奪戰開始了。原有的寧靜不見了，伊本和愛碧冷語熱戰，罪惡悄悄到來。

談到農場的繼承人，愛碧和老凱勃特打算擁有他們自己的孩子，可喜歡并常常與牲口住在一起的凱勃特已日漸老去，愛碧就打算引誘年輕力壯的伊本，正如夏娃與亞當偷食禁果，犯下原罪。他們亂倫，有了孩子。正是在為爭奪財產爭奪農場繼承權的激烈斗爭中，愛碧和伊本逐漸擦出了愛情的火花，他們彼此抗爭、排斥的過程也是他們逐漸孕育愛情的過程。

愛碧富于母愛的誘惑與溫存逐漸俘獲了緬懷母親、渴望關愛理解的伊本，他們的心越來越近。隔著堅硬冰冷的墻，他們能感觸到彼此的呼吸，他們想見面，他們想約會，但要逾越仇恨的鴻溝與障礙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在彼此激烈的內心掙扎中，他們的愛愈演愈烈，而他們對財富的欲望就越來越顯得微不足道。

正如偷食禁果的亞當與夏娃，迎接他們的必將是懲罰，農場成了罪惡之地。正如夏娃的侵入，愛碧的婚姻改變了農場的一切。

二 伊本的轉變：偷食“禁果”后的啟蒙

愛碧的婚姻改變了農場的一切，包括伊本。他從自私自利、冷酷無情、壓抑、視財如命充滿怨恨的人轉變為熱心、溫和、包容、仁慈，充滿溫情的愛人。這是愛的力量，這是偷食“禁果”后的啟蒙。

1 愛碧到來前的金錢奴隸

愛碧嫁到農場之前，一切相對和平。伊本唯一的愿望是繼承農場，從母親手中奪回本應該屬于母親的財產，他憎惡自己的父親，同時憎惡垂涎農場想平分秋色的兩個哥哥，他就是財富的奴隸。從伊本對自然世界美的感嘆，諸如對天空、樹木、陽光、日出日落的不絕贊美可以看出是他對農場的熱愛以及對財富的欲望壓抑了他純真的個性，他不快樂！

三兄弟夜以繼日勤奮勞作，他們都被奴役著，都是農場財富的奴隸，他們憎恨父親，甚至詛咒他早死。當伊本得知父親再婚，愛碧的到來時，他甚至狂怒。

伊本用偷來的錢誘騙兩個哥哥離去后，一想到將獨自擁有農場，他近乎瘋狂，一雙充滿獨占欲的雙眼盯著天空，那貪婪的眼神似乎要立刻吞噬整個農場，他抑制不住地贊美：太美了，絕美，終于屬于我了。

2 愛碧到來后充滿愛意溫存的情人

愛碧到來前，溫存與溫潤不曾與伊本沾邊，“憎惡、仇恨”來形容他最恰當。他恨父親，恨哥哥，恨身邊的一切。幸?？鞓窂奈闯霈F過他的臉龐，即便是他和同村的敏妮發生關系也沒有給他帶來絲毫愉悅，有的只是占有征服他父親有過的東西的欲望。他寧愿去吻一條蛇也不會去親即將跟他搶奪農場的人，他更不相信會有愛情。

爭斗，爭吵，引誘，詛咒，一切過后，真愛悄悄潛入。云開霧散，甜蜜的溫存終于出現在伊本的臉龐，愛能改變一切。他對父親也漸漸釋懷，仇恨退去，農場變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與父親和平相處，溫和、寧靜、和善地跟父親講話，是愛軟化了他，愛遠遠比財產尊貴。

由于凱勃特的失言引起了愛碧和伊本不可調和的誤解。為了留住愛，留住伊本，愛碧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伊本原諒了她，他愿意放棄一切和她一起接受法律的懲罰，除了愛，一切對于伊本都不再重要。

“愛情鎖不住”，伊本成為了充滿愛意的男人，沒有愛，伊本是沒有勇氣活下來的，雖然他可以繼承農場。愛啟蒙了他，喚醒了他。當他被警察帶走時，他展現的是對生活的洞察與平和的心態而不是憂傷絕望，他對美景的沉浸和對美麗天空由衷的贊嘆正是他因為他心中有愛。

三 法律的懲罰：原罪的后果

《圣經》中，亞當和夏娃偷食禁果犯下原罪而最終被逐出樂園，《榆樹下的欲望》的主人公愛碧和伊本同樣歷經苦難與折磨，他們最終未能頂住“禁果”的誘惑而亂倫。年僅三十五歲的年輕的繼母不顧自己的身份義無反顧，年輕力壯的伊本身為繼子每時每刻都在思念繼母。

新生兒的死亡把故事推向了高潮，是對愛碧和伊本愛的完全否定，是原罪的后果。他們的愛有悖社會道德與宗教教義的主流，最終得到滅亡性的破壞，他們懺悔，逐漸醒悟，最后得到救贖。正如亞當夏娃，他們明知不能相愛而為之。在他們的靈魂深處，他們已不可分割。凱勃特的言語成了悲劇的導火索，由誤解到悲劇的高潮殺嬰。絕望的伊本以為自己只是愛碧用來生孩子的工具而決定離家出走。為證實真愛，愛碧以極端悲劇的方式結束了一切，最終贏得了伊本的寬恕而共同面對法律的懲罰。他們的愛悲劇性地夭折了。

參考文獻：

[1] O’Neill，Eugene.Desire Under the Elms.In The Bedford Introduction to Drama.Ed.Lee Jacobus.Boston：Bedford/St.Martins，2001.

[2] O’Neill，Eugene.Complete Plays（1920-1931）.New York：The Library of America，1988.

[3] 陳淵：《尤金·奧尼爾傳》，浙江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張靜，河南牧業經濟學院（英才校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