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源氏物語》中的詩歌藝術性

摘要 《源氏物語》是11世紀初問世的日本古典長篇小說，也是世界上最早的長篇小說，比中國的古典長篇小說《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早問世三百多年。這部小說用細膩的筆調、紀實的手法記敘了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和宮廷生活，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這篇小說中，大量引用了中國古典詩歌、以及老莊哲學和《史記》之類的古典文學，其中尤其將白居易的詩歌進行了出神入化的運用。此外，作者還創作了大量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和歌，使整部小說具有詩情畫意的美感。

關鍵詞：《源氏物語》 紫式部 白居易 《長恨歌》

《源氏物語》作為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不僅影響著日本的文化傳承，并且由于這本書中引用了大量的中國古典文化，在中國文學界也享有盛譽。由于這本書中以主人公光源氏與眾多女性的情愛瓜葛為主線，其細膩的家庭生活描述都與我國古典長篇小說《紅樓夢》相似，因此許多學者將《源氏物語》稱作“日本的《紅樓夢》”。和《紅樓夢》一樣，里面的古典詩歌的應用對刻畫人物、表現人物的思想感情都起著補充和襯托的作用。

一 中國古典文化對作者的影響

在9世紀之前，日本的文字尚未誕生，漢字和中國文化深刻地影響著日本文化。特別是隋唐時期，由于日本和我國的來往頻繁，中國的詩歌以及哲學、歷史成為日本人學習的主要內容。到了紫式部生活的年代，日本文人談到詩歌就要提到《昭明文選》和《白氏長慶集》，這主要是因為白居易作為唐朝最重要的詩人，不僅留下的詩歌最多，而且他的詩樸實易懂，描寫的范圍極廣，上到宮廷，下到百姓。他的詩歌風格不僅易于模仿，而且詩中體現的“閑適”和“感傷”的審美觀點，以及佛道思想都和當時日本平安時期的文化及生活背景相吻合，因此在日本廣受歡迎。

《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出生于日本平安時代一個貴族家庭，她的爺爺是著名的歌人，父親是當時著名的漢學家，母親的家族里也都是文人雅士居多。她從小就接受了中國文化的教育和熏陶，對中國的儒學、詩歌都很熟悉。受當時潮流的影響，尤其喜歡讀白居易的作品。她嫁給地方官僚藤原宣孝三年后，就成了寡婦，和女兒相依為命，這期間，她在夫家也不斷地接受中國古典文化的熏陶，加上少女時代具有的才女名氣，于1005年被當時一條天皇皇后的父親藤原道長聘為女官，進宮為一條皇后講解《白氏長慶集》和《日本典籍》。宮中的這段生活經歷給紫式部提供了創作《源氏物語》的素材。在她的文學創作中，將中國文化不著痕跡地運用到了小說中，除了白居易的詩歌被大量引用，紫式部還將《史記》《離騷》也引用到創作中，這樣的處理極大地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性。

二 《源氏物語》中的唐詩運用

在小說中，紫式部在引用白居易的詩歌時，不是呆板地直接套用，而是采取了多種藝術手法，具體的方式有直接引用，借用原典、化用等方式。

1 白居易詩歌的直接引用

小說中，直接引用白居易詩歌的地方共有23處，引用的白居易詩歌有47篇之多。其中《桐壺》篇引用了11次，而這11次大多是引用《長恨歌》中的詩句。作為《源氏物語》這篇恢宏巨制的開頭部分，就大量引用《長恨歌》，給讀者的感覺很明了：這是一部具有悲劇性質的巨作，這部巨作與愛情有關。

《桐壺》篇中的桐壺更衣是光源氏的生母，由于表現太出色，在受寵的同時，也受人排擠，結果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正因為這樣早逝，給桐壺帝留下永久性的痛，所以光源氏的身份才變得特殊。

光源氏三歲時，母親桐壺更衣因病而逝，天皇在她去世后，常以《長恨歌》中的唐玄宗自詡，還特意讓人制作了《長恨歌》畫冊，希望自己也能遇上“臨邛道士鴻都客”給他帶回桐壺的“金釵細鈿”。在觀看《長恨歌》畫冊時，也覺得楊貴妃的“太液芙蓉未央柳”的容貌不及桐壺更衣。由此，又想到當初恩愛時的誓言“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這些直接引用的詩句符合人物的心理活動，突出了桐壺帝在痛失心上人后的悲傷。

第四十回《魔法使》中，面對紫姬的早逝，光源氏也痛不欲生，這一回中的“蕭蕭暗雨打窗聲”引用于白居易的《上陽白發人》，就描寫了光源氏痛苦難眠的心情。后面還有《長恨歌》中的“夕殿螢飛思悄然”表現了光源氏面對物是人非的悲涼，生動地刻畫了光源氏的亡妻之痛。

同樣是直接引用，并且都是面對愛侶痛失的情況，但無論是引用的詩句，還是表達憂傷，兩處并沒有重復，這就是引用的藝術。

2 借用原詩典故

除了在小說中直接引用白居易的詩句之外，作者還巧妙地將白居易的詩中典故運用到小說情節之中。如第一回中，關于天皇寵幸桐壺更衣，大臣們就在議論，“這等專寵，真正教人吃驚，唐朝就是為了此等事，弄得天下大亂。”這就是指的唐玄宗寵幸楊貴妃，引發安史之亂，也是從《長恨歌》借用過來的。

桐壺更衣去世后，她母親將她的遺物衣服和梳具送來給天皇，天皇見到后感嘆“這要是臨邛道士帶回來的釵合金鈿的話”，也是借用了《長恨歌》中的典故。

在第二回《帚木》中，式部丞在談到自己和一個身份不高的女子在一起時，隨口用了一句“聽我歌兩途”。而這首詩這是白居易《秦中吟》的《儀婚》中的一句，白居易諷喻的是富家女和貧家女出嫁的情況。作者在此引用表達了對貧家女的同情。

在借用詩句典故方面，作者并不是單一地借用白居易的詩，出現在第二回中的和歌“蟢子朝飛良夜永”是從唐詩人權德輿的《玉團體》“昨夜裙帶解，今朝蟢子飛”中借用的。

3 對唐詩的化用

在小說中，有些地方作者雖然沒明確地引用詩句，而是用敘述的方式寫成，但細讀可以發現，這些話語分明是從詩句中化用而來的。

在《竹河》篇里，玉鬘夫人在盤算著女兒進宮后的情景，“明石皇后寵幸日益加深，無人能與比肩。我的女兒入宮，一定會被她壓倒，只能遙遙地仰承她的眼色”，這一番話就是《上陽白發人》中“已被楊妃遙側目”的化用。

《楊桐》篇中的和歌“尋常秋別愁無限，添得蟲聲愁更濃”，也是化用白居易《暮立》中的“黃昏獨立佛堂前，滿地槐花滿樹蟬”。

第三十四回《新萊》中，冷泉帝在光源氏四十歲大壽時，準備去六條院，遭到光源氏的一再拒絕，原因是怕冷泉帝出游大張旗鼓浪費財力。這一段文字也是化用白居易《驪宮高》中的“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宮從兮百司備。八十一車千萬騎，朝有宴飫暮有賜。中人之頻數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費。”

三 《源氏物語》對白居易詩歌諷喻的淡化引用

眾所周知，白居易的詩除了《長恨歌》那樣描寫帝王愛情之外，更多的是抒發自己的感懷和對世事的諷喻批判。但是紫式部在引用白居易的詩歌時，有時候只是從字面意義加以應用，對批判和諷喻都淡化了。

在第六回《末摘花》中，引用了白居易《重賦》篇中的“幼者形不蔽”，光源氏在引用時想到末摘花的紅鼻尖還覺得好笑。他眼里的“幼者形不蔽”是看見鄉下人家孩子的形象隨口吟出來的，而白居易筆下的“幼者形不蔽”是對當時社會稅賦太重，造成農民衣食不周的慘況的描寫。所以，這里的引用和前面提到的《長恨歌》的引用意思完全不同，對白居易的原意完全淡化了。

第二十二回《玉鬘》中，夕顏的女兒由于有著母親的美貌和父親高貴的血統，在筑紫常受到小人騷擾，于是她的乳母帶她前往京城，行至中途，乳母的兒子豐后介感慨地吟起了白居易的《縛戎人》，“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子虛棄捐”。這句詩講的是，漢人被吐蕃俘虜，在那里娶妻生子，為了逃回故鄉，漢人拋棄了胡地妻兒，誰知回到家又被當做吐蕃人流放，于是他感慨故鄉沒回去，反而白白拋棄了胡地妻兒。紫式部在此引用的這兩句詩，也完全淡化了原來的諷喻性，只是從字面上加以引用。

造成這種結局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作者巧妙地借用白居易的詩句字面意思，自己另辟蹊徑，創造出一種新的意境；另一種就是因為白居易所處的社會地位、思想與紫式部差別太大，加上又是兩個國家，無論是社會現狀還是時代都不同的緣故。白居易是唐朝的一介官員，他所面對的視野自然比一個日本宮中女官要大得多，因此他創作的一些具有諷喻的詩句，紫式部是無法體會的。所以，雖然在《源氏物語》中，紫式部大量引用化用白居易的詩歌，但引用的大多數還是關于愛情、女人感情方面的，像《長恨歌》《上陽白發人》《李夫人》這一類。

對于《長恨歌》的引用，除了詩句之外，在《源氏物語》創作手法上，紫式部都借鑒了《長恨歌》的框架結構，其中的男主角都是有身份的皇族，像桐壺帝、光源氏、熏君，女主角都是美貌且薄命，像桐壺更衣、紫姬和浮舟，都是年紀輕輕就去世，留給男主角永遠的傷痛。

和白居易不同的是，紫式部在小說中沒有譴責批判，都是抱著歌頌愛情的態度。白居易在同情唐玄宗楊貴妃愛情的同時，也對唐玄宗進行了諷喻和批判，他認為，如果不是“漢皇重色思傾國”“從此君王不早朝”，也不會導致“君王掩面救不得”。

而紫式部用這樣的框架來描寫這種“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愛情，是為了達到“物哀”這種影響至今的一種美的文化意境。

四 《源氏物語》中的和歌藝術

《源氏物語》中的詩歌藝術除了引用我國唐詩之外，還有大量的和歌穿插其間，這些和歌作為日本的古典文學，給小說增色不少。這些和歌有的是引用日本的和歌總集《萬葉集》《古今集》，大多數是紫式部根據人物形象特點進行創作的。

和歌在小說中以三種形式出現：唱和、酬答、獨吟。唱和就好像在對話，有兩人唱和的，也有多人唱和的。特點具有會話性強、烘托情緒、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特點。和我國古代文人雅士集聚時的唱和不同，我國古代的文人雅士唱和的詩句都要用律詩，并且要限韻。和歌一般只有兩句，有的還是化用唐詩或者古和歌的句子。如“客中早雁聲哀怨，恐是伊人遣送來”這是唱句，和句“征鴻不是當年友，何故聞聲憶往時”。雖然沒有我國古詩的平仄韻，讀來也瑯瑯上口，表達的意境也美。

酬答在形式上和唱和沒多大區別，唱和是隨口吟出，而酬答一般是書信形式。在第一回中，桐壺更衣去世后，年幼的光源氏寄居在外婆家，桐壺帝寫信給桐壺更衣的母親，末端就有“冷露凄風夜，深宮淚滿襟；遙憐荒渚上，小草太孤零”。這里，桐壺帝不僅表達了對更衣的思戀，也表達了對光源氏的牽掛。更衣母親酬答的是，“高蔭凋殘風力猛，劇憐小草不勝悲”；隨后又附上一句“此詩有失言之處”。詩中說小皇子的母親像枯死的樹木無法庇護小草，很為小草可憐，但詩中這樣說，就是蔑視了小皇子的父親，所以說失言了。

獨吟一般是抒發自己的感情，小說中這樣的和歌數量最多。像桐壺帝看到更衣的遺物吟的“愿君化作鴻都客，探得香魂住處來”；還有紫姬去世后，光源氏吟的“春園花似錦，亡人手自裁；我欲拋舍去，日后變荒臺”等，都是獨吟，表達了人物的內心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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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姜文清：《“物哀”與“物感”——中日文藝審美觀念比較》，《日本研究》，1997年第2期。

[3] 姚繼中：《源氏物語研究在中國——研究狀況與方法論》，《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2年第3期。

（蒲仕江，樂山師范學院國際合作與交流處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