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村上春樹的小說《1Q84》,運用“小小人”、“空氣蛹”等隱喻,揭示了在社會經濟繁榮、生活富裕、高度發達的日本社會當中,關于現代人的自由困境的命題。隨著現代社會的高度發展,在追求自由的過程當中,小說的主人公們迷失了自我,感到孤獨、無意義和無權利,最終都或多或少地陷入了逃避自由的精神困境當中。本文旨在運用弗洛姆的自由理論,對《1Q84》中所透示出的自由困境的問題進行分析,探討小說中折射出的日本社會的現實社會及其意義。
關鍵詞:孤獨 逃避自由 自由困境
一 《1Q84》與逃避自由
“孤獨”是村上春樹作品中眾多主人公的共同特點。從轉型之作《奇鳥形狀錄》開始,盡管村上本人一直宣稱,寫作態度要由“超然(detachment)”向“介入(commitment)”進行轉變,但村上式的孤獨感始終以不同的形式貫穿于其作品之中。“為什么大家非要變成這樣孤獨不可呢?”小說《斯普特尼克戀人》)中,村上通過主人公之口非常直接地傳遞出現代都市中人們的孤獨寂寞的心態。
2009年,村上發表了其本人稱之為“60年代精神史”的“綜合小說”《1Q84》。小說當中的人物紛繁復雜、出身不同、性格迥異,但是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自由而孤獨”。他們當中有體育俱樂部的健身教練、補習班的數學教師兼自由撰稿人、資產雄厚的老婦人、私家偵探、報社編輯、患閱讀障礙的失學少女、家庭主婦……在日本這樣一個重視等級秩序與團體的社會當中,小說的主人公們仿佛游離于組織之外,生活看似自由瀟灑,但是內心卻孤獨寂寞,女主人公“青豆”甚至經常感到“自己仿佛是孤獨的漂泊者,被孤零零地拋棄在汪洋大海之中?!?/p>
小說的題名,仿效了喬治·奧威爾的著名的反獨裁小說《1984》。小說中極富象征含義的“小小人”、“空氣蛹”,也被書中人物戎野拿來與強權統治下的獨裁社會的代表“老大哥”進行對比。小說中出現的“證人會”“高島塾”“先驅”“曙光”等宗教團體或具有一定宗教性質的組織,都直接映射到一些日本現實社會中所實際存在的,管理與組織都極為嚴密的組織團體,甚至直指奧姆真理教。作者借女主人公青豆之口向讀者發出疑問:“人獲得自由,究竟意味著什么?……難道就是從一個牢籠里巧妙地逃出來,其實只是置身于另一個更大的牢籠嗎?”由此可見,“自由”表象下掩蓋的孤獨,仍然是村上春樹小說的最大主題,而關于這個命題,埃里?!じヂ迥吩缭谏鲜兰o四十年代就給出了非常精辟的論述。運用弗洛姆的逃避自由的心理分析理論來分析小說《1Q84》,可以非常深刻地剖析小說中的人物的性格結構和心理機制,乃至村上小說中所反映出的現代日本社會的民眾心理。
二 弗洛姆關于自由與孤獨的論述
弗洛姆思想體系中的核心的概念,即:自由與孤獨。自由與孤獨的并存是人類個體化的不可回避的雙重后果,人獲得的自由越多,在社會中感到的孤獨感、無意義和無權利的感覺就會越多,這兩方面構成了人生存的內在沖突。弗洛姆認為,現代民主制度最大的威脅,不是來自外在的壓力,而是產生于我們每個人的自身,即個人覺得不重要和無權利。
以上關于逃避自由的理論可以非常切實地回答青豆的疑問?!?984》中的主人公們都生活于現代都市社會當中,表面上看來都樂觀進取。他們不受外在的權威控制,可以自由地表達思想與感情,仿佛已經遠離了奧維爾在小說《1984》中所描繪的,由“老大哥”統治的法西斯集權社會。但實際上,他們所獲得的自由不過是弗洛姆所謂的消極自由,“內在的沖動與束縛”使他們處于一種難以抉擇的尷尬境地,一面想要掙脫枷鎖,獲得不受牽制的一種新的生活自由,同時又會陷入孤獨、彷徨、焦慮的精神困境中,想逃避自由。
三 逃避自由的內在心理基礎——“小小人”
貫穿小說的“小小人”和“空氣蛹”,是作為謎一般的存在而登場的。成長在一個特殊的烏托邦的共同體中的小女孩深繪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打開了小小人的通道。從此以后,“小小人”從人體內爬出,它們面無表情,從空氣當中抽出細細的絲線,編織出束縛“子體”的“空氣蛹”。置身于“空氣蛹”當中的“子體”,不會感到孤獨、不會感到無意義與無權利,“空氣蛹”把他們引向了充滿安息感的睡眠之中,宛如存在于“子宮”當中的嬰兒,沒有自由,但卻平和安靜,無憂無慮。
《1Q84》當中,自立成熟的“青豆”、稚嫩善良的小女孩深繪里和阿翼、丑陋世故的牛河、他們身上都存在“小小人”的因子。小說當中提到,“小小人是肉眼看不見的存在。它究竟是善還是惡?究竟有沒有實體?我們甚至連這些都不知道。但它好像確實正在挖空我們的地基?!憋@然,“小小人”并不來自別處,而是人類自身的一部分,是一種期望獲得歸屬感、認同感的,深藏于人類內心深處的潛在的欲望。
表面上看來,《1Q84》是以奧姆真理教為中心的作品,邪教是這部作品的主軸。小說中“領袖”的原型即為麻原彰晃,而奧姆真理教的前身奧姆神仙會也正是成立于1984年,此后影響逐漸擴大,終于在1995年制造了被村上稱為給日本社會帶來巨大沖擊的“地鐵沙林事件”。
那么,在上世紀90年代,在資本主義民主制度下發展了四十多年的日本,為什么會有如此多的人,甚至是一批社會精英分子要主動放棄自由,投身于奧姆這樣一個封閉僵化的體制當中,去接受麻原的精神控制呢?用村上的話來說,“衣扣到底是從哪里扣錯的呢?”
為此,村上曾解釋道:“信徒們并非單方面受到麻原的精神控制,并非純粹的被動受害者,而是他們本身在積極地尋求被麻原控制。精神控制即非僅僅被給予的東西。那是‘被尋求、被給予’互動性質的東西?!闭绺ヂ迥匪赋龅模骸拔覀円巡辉偈芤覀円灰庾裥械哪切┩庠跈鄤莸目刂疲瑓s忽視了具有同等權威的輿情與公眾意識。也就是說,我們只注重爭取抵制外在牽制的自由,而沒有注意到人類內心的束縛,內在的沖動與畏懼”。可以說,《1Q84》中的“小小人”就是村上所謂的“‘被尋求、被給予’互動性質的東西”,也就是弗洛姆所說的現代人為擺脫不安與孤獨而產生的逃避自由的“人類內心的束縛,內在的沖動與畏懼?!笨梢?,“奧姆”只是一個表象,作者所要真正探尋的是現代日本社會當中滋生“奧姆”事件的土壤。為此,他將觸角深入到一群十歲懵懂的孩童身上,而這樣的角色設定,可以回歸到人性的本源,進行更加深入地探討現代社會當中“小小人”橫行的社會問題。
小說當中,深繪里逃離異教團體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十歲的她雖然身體逃離了“‘集體’這個共同體”,自己思想和靈魂卻被禁錮在“空氣蛹”當中。外在的“母體”得到了解脫,內在的“子體”卻逃避了自由,被內心的束縛所纏繞。由此可見,深繪里得到的自由,只不過是弗洛姆所謂的一種消極的自由。
如果說深繪里的故事有一定的寓言性的話,小說中的女主人公青豆這一形象的設置,則更有現實意義。青豆出身于一個宗教極端組織“證人會”。父母兄長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過著清教徒式的生活,嚴守戒律。青豆在極端壓抑中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終于在十歲的時候,逃離了家庭。但是,擺脫束縛,也使她脫離了曾經給她安全感及歸屬感的那些關系。她感到彷徨,所以她緊緊抓住了壘球運動,她發現“在球隊中,自己有絕對不算小的意義,盡管這是一個狹小的世界,自己卻在其中被賦予明確的位置,這種喜悅對青豆來說勝過一切。世界有人需要我!”她感到孤獨,“自己仿佛是孤獨的漂泊者,被孤零零地拋棄在汪洋大海之中。”她感到無意義,處于80年代富裕的日本社會,卻說自己的人生——“沒有意義、就像骯臟的殘渣”、“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失去。工作、名字、在東京的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都沒有什么重要的意義?!彼械讲话玻骸懊看卧谏痰昀镔徫?,她都會產生罪惡感。心想這種東西其實不是真的需要。看到家中衣櫥里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她便感到胸痛難受,心情郁悶?!痹浽谟啄陼r代沖破家庭的束縛,獲得了完全自由的青豆,卻也失去了精神的依托,不安、無權利、懷疑、孤獨及焦慮的感覺讓她感到失落與無助。渾然不覺地選擇了“逃避自由”。
關于“空氣蛹”,在小說第二卷的卷尾出現了這樣一個畫面——快三十歲的青豆變回十歲的過去并睡在繭內,如同豆莢中豆粒一般的存在。青豆從懂事起就一直處于這種“繭囊”當中,盡管后來她的身體從家庭的“繭囊”當中破繭而出,但是心靈卻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明白這一點的青豆百般掙扎,試圖從心靈的束縛當中掙脫出來,放蕩亂交甚至殺人害命。但是最后卻重新陷入了“自由—孤獨—重新走向束縛”的循環往復的怪圈之中。
四 現代日本社會的“自由困境”
日本學者富永健一指出,戰后半個世紀,特別是20世紀60年代和80年代的兩次經濟高速增長,使日本社會形成了“以經濟增長帶動社會變遷”的模式,這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文藝復興、科學革命以來的“以文化現代化帶動社會變遷”形成了鮮明對照。在“經濟發展為先”的導向之下,日本社會的精神文化層面并沒有出現過類似于文藝復興、法國革命那樣的精神洗禮,甚至在戰后的民主化改革也是在美國占領軍的主導下實現的?!拔鞣郊夹g”與“東方道德”這一理念,曾經為日本社會所津津樂道?!白杂伞⑵降?、合理主義的精神”,雖然通過西方傳入,但是卻沒有真正轉化為日本社會的自發性行為。經濟的發展使人口從農村涌向城市,導致了具有緊密社會關系的“自然村”的解體,核心家庭化又消弱了傳統習俗的約束力。但是,從傳統束縛中解脫出來的日本人,又迅速進入了“終生雇傭”和“年功序列”的封閉的日本式企業制度當中,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通過平等的個人自由競爭,向外進行各種主動合理競爭的嘗試”,安然地躺在“空氣蛹”的繭囊當中。但是,1990年的泡沫經濟破滅,開始打破這個繭囊?!耙越洕鲩L帶動社會變遷”的模式消失、企業裁員、失業率上升,作為社會中堅力量的“白領”職員開始失去了對企業的忠誠心,如同“青豆”一般。經濟高速增長帶來的消費文化,只能讓人感到孤獨與無意義,尋求“奧姆真理教”式的精神寄托。時至《1Q84》發表的2009年,“奧姆”雖然已經覆滅,但是“奧姆”性質的東西卻同“小小人”一般,仍然深藏于人們的內心深處。纏繞成繭的絲線,仍在社會中無處不在。作者正是希望通過《1Q84》達到警示世人的目的。
參考文獻:
[1] 村上春樹,林少華譯:《斯普特尼克戀人》,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
[2] 村上春樹,施小煒譯:《1Q84》,南海出版社,2013年版。
[3] 村上春樹,林少華譯:《〈地下〉后記——沒有標記的噩夢》,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4] E·弗洛姆,陳明學譯:《逃避自由》(第3章),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5] 富永健一,李國慶、劉暢譯:《日本的現代化與社會變遷》,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
(李越,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