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女郎瑪吉》的暴力敘事分析

摘要 自然主義文學的暴力敘事比較直接地反映出人的暴力色彩，更加裸露地展現人的社會沖突、內心沖突，美國作家斯蒂芬·克萊恩《街頭女郎瑪吉》中的暴力敘事以顯性的行為和語言以及隱性的男性主宰與英雄主義幻滅兩種形態來解讀現代人的本質。

關鍵詞：暴力敘事 顯性 隱性 自然主義

文學中的暴力敘事，作為一種敘事模式，可以說由來已久。中國最早的暴力敘事當推史書《尚書》中的一句“時日曷喪，子與汝偕亡”，春秋戰國時期文學史學作品的暴力敘事比比皆是，明清時期小說作為新的文學形式為暴力敘事提供更多的創作空間，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的血腥打斗場面也是吸引讀者的因素之一。西方文學的起源《圣經·舊約》中暴力的記述隨處可見，其暴力敘事也是當代文學評論家的重要論點之一。在文藝復興、浪漫主義、啟蒙時期的文學中，暴力敘事表現更為隱性。資本主義發展轉折期的自然主義文學的暴力敘事比較直接地反映出人自然屬性中的暴力色彩，以一種更加裸露的形式來展現人的社會沖突、內心沖突。

斯蒂芬·克萊恩最具自然主義色彩的作品是他的第一部作品《街頭女郎瑪吉》（以下簡稱《瑪吉》），也是美國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其中充斥著諸多暴力描寫，血色的暴力語境表現出激烈社會沖突中的人性本質，也詮釋出現代人精神世界的崩潰。本文從暴力敘事的兩種形態來解讀《瑪吉》的暴力敘事。

一 顯性暴力敘事：行為與語言

《瑪吉》痛快淋漓地暴露丑惡，但不為“文雅的”上層社會所接受，沒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只得自費出版。這種丑惡首先表現在血腥暴力場面的描寫，如各種相罵場面、打斗場面、色情場面，有家庭內部的、有社會幫派的，大多數直接見血，有的雖不見血但有如見血一般。用身體作為武器，對另一方實現壓迫，這是暴力敘事最為顯性的表達方式。

另外，克萊恩的俗語、俚語甚至是臟話、粗口大大地有別于正統的大雅之言。在貧民窟底層社會中，粗俗的語言才能更好地體現真實生活狀態，但這也是上層社會所不能容忍的。文學作為受過教育者的表現方式在小說這種新的文學形式產生之后就被徹底改寫了，其敘事模式不再局限于美好事物的歌頌，更多的是尋找真實的現實社會，這也是自然主義文學敘事迥然不同于其他文學流派之處。這些粗俗對于處于成長期的孩子們而言是一個伏筆，對于童年時期生長環境失去了童真和美好的孩子是一種莫大的傷害和打擊。語言暴力不僅會對接受者造成心靈上的傷害，而且會讓經常對別人施加語言暴力的人形成一種語言暴力的慣性，是暴力敘事的另一種顯性表達方式。

《瑪吉》開篇就是孩子們的巷戰，看那“發青的臉蛋”“劇烈抽搐的小臉”“整齊而尖厲的詛咒聲”“粗野刺耳的喊罵聲”，絲毫沒有孩子們的天真無邪，美妙的童真被描述成了魔鬼的化身。一個個孩子莫名地為自己的幫派廝殺，“萊姆巷”為“尊嚴而戰”，“丹佛巷”為“憤怒”而戰，最后落得兩敗俱傷，吉米被自己的父親趕回了家。豪威爾欣賞《瑪吉》之處“就在于它的副標題‘A Story of New York’，讓游客們看到了紐約的小街小巷，如Rum Alley，Devil’s Row，簡單的文本帶給讀者視覺和聽覺的沖擊。當豪威爾親耳聽到書中那些骯臟的對話和可怕的咒罵時，他感覺到了文本的真實，大加贊賞”。克萊恩以孩子們的巷戰開篇充分地利用到了開篇的吸引力作用，一是巷戰的暴力色彩是對讀者思想的沖擊，其描寫也利用視覺、聽覺雙重沖擊力，將顯性暴力敘事中的行為和語言藝術彰顯得一覽無余；二是對孩子們的暴力描寫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描寫對象，會更深地刻在讀者的腦海中，或為其悲憐，或為其憤怒，或為其詫異，但這一開篇的震撼力及其后的延續性卻是毋庸質疑的。正如希利斯·米勒在《文學死了嗎》中說過：“這些開始的時刻往往比較暴力。這不僅在于它們突然打斷了讀者打開書時正在想或正在做的事情。而且，它們常常是暴力的開端，講述暴力的故事”。

孩子是人類世界中最具有自然屬性的群體，兄弟姐妹間的情感描寫幾乎為零，取而代之的就是之間的打斗欺辱，勝者為王的局勢統治著他們。小弟弟湯米不放過他的瑪吉姐姐，“死命地繃緊腿，對他姐姐罵罵咧咧”，哥哥吉米“走上前又摑了她（瑪吉）幾個巴掌”，姐姐在“左閃右躲”中艱難地生存著，瑪吉的弱勢狀態從小就在這個家庭中建立。成人的世界自然屬性所體現的暴力色彩也很精彩。喝醉酒的母親對著孩子是打罵，對著丈夫還是打罵，所以也加劇了夫妻之間的沖突，而沖突的解決辦法就是繼續打罵，直至丈夫離家去酒吧買醉。孩子們對此的反應，或如湯米“小心地往外張望”，或如瑪吉“后退了幾步”，或如吉米“謹慎地盤起雙腿”，在緊張和害怕中度過一晚，第二天仍照舊習以為常地面對暴力行為、復制暴力行為、實施暴力行為，有如長大的吉米，“臉上凝固了永久性的冷笑”，因為“一切理想早被現實世界砸得粉碎了”。

二 隱性暴力敘事：男性主宰與英雄主義幻滅

如果說顯性暴力敘事是對人肉體上的虐殺，那么隱性暴力敘事則是對人心靈上的虐殺。毫無疑問，克萊恩的暴力敘事除赤裸裸的肉體廝殺外，小說人物之間也沒有親情、缺乏同情，在暴力面前麻木甚至于崇拜的暴力心理特質也值得關注。心靈的暴力并非像肉體暴力那樣有跡可循，它滲透、隱藏在作品的字里行間，彌漫在人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和心理活動之中。瑪吉作為家庭弱勢和社會弱勢，能成為這部小說的主人公，就是這種虐殺的代價，她的心理活動也充分地體現出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暴力。這種隱性的暴力敘事才是作者主要的敘事形態及主題，才能更好地揭露社會矛盾，才會深層次地反映出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底層人民的生存狀態。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阿德勒在《理解人性》一書中說：“男性主宰并非天然而成。無數事實證明，這種主宰的出現主要是原始部落間不斷征戰的結果。在這持續不斷的廝殺過程中，作為武士的男人扮演著突出的角色，最后，他又用這新獲取的優勢來維持他的領導地位，達到他的目的。與此現象同時出現的還有財產權和繼承權的確立，這些就構成了男性主宰的基礎，因為男人既是財產的聚斂者，又是財產的所有者”。男性對女性的主宰是女性悲劇的根源，而這一社會現象的產生本身源自于社會不平等的存在，社會的不平等就是隱性暴力敘事的主題，克萊恩如此揭露社會肯定得不到社會當權階層的認同，所以也就無法發表自己的小說。

瑪吉長成一個漂亮的姑娘，如同“在泥潭里長成了一朵花”，是貧民窟里“極為罕見的奇跡”。在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卻因為人與人之間情感狀態已經被物質化，她被社會剝奪了享受美與情感的權利。父親早逝、母親酗酒、哥哥自私、弟弟早夭，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她身邊的所有親情都被淹沒在了現實的無情中。父親作為一家之主，在世之時未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兒，在女兒受到兒子欺負時只是稍加批評，男權社會的挑戰從來是男性與男性之間的，男性和女性之間不存在對等關系的挑戰。母親作為女性在這扭曲的社會中也扭曲了自己的人性，對女兒沒有任何的同情，只有打罵和鄙視，只是把家務拋給年幼的女兒。等到哥哥吉米長大成人，“迷迷糊糊地挑起了家長的擔子”，他卻對她說：“麥格，我跟你說！聽好了！你得找事干了，要么去拉客，要么去做工”！吉米本是瑪吉在這個家庭中最后的希望，但吉米只是把瑪吉當做是一個賺錢的工具。既然希望已然破滅，瑪吉只能在外面的世界去尋找安全感，所以當皮特出現在她的生活當中時，她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抓住皮特。“瑪吉覺得，這真是個理想中的男子漢”，但皮特并不是羅曼司傳奇中的騎士，瑪吉的浪漫注定了是一個悲劇，最終成了皮特風流史上的犧牲品。在男性主宰的社會里，女性作為配角，只能聽命于他們的安排，而皮特拋棄瑪吉只是這部悲劇的小小一幕。

皮特和吉米本是朋友，但皮特卻誘奸了朋友的妹妹，此一刻是朋友，下一刻便變成了敵人，人際之間并沒有信任可言，朋友之間也沒有信譽可講。男性只關心他們在社會勞動分工中取得的對女性的支配權，這種社會的強制性本身就屬于隱形的暴力行為，克萊恩借助于這種暴力敘事解讀當時的美國，但上層社會害怕引起下層社會的“喧囂與騷動”。瑪吉并不屬于她自己，她在家屬于她哥哥吉米，混跡于社會時屬于皮特，當兩個男人都拋棄她時，她不知道何去何從。她渴望英雄的“騎士”來解救她，卻是一次失足而成千古恨，因為現代社會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英雄主義。

關于英雄主義的詮釋，一直都是克萊恩小說的主題，他的成功也是因為《紅色英勇勛章》對傳統英雄主義的顛覆性詮釋，Bloom曾評論到：“作為美國的荷馬，他（克萊恩）的主題既非英雄主義的羅曼史，也不是英雄主義的勝利，而是在非英雄時代里英雄主義的困惑”。《瑪吉》中雖沒有對英雄主義的直接描寫，但克萊恩的英雄主義訴求還是體現在字里行間。孩子們的巷戰是“四千年前的搏斗方式”，猶如弗萊明所尋求的“Greek death”。長大了的吉米雖“處于被踐踏蹂躪的地位，但是孤立來看，這種地位卻帶有一種既私密又明顯的威嚴”。這種威嚴慢慢地變成了高傲，古希臘般英雄主義被現代文化所改寫，自私冷酷的吉米只剩下孤傲的格斗。瑪吉對于英雄主義的幻想仍然傳統，如她對皮特的“騎士”夢，心滿意足于戲劇情節“貧窮而善良的人最終戰勝了有錢而邪惡的人”，但這幻想終究破滅，成為資本主義血腥發展的犧牲品。

無論是顯性的暴力行為和語言，還是隱形的男性暴力話語權及對傳統英雄主義的顛覆，克萊恩都以他獨到的見解剖析著19世紀末欣欣向榮的美國。他最初未被認同應部分歸咎于其暴力敘事的直白甚至赤裸裸，作為文學藝術而言這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暴力究竟是一種生命力的張揚還是一種強權和人性扭曲的體現是很難界定的。現代是一個多元文化發展的社會，所以需要我們去直面暴力敘事，辯證地解讀世界文學史上的每一部優秀作品中的暴力敘事。現今，人類的“暴力”情結已經沉淀到深層心理結構，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隨著新興媒體的發展，暴力美學不單單通過文字傳播和影響到我們的生活，而且在虛擬的網絡世界、日益發達的影視當中給我們沖擊，我們在享受這種沖擊和刺激的同時，也對暴力的負面作用產生一種憂患與擔心。因此，本文關于克萊恩《瑪吉》的暴力敘事分析是有助于正面理解暴力美學的。

參考文獻：

[1] [美]斯蒂芬·克萊恩，慎丹丹譯：《紅色英勇勛章·街頭女郎瑪吉》，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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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美]希利斯·米勒，秦立彥譯：《文學死了嗎》，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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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美]Harold Bloom，Modern Critical Views：Stephen Crane[M].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1987.

（齊昂昆，南昌航空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