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里羅《國際大都市》中關于“他者”的時間觀闡釋

摘要 美國作家唐·德里羅的小說《國際大都市》中，描述的時間形態存在兩種，分別是“身體時間”和“物時間”。從小說可以看出，唐·德里羅對在跨國資本主義下產生的唯我中心持批判的態度，比較同情不被大眾所理解的“他者”。故事中的主人公埃里克最終認可了“他者”的作用，將“自我”提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精神得到了升華。

關鍵詞：他者 《國際大都市》 身體時間 物時間

《國際大都市》是美國作家唐·德里羅創作的第十三個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埃里克被設定為一位年輕的富豪，從事于股市行業。小說的故事是從埃里克重返故鄉曼哈頓打理頭發以改善他的失眠開始。埃里克動身當天恰逢總統出游，同時，他還遭遇了示威游行、水管爆裂等許多突發事件，所以對于埃里克來說，這次旅行并不美好。在去往曼哈頓的路上，埃里克在車內仍埋首工作并決定對日元股票進行處置。而出發之前，埃里克的安保人員曾告訴他有人要行刺他，但他并未上心。故事的最終，埃里克因盲目自大而在股市失利、瀕臨破產，他自己也被曾經的下屬刺殺。

這部作品問世后，各界出現兩極化的評價，有人認為這部小說毫無價值，有人則認為這部小說彰顯了主人公的機敏才智。本文以“身體時間”和“物時間”兩種時間類型為主線，解析唐·德里羅對唯我主義的批判，表達出他對邏輯之外的“他者”的同情和關心；故事也表示人類需要認同“他者”的能力，這樣才能激發“自我”的潛能。

一 物時間

《國際大都市》故事發生的歷史背景是非常龐大的，小說的開篇就交代了故事發生的時間，即21世紀四月的某一日，這一天也是美國一個里程碑似的日子，美國在政治和經濟上都有很大的突破。這一年的前三個月，美國的工業成果達到了歷史的最大值，非常具有代表性。作者將這個時代總結為：“這個時代是道瓊斯指數飛快上升的時代，是網絡高速發展的時代，一個開放的時代。這段時間內，財富是最大的夢想。”

故事的主人公埃里克就是這個時代的代表人物。他掌握著那個時代的尖端技術，享受著全面的服務，甚至他的座駕都可以堪稱一個設施齊全的辦公場所，可以滿足他對生活和工作的需要。同時，埃里克的公司——“帕克資本”，所隱藏的涵義正是：“帕克資本”的走向將影響整個資本市場的好壞；如果公司倒閉，那么整個美國市場將會淪陷。

唐·德里羅曾在1998年出版過一篇“后記”，內容是關系《地下世界》的，他在這篇后記中寫道：“財富模糊了文化間的界線，世界被高科技所籠罩著，人們在這個世界沉迷。”這里所說的時代就是《國際大都市》所處的時期。在小說中，埃里克掌握著先進的網絡技術，通過網絡，他不但可以不出門就可以掌握天下事，還就可以操縱全世界的股票生意。埃里克盲目相信自己的網絡技術，認定事情會以他認為的方式發生，他的下屬金斯基曾表示：“目前我們欠缺一種全新的時間理論做指導。”而“物時間”就是這個全新的時間理論。

“物時間”代表的是“人們的生活節奏是根據物品進行的，物品的更新直接影響著人們的生活狀態”。隨著科技的進步，物品更新換代的十分頻繁，某件物品很快就被取代，這樣就導致“物時間”越來越短。而考慮到埃里克所從事的職業，所以他的“物時間”要比普通人快得多，他的意識非常的超前，容易接受和發現新事物。

埃里克認為，人們使用的物品在更新，日常用詞也需要更新，他總是能發現需要更新的物品和用詞。即使是貨幣資金美元也遭到了埃里克的鄙視，他幾乎不接觸這類東西。他只需要操作幾個按鍵就可以運作上千萬的美金，美元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符號一個數字。

曾有學者指出，埃里克的汽車幾乎是“技術崇高化”的體現，這輛高科技汽車象征著埃里克的股票王國。就像埃里克的“物時間”要快于其他人的一樣，這輛車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車內的世界和外界存在著很大的區別。故事中提及車內的時間和外界不對等，它能夠預測將來發生的事情。金斯基解釋這一現象說：汽車能夠未卜先知是因為它快速的思維和先進的技術，技術能夠改變命運。總而言之，技術已經開始掌控人類的生活，而技術的發展離不開市場的運作，就像埃里克的公司，它通過操縱市場來獲得最高的價值。技術的發展使得物品快速地被淘汰更新，誰想賺取利潤就需要利用技術將“物時間”變短。金斯基對現下的時間進行總結：“目前的時間是作為企業資產而存在的，在市場內可以隨意獲取，在這里想要找到現在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現在正被這個世界所舍棄，未來才是世界的關鍵。”

“物時間”不只影響著埃里克對周圍環境的認知，也影響著他和周圍人的相處。他將周圍的人視為服務自己的工具，保鏢丹科已經保護了他許多年，但他竟對此沒有任何的印象與概念。所以盡管他周圍有很多人，但當他睡不著時，竟找不到任何人聊天談心。某些評論家認為，埃里克的居所非常具有“排他”的意味，他的公寓設計有49個房間，從這可以看出他非常的貪婪和自我。還有一點可以證明埃里克非常的“排他”，那就是他時常要佩戴墨鏡，墨鏡是排斥世界的表現，因為墨鏡遮擋了你的眼睛，讓人無法看清你、了解你，這對“他者”會產生強烈的控制感和攻擊力。

因為“物時間”的關系，埃里克十分的自私。他十分重視未來，對過去不屑一顧，也不關心他人的得失。他曾告訴自己的太太，他幾乎不曾回憶過自己的童年，同時他也不覺得自己不對，他覺得問題是出在別人的身上。

受“物時間”的控制，埃里克越來越自私霸道，不懂得聽取別人的意見。當他投資日元時，他的下屬曾警告他這樣做的風險，但他充耳不聞，獨斷專行，最后成為了擾亂貨幣市場的害群之馬。《國際大都市》的評論文章《單行道》中曾描述到：埃里克表面自信鎮靜，其實內心早已經慌亂。從他與前女友的談話中就可以得知，比如那句“有時間懷疑還不如去行動。”故事中所描述的埃里克并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他對于死亡并沒有反抗，他只是平靜的接受。要想理解這點，就必須研究故事中的另一個時間形式，那就是身體時間。

二 身體時間

《身體藝術家》是身體時間的出處，它實際上是一件身體藝術的作品，名為“身體時間”，是主人公用以懷念已逝丈夫的精神寄托。從此以后，身體就成為了回憶的象征。在《國際大都市》中，全文并不存在身體藝術家，但是身體仍然是時間的象征，與“物時間”是相對立的。

故事的開端就鋪墊出埃里克自信心喪失的伏筆，當時的他正在尋求解決的途徑，這些則是通過“身體意象”完成的：第一，埃里克長期無法入睡說明他很焦慮，為了入眠他曾經嘗試過站著入睡，但終究以失敗告終。同時，埃里克的前列腺還有問題，這使他內分泌比較紊亂，他可能無法有自己的孩子，這也預示著埃里克悲劇的結局。無可厚非，埃里克必須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不久，他就知道他需要修理頭發了，他選擇了自己童年成長的地方去理發。埃里克之所以選擇去那里理發是因為他已經將理發和時間聯系在一起，理發是過去記憶的載體，埃里克此次的旅途是通往回家的路。這也說明，充斥在埃里克周圍的“物時間”并沒有把埃里克完全的吞噬，他對過去仍舊存在感情。

埃里克的旅途并不順利，有些是客觀原因，有些則是他自己有意為之。大多數時候，埃里克總是漠視別人的存在，但現在他想仔細觀察別人。首先他觀察到的就是司機的殘手，此時，這只殘手就承載起歷史的記憶和身體的痛苦，也表達出生活在下游人民的悲慘生活。仔細閱讀會發現，埃里克雖然追求的是“物時間”，但他卻熟知歷史，這也說明了埃里克的“物時間”和“身體時間”之間強烈的矛盾。

故事中仔細描述了人們反抗跨國資本的舉措，比較有代表性的當屬埃里克動身當天遇到的反全球化游行。在時代廣場，他的車遭到了猛烈的攻擊，不過如果人們知道這是埃里克的汽車，可能他們的攻擊會更加的猛烈。人們游行反抗的是目前資本主義的現狀，現在的企業能夠獲得很大的財富，但卻承擔著很小的風險，因為他們將風險轉嫁到這些普通人身上。在《身體藝術家》中表達的是對時間的留戀，而游行的人們反抗的是飛快的“物時間”，“這場游行是對未來的反抗，他們不想未來快速的降臨。”不過金斯基對這次游行并不重視，他認為這只是市場催生的一次小插曲。

此時，埃里克并沒有關注游行本身，他比較關注的是游行口號，分別是：“一個幽靈……在世界上空徘徊”、“老鼠成為貨幣單位”。埃里克并沒有把兩句標語聯系在一起研究，他獨立地分析這兩句標語。所以，埃里克沒有理解標語真正的含義，他把第一句標語當成是游行者的錯誤使用，而第二句標語則讓他興奮，他認為：“這次游行是世界的一次重新洗牌，以確保保留最具價值的一部分。”在這個想法的支持下，他操縱網絡買入了大量的日元。

不過，發生在汽車外的男子自焚事件使得他對這一理論產生了動搖。男子疼痛的呻吟聲使得他再次思考此次游行的意義，他不再盲目的自信自滿。伊曼紐爾·列維納斯認為，世界上不只存在“自我”，在“自我”之外存在兩個“他者”，分別是“大他者”和“小他者”。“小他者”與“我”之間的關系就像自己與自己之間的關系，自我通過這些現實滿足自己的需要。自我可以將“小他者”當作一個占有者或者思想者，將其吸收化為己用。“大他者”和“小他者”不同，是一個絕對的對立體，在“自我”之外，可能是“一種永無止境的貪婪的欲望”，也可能是一種“與自我觀念相差很大的個體”。先前，埃里克把游行的人們當成是“小他者”，但現在他知道這些游行的人們是絕對的“大他者”，這種對立的關系使得他重新思量自己所代表的派別。緊接著發生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一個是日元并沒有下跌，依然在上升；另一個是他從保鏢那得知自己有生命危險。不過，埃里克對這兩件事并沒有上心，相反，他還從中獲得了莫名的解脫感。

故事的第二部分以埃里克對自己身體的傷害開始，故事中對這一傷害有兩種詮釋：一個是他想感受游行者們的痛苦，一個是他想借此減輕自己愧疚的心情。這份愧疚使得他放棄了自己的股票王國，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不過，放棄之后，埃里克并沒有獲得心靈的平靜，而這份阻撓他平靜的就是他原來的下屬列維，在故事中，列維就是一個典型的“大他者”，他站在世界的邊緣。故事的結尾，埃里克主動走進了要謀殺他的列維的房間。大多數時候，人們認為死亡只代表兩種含義，一個是終結，一個是新生，但列維納斯認為它有第三層含義，他覺得死亡是一種“世界的重新排序”，他認為死亡將“自我”和“大他者”聯系了起來，“自我”融入了“大他者”。

在列維的房間內，埃里克回顧了自己的一生，回顧自己周圍的人，他產生了強烈的愧疚的情緒。他很后悔以前自己對周圍人的無視，不過，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別人所承受的痛苦，這是死亡所帶來的痛苦。埃里克通過自己向“他者”的贖罪，徹底打破了自己的人生，使得人生充滿了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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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億，廣西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