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說《修補匠》是保羅·哈丁2010年度普利策獎的獲獎作品,講述了克羅斯比家族祖孫三代的故事,其中第二代霍華德的人物形象刻畫得最為完整和飽滿。本文試圖從霍華德作為兒子同時也作為父親的雙重身份分析其人物形象。作為兒子,霍華德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憶、祭奠著精神分裂的父親,積極維系和修補著與父親之間的關系;作為父親,犯有癲癇病的霍華德又默默理解著兒子喬治的想法和行為,極力把對兒子的傷害降到最低,積極修補著與兒子的父子關系。
關鍵詞:《修補匠》 修補 父子關系 霍華德
小說《修補匠》是保羅·哈丁的處女作,在2009年由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出版社貝爾維文學出版社出版,這本僅192頁的小書卻奪得了2010年度普利策小說獎的桂冠。小說運用意識流、多重視角、魔幻現實主義、“疑問式書寫”等寫作技巧講述了克羅斯比家族祖孫三代的故事,以第三代人喬治臨死前八天出現的幻覺開頭,到其死前關于父親霍華德的最后一個記憶結束。小說深刻探究了父子關系、生存與死亡等重要主題,這也正是其獲獎的主要原因,正如普利策獎評委會所總結,認為它“是一曲有力的生命贊歌,描寫了新英格蘭的一對父子,歷經各種痛苦與歡愉之后,超越了困頓的生活,從而使人們從新的視角來感知世界以及人類的宿命。”
自獲獎以來,《修補匠》很快成了世界各國讀者和評論界關注的焦點,中國讀者也倍加關注,有不少評論家從不同視角對其進行了解讀。薄淑艷分析了小說的藝術技巧;年麗麗和夏維紅從生命倫理角度對小說進行了解析。黃淑芳從信仰、變革和秩序方面通過分析小說中父親的缺場與兒子的追尋的現象探究了其深層原因。筆者對小說中展示的父子關系有著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對霍華德——兼有兒子和父親雙重身份的人物形象更是青睞有加。筆者以為,霍華德雖然最終逃離了家庭,對兒子喬治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痛,但他卻是父子關系的積極修補者。作為兒子,他從未怨恨過自己精神分裂的父親,反而積極關愛、追尋并以各種方式追憶和祭奠父親;作為父親,因為有著非常相似的經歷,所以非常理解兒子喬治的想法,總是默默無聲地關注兒子,即使離家出走后仍然心系兒子,回來探望。霍華德是一個積極修補父子關系、有愛、并具有浪漫主義情懷的修補匠。
一 積極維系和修補與父親的關系
小說中,霍華德對自己父親的回憶所占篇幅并不太長,父親在他十多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他,父親對他來說也是個陌生的幻影,但字里行間讀者能深深地感受到霍華德對父親沒有絲毫怨恨,反而充滿懷念和敬意。不像喬治,一直避免回想其父親的事,直到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才開始對自己的父親進行追憶;而霍華德一生都在用自己特殊的方式懷念著父親,也祭奠著父親。
在父親沒有離家的日子,霍華德默默地關注父親,思想也經常在父親身上游離。雖然父親一直坐在屋檐下的胡桃木書桌旁忙于寫布道詞,這個牧師也總是讓他感到困惑,但他總認為父親雖然奇怪但很和藹。父親的布道在教區的信眾們聽來既乏味又含糊,他們在教堂的長椅上睡覺,甚至打起了呼嚕,沒有人關注他布道的內容,但是霍華德卻聽得特別認真,他能不時聽見“他提到一個奇怪的先知的名字,或引用一首贊美詩,或一個《圣經》片段或章句”。他喜歡聽父親講關于上帝創造的各種小生物的的重要性,包括令人厭惡的老鼠或者烏鴉,父親的思想一直浸泡著他,影響著他,這也是后來霍華德走街串巷賣日用品養家糊口卻流連于大自然美好風光的重要原因。當信眾們抱怨父親的布道時,他內心為父親辯護,認為他只是思想更深刻、更超前以致普通的人們無法理解。
在父親被帶走的那個冬日的早晨,母親為他穿衣服,霍華德默默地觀察著父親,觀察著這個駝背、像個稻草人的父親,內心都在流淚,悲傷卻又無能為力。他感到父親在忍受著巨大的屈辱,而他又無法維護他的尊嚴。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門口,若無其事地送父親出門,無聲地維護父親僅剩的一點自尊。
父親離開后,霍華德到樹林里對父親進行了苦苦的追尋,他穿著父親的靴子,戴著父親的寬檐帽,近距離地感受著父親的存在。在看到玉米棒、玉米須子、樹皮時,他就想象成父親的牙齒、頭發和骨頭;在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徘徊,尋找并努力回味著他在布道時的深刻思想。也就在這一天,他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癲癇病的發作,并埋下了癲癇的病根。與其說癲癇是離去的父親對霍華德幼小心靈的極大創傷,不如說它是霍華德追尋父親、積極修補父子關系的重要佐證。精神分裂的父親在霍華德的心靈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痛和陰影。多年以后,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霍華德離家出走,其兒子喬治對其離去沒有任何反應,更無須談追尋,甚至在喬治一生中都極力避免回憶其父親。從這一點看,霍華德無疑是一個充滿愛、積極維系父子關系的好兒子。
在意識到父親永遠不可能回來后,霍華德余生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懷念著父親,追憶著父親,以免父子關系發生斷裂。他經常做夢夢到父親在臥室親吻他,幫他拾起并給他蓋上掉在地上的毯子。霍華德夢中的父親是慈祥的、和藹的、幽默的,他從內心深處強烈感受著父親對他的寶貴,決定好好地照顧父親。這極力彰顯了霍華德對父親極度的渴望,又顯示出自己對父親的愛戀和不舍。
父親的思想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也奠定了他日后雖是一名卑微的修補匠,但仍擁有浪漫主義情懷的基礎。多年后霍華德成了家,為了養家糊口,他整日駕著騾車,穿梭于緬因州的村莊和樹林里,給村民修補鍋盆,售賣日用品,并做一些給人接生、理發的雜活。他不是一個出色的銷售員,他更喜歡欣賞新英格蘭地區美麗的自然景色。如他父親,他尊重上帝創造的一草一木,任何一個微小的生物,尊重它們的生命。他親切地叫自己的騾子“愛德華王子”,盡管做生意的時間已晚,他仍然先給它喂一根胡蘿卜;蹲下來欣賞著黃水仙,享受著下午最好的一段時間,貪婪地吮吸著自然的美好。他有時竟忘記做生意,不惜花上近一天的時間編織花草,并想象送給自己妻子時她那吃驚又生氣又高興的樣子。這是父親的思想對他的強烈影響,也是霍華德對父親無聲的追憶和祭奠。
霍華德身上一直攜帶著他十六歲時父親送給他的折疊式剃刀,1953年圣誕節在他去探望二十七年未見面的兒子喬治前還用它刮了胡子。如影隨形,他把這把剃刀每天都隨身攜帶,剃刀也就成了他與父親聯系的一個重要紐帶,父親時時刻刻都伴隨著他,他直到死去也一直在維系著并修補著與父親的關系。
二 積極修補與兒子的關系
霍華德成了四個孩子的父親,成了家里的支柱,為了生計整日勞苦奔波。但他不像自己的父親一樣,整日埋頭于修改布道詞,沒有和他玩耍的一點時間,他對孩子充滿了愛,非常和藹,雖然沉默寡言,不善于表達,但總是默默地關注著孩子,有時間就陪他們玩耍。星期日做完禮拜后一家人坐在門廊里,霍華德陪兒子喬治玩克里巴奇牌,雖然沒有計分板,父子二人玩得異常歡欣,霍華德會像孩子一樣耍賴,幽默地說著“又讓你逮著了,喬治”。喬治記得他爬進西海灣循道宗教堂地下室的窗戶,在萬圣節之夜敲響鐘聲,本以為父親會因此用鞭子抽他,沒想到當霍華德看到他在褲子里屁股下塞滿報紙時,“笑得用手直拍大胯”。他對喬治的寵愛有時超出了喬治的想象。
喬治小時候火葬過一只死老鼠,這是一個孩子對生命的尊重,這一做法無疑也正是霍華德思想的延續。他火葬老鼠的整個過程,霍華德都是無聲地跟著,靜靜地觀察著,“霍華德靜靜站在樹林里看他”;“喬治走到水邊,霍華德從遠處靜靜跟著”。他默默地關注著兒子,盡力從一個孩子的角度看待問題,為了不讓兒子過于尷尬,他總是遠遠地關懷著,真切地感受著兒子。
霍華德的癲癇是他心中莫大的傷痛,他擔心疾病的發作給孩子造成創傷,每次要發作時總和妻子去找一個沒有孩子的地方,這樣孩子們就看不到他發病時巨大痛苦。盡管他極力避免,但有一次非常厲害的發作,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咬傷了喬治的手指。當他清醒后被妻子告知兒子的手指被他咬傷時,他的嗓子變啞了,這是一個父親無聲的哭泣。喬治忍受不了要被母親送到精神病院的瘋子父親,他決定離家出走。霍華德非常理解兒子的想法,因為他十多歲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認為逃避就不至于讓自己的父親感到尷尬,所以在得知喬治駕著他的騾車離家出走時,“他想,我希望他跑成”。他為自己的病也感到深深的自責,看到騾車的車轍后,“他感到一陣酸楚和失望,和對兒子深深的愛,此刻他希望兒子真有個機會逃跑”。他努力地去理解兒子,希望他能盡少地傷害到兒子。在找尋到喬治后,霍華德試圖向兒子彌補什么,他“把一只手搭在兒子肩上,看著他的眼睛。他似乎想說點什么,可是他笑了,把手拿下來”。對兒子所有的內疚、所有的愛,霍華德全都表露在父親關切的眼神和微笑之中了。
不想傷害任何人,只想極力做好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結果卻令人失望。在意識到妻子要將他送到精神病院時,霍華德感到絕望,他在心里哭了,他的哭是無聲的,但他認為上帝聽見他哭了。身負著對家庭的愧疚、對兒子深深的愛與不舍,霍華德決定離開家。他的離家出走是被逼無奈的,是為了不讓兒子過于悲傷與自卑,試圖把對兒子的傷害降到最低。
雖然離家,也組建了新的家庭,事業上也很成功,但霍華德依然心系他的家人,心系著令他不舍的兒子喬治。二十七年過去了,1953年的圣誕節,霍華德開著從朋友那借來的汽車拜訪了喬治的家,他未做太長停留,甚至進門前都未熄滅發動機,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喬治安好,作為父親,多年來忐忑的心也就能踏實地跳動了。看到兒子喬治一家其樂融融,霍華德激動地語無倫次,這個一向不太善于表達的父親只能用簡單的幾個詞匯表達他內心的起伏,“好啦,不,我得走了。再次見到你真好,喬治。是的,是的,我會的。再見”。霍華德再次離開兒子,不過這一次是滿足地離開,心安地離開。這次圣誕節的造訪與1926年圣誕節霍華德最厲害的一次癲癇病的發作遙相呼應,就在那一次發病時霍華德咬傷了兒子喬治的手指,心存內疚地過了這么多年,他選擇在圣誕節拜訪兒子,也是對兒子受傷心靈的彌補,彌補一個父親無意對兒子造成的身體上的和靈魂上的傷害。霍華德積極修補著與兒子喬治的父子關系。這次拜訪也是喬治臨死前所能記得的最后一件事情,這充分顯示出父親的拜訪對他的重大意義,父親的努力也讓喬治在臨終時釋然。
霍華德不管作為兒子的角色還是作為父親的角色,他都很努力地維系、修補著父子關系。這個沉默無名的修補匠不僅為了生計為村民修補著鍋碗瓢盆,而且也在積極地修補著與自己的父親和與自己兒子的親密關系。
參考文獻:
[1] 薄淑艷:《論普利策小說〈修補匠〉的藝術技巧》,《沈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
[2] 年麗麗、夏維紅:《生命的贊歌——〈修補匠〉的生命倫理解讀》,《淮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
[3] 黃淑芳:《信仰 變革 秩序——〈修補匠〉中父親的缺場與兒子的追尋》,《外國文學研究》,2013年第5期。
[4] 黃淑芳、羅海鵬:《缺失的信仰與缺席的父親——〈修補匠〉中父親的意象研究》,《名作欣賞》,2012年第15期。
[5] 保羅·哈丁,劉士聰譯:《修補匠》,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
(田燕,青島理工大學琴島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