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文化與汪曾祺作品的美學追求

摘要 汪曾祺作為中國當代名家，其作品處處滲透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印記，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道、釋思想浸潤交融在他的作品中，使他創造的藝術境界如一抹淡遠的風景，在自然樸素的韻味中彰顯出一種極富有人情味而又平和淡遠、本真天成的和諧之美、風情之美、平淡之美，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形成的汪曾祺作品獨特的美學追求。

關鍵詞：傳統文化 美學追求 和諧 風情 平淡

汪曾祺作為中國當代文壇獨樹一幟的作家，被譽為中國最后一位士大夫。其作品的藝術魅力很大程度上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積淀下的美學魅力，中國傳統文化中積極樂觀、悲天憫人、適性、自然等元素催生出他那樣清新淡雅的文章，他喜歡在清淡中求抒情、寫詩意，繪佳章，擁有這樣的情懷致使他的作品彰顯出一種獨特的美學追求，這與中國傳統文化對他的影響是密不可分的。

一 中國傳統文化交融中其作品彰顯的和諧之美

汪曾祺出身于江蘇高郵的書香世家，自小就接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在創作思想上，他受到儒道釋思想的影響，注重文學創作的社會效果。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儒、道、釋三家比較起來，我還是接受儒家的思想多一些，我不是從道理上，而是從感情上接受儒家思想的?！睆闹锌梢钥闯鏊麑鹘y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喜愛與接受。他的作品中洋溢的是人與社會的融合與諧和，強調自己的作品對社會人生和世道人心有益。同時中國文人在傳統文化的熏陶之下都或多或少地追求一種寧靜淡泊的人生境界，汪曾祺就是不自覺的使自己的氣質具有了道家的氣骨，道家崇尚的隨緣適性、自然平淡，悠然地流蕩在他的作品中。儒道釋思想在其作品中的有機交融，使其作品具有一種獨特的藝術之美——和諧。正如作者自己所說：“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p>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汪曾祺堅守作者要有良心，要對讀者負責。在這種社會責任感的驅使下，汪曾祺的作品重視教育和審美作用，淳樸自然的和諧之美是作者所追尋的，這是怎樣的一種美呢？汪曾祺本人也曾表示過，他最喜歡、最感到親切的儒家就是陶淵明似的阡陌交通、翠竹桑田，炊煙裊裊，雞鳴狗叫；他追求的是富于生活氣息的具有勃勃生機的田園生活的淳樸自然，在他勾畫的世界里展示的是生命的原始活力、安靜和樂、率性而為，這種人生是以中國傳統文化儒道釋思想共同積淀下的別樣藝術境界。例如，《受戒》中以小英子家為中心，展開了明麗的田園牧歌式的水鄉世俗生活的畫卷。這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文明社會，人與環境自然和諧。那水、月、云影、沙洲構成的美好明凈的氛圍，烘托著明海小和尚與小英子的善良天性與朦朧愛情，寫得美絕人寰，一塵不染。雖違反了清規戒律，但讓人感受到一種美好、健康、自然、和諧。

汪曾祺作品中所展現的和諧之美不僅體現在自然環境和生活環境上，更深層次的和諧體現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上，在他的作品中人與人之間少的是勾心斗角，多的是友愛真誠；少的是蠅營狗茍，多的是超脫自然；儒家的仁民愛物，道家的清靜自然在其作品中主人公的為人和立事上體現得尤為充分，儒道思想的共同影響形成了汪曾祺小說中人性與愛的和諧?！栋矘肪印防锏睦暇朴褌?，《雞鴨名家》中的余老五，《故鄉人》中的王淡人，《打魚的》里的打魚人，皆淳樸勤勞、熱誠灑脫，勞作起來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勞作之余，閑聊，喝酒，吃茶，自在愜意。做小生意的以和為貴，互相謙讓，草房里的挑夫們善良友愛、安貧樂道，興化幫的錫匠們講義氣卻又很正派。在汪曾祺作品所展示的凡人小民的世界里，朋友間真誠友善、患難與共；戀人間相濡以沫、忠貞不渝；人倫間長幼有序、父慈子孝；鄰里間伸手相助、互相幫襯。在盛滿了濃濃的愛意和溫厚的氛圍里，我們體驗到的是人性與人情的和諧之美。

在中國傳統儒道文化的影響下，汪曾祺作品中的人物既熱愛生活又不熱衷于名利；既淡泊超脫又不怨天尤人；他們對生活樂觀積極，渴望實現人生的價值但又瀟灑自如、達觀安命；就像《歲寒三友》中的王瘦吾和陶虎臣，這兩個人面對生活都可謂精于打算、肯于付出，一心想通過個人的努力去改善生活的條件；但當事與愿違，現實無情地粉碎了夢想，他們又好友相約，以酒暢談，以情相慰，尋求一種精神上的灑脫。這使汪曾祺的作品又有了一種最高層次的和諧——人生思想態度的和諧。儒家思想中的積極入世給他們以信念和奮斗的勇氣，道家思想中的出世又給他們在失意和時運不濟時以自由和超脫的態度。這兩種思想交融下的人生，在看似矛盾中卻有了一種獨特的和諧之美。更讓人覺得這種和諧之美深藏在民間，深藏在我們民族的傳統中。

二 中國傳統文化浸潤下其作品展示的風情之美

汪曾祺非常喜歡民俗，他認為民俗是一個民族情感的外化，是抽象民族情感的具象。他說：“風俗是一個民族集體創作的生活的抒情詩?！憋@然，他是從美學的角度來理解風俗內涵的。風俗是一個民族從生活中感受到的愉悅，體現了一個民族豐富多彩的生活方式和樂觀向上的精神狀態，其中包含著濃厚的中國傳統思想文化。

汪曾祺是描繪風俗畫的高手，他的作品到處彌漫的都是具有中國民俗民風的傳統中國味，他從小就生活在民風充溢的民間，他對地方風俗的觀察之細，使他無愧于風俗學家的稱謂，他對家鄉各地的豐富多彩的民俗風物、瓜果飲食，富于神異色彩的農諺、節氣、舊聞、掌故，充滿想象力的民間故事、卜筮活動，都被作者信手拈來，生動描畫，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并為他的作品平添了一種美——風情之美。在《歲寒三友》中放煙火的場面描寫讓人感受到原滋原味的具有節日氛圍的民俗風情；在《胡同文化》里我們領略的是令人不禁想大快朵頤的吃的快感；在送春牛儀式上我們看到的是充滿生活氣息的民風情趣，在城隍祭灶的民俗和傳說的交融中呈現給我們的是一種慨嘆傳統文化博大的知識和趣味。在汪曾祺的筆下，民俗風物反映的是一個民族對生的崇敬和摯愛，對“活著”感到無比歡悅。

汪曾祺把自己對中國傳統文化《夢溪筆談》和《容齋筆記》的欣賞轉化在自己的作品中，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憶著過去、詮釋著對傳統文化的認知，用自己的獨特筆觸給我們描繪一種與眾不同的古風，以一種永恒的美學思想和哲思態度創造出具有地域性特色的風情之美。汪曾祺的作品給我們展示了一幅幅明麗的帶有鮮明特色的風俗畫， 《大淖記事》《故里三陳》真實而生動地體現了汪曾祺作品獨有的詩的情調、散文的意境、文人的雅趣、民間的風俗美。

汪曾祺對風情美的追求是刻意的。他把對生活的熱愛融入到各地的風味吃食、風俗民情中。汪曾祺筆下的飲食文化更讓人大開眼界，大飽“口”福，同時又不乏中國傳統特色。從《故鄉的食物》到《故鄉的野菜》《故鄉的元宵》；從《蘿卜》《豆腐》到《咸菜與文化》，從家中的“炒米和焦屑”、“端午的鴨蛋”到各類野禽、野菜。作者如數家珍，娓娓到來。從《晚飯花集》中三姊妹婚喪嫁娶的禮儀到居所陳設的布置，再到飲食服飾的講究，都被汪曾祺以平淡自然的方式采擷到作品當中，不僅使作品充滿了知識性和趣味性，更給作品平添了韻味和風情。他們一方面成就了汪曾祺作品獨特的風情，一方面又為人物的出場，故事的發展做出了有效的注腳，更對進一步烘托人物的性情和品格添光加彩。民風民俗與作品所要傳達的人生境界相得益彰。使人感受到的是題材、語言和情境共融的風情之美。

汪曾祺對中國傳統風俗、風物人情的情有獨鐘，使其作品具有了一種中國傳統式的趣味，這種趣味是通過對風俗的表現以及體現在其中的健康人性、和諧之美來完成的，因而成就了其作品的另一種美——風情美。

三 中國傳統文化滲透下形成的語言平淡之美

追隨中國古人的足跡，汪曾祺作品的語言既具有道家美學崇尚的平淡，又不乏明清文人的閑適，并把這種平淡和閑適發揮到了極致，閑適而極有情致，平淡卻值得玩味，這便是汪曾祺作品語言的閑適平淡之美，同時彰顯著傳統文化滲透下作家獨特的美學追求。

汪曾祺的作品在敘述上既不浮躁也不尖銳，他的語言自然如水，有水一般的特性，流暢極了，他只是讓本來平常的事物保持著其平常的真實，平常人、平常事經由他平靜的敘述后便有了十足的不平凡味道。汪曾祺從不故弄玄虛，從不波瀾起伏，什么看起來都自自然然、平平淡淡，在《故里雜記》中寫道：“李二是地保，更是更夫……”然后順著往下說，說到哪算哪，少雕琢和粉飾，但說完之后，奇異有了，驚險也有了，隨之而來的便是你內心深處的不能自已。汪曾祺就是那樣如實地寫著作品，寫他眼中的生活，在平凡、出奇的世界里，那些真實卻殘酷的社會現實統統被隱蔽到平淡無奇的安靜中。汪曾祺以平淡之筆造平淡之境，如“平淡中包含幾許慘惻，悠然不盡，是中國古文里的一個有名的結尾。”中國人平淡無奇的生活在他眼中體現了一種永恒。汪曾祺讓自己對于生活的態度于字里行間自自然然地流出，作品中作者總是用平凡無奇的詞匯，組成平凡的句子來講述一個個平凡的故事，但讀過之后卻能在心中兜起一種有容乃大的氣度所揮發出的湍湍蕩蕩的美意，如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行走……這樣的敘述具體而簡練，在平淡之外給人以更深的思考。

語言也是內容。語言和內容在文學作品中應該同時存在。而語言的特性之一便是暗示性，“言內意外”也是汪曾祺追求的語言美學?！罢Z言的美，不在語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現的意思，而在語言暗示出多少東西，傳達了多大的信息，即讓讀者感覺、‘想見’的情景有多廣闊?！痹凇都拍蜏嘏分?，當沈源無辜定為右派后，“他還能看書……臉上極其平靜”。在這種被懷疑但卻可能存在的平靜里，讓人會覺得很不平靜，會引起內心的波動與憤慨，在平淡的敘述背后帶給我們的是更進一步的沉重。講得多未必講出什么，講得少卻意味著很多，老子的“少則得，多則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作者十分潛心于語言，他講究文字的組織，喜歡在親適雅致中琢磨用語，他注重煉字，追求語言平穩、精準，用語時常摻雜著四字句等古文句式。如“老白粗茶淡飯，怡然自得?；堉螅P門獨坐。門外長流水，日長如小年?！保ā豆嗜送隆な兆旨埖睦先恕罚┰谘诺杏制教砹艘环N韻味，無論視覺、聽覺都給人一種美感。汪曾祺小說的語言平淡之美與其作品的思想、題材有連帶關系，汪曾祺找到了一種與自己想要傳達的信息、感情相符和的表達形式，那就是語言與內容的完美融合。二者交相輝映，成就其語言風格的平淡雅致之美。

汪曾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鐘愛使其作品處處彌散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印記，這里既有儒家的仁民愛物、積極入世、剛健自強，拼搏進?。挥钟械兰业碾S心任性、超脫出世、清凈自然；同時還不乏佛家的慈悲隱忍、悲天憫人、博愛之心。傳統文化侵潤下的文筆使他創造出的獨特藝術境界如一抹淡遠的風景飄然獨立于文壇，在自然樸素的韻味中彰顯出一種極富有人情味而又平和淡遠、本真天成的和諧之美、風情之美、平淡之美，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形成的汪曾祺作品獨特的美學追求。

參考文獻：

[1] 蔣孔陽、朱立元：《美學原理》，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2] 汪曾祺：《汪曾祺作品選集》，漓江出版社，1996年版。

[3] 陸建華：《汪曾祺傳》，江蘇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

[4] 陸建華主編：《汪曾祺文集·文論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

[5] 陸建華主編：《汪曾祺自選集》，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

（高群英，北華大學師范分院小學教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