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不同時代的優秀女性作家,張愛玲與鐵凝都倡導“自由寫作”,她們筆下的角色不乏具有典型變態心理特征的代表,且兩者既有相似性,又有一定的區別,學術界對于兩者的獨立論述很多,但是鮮有對比。本文以分析張愛玲及鐵凝代表作品中變態心理人物的塑造為基礎,在人物形象、創作技巧兩個方面進行對比分析。
關鍵詞:張愛玲 鐵凝 變態心理 人物塑造
一 變態心理與作品表現概述
作為一種科學范疇的理論,變態心理學是用來描述一種心理異常的發生、發展、變化的原因及規律的科學,而在文學角度上,變態心理是在一種濃厚的人文關照下,超越了常規地域及文化的限制,是一種作家創作的內因及特殊情感的表現。因此,變態心理的文學描述是一種審美情感的擴展,是一種精神文化價值的體現。張愛玲和鐵凝都是表現復雜人性的高手,她們塑造的很多角色都無法直接用善惡進行評判,而是一種人性的綜合體,她們在表現變態心理方面有著不同程度的相似性,但是又存在一定的差異性,當然這也是她們作品獲得如此大成功的一個基礎條件。
二 變態心理的人物特征對比
文學作品中涉及到的變態心理一般與情感有關,有攻擊、虐待與性障礙三種,張愛玲與鐵凝的作品同樣如此,她們利用文學作品呈現常人無法理解的扭曲人格特征,同時以審美主體的感知理解為基礎,對各種變態心里的形成與行為表現進行揭露,不僅有效豐富了文學作品的內涵與外延,同時也呈現出了作品的鮮活性,達到更精美的藝術效果。
1 攻擊性心理變態
攻擊性的心理變態建立在人格障礙的基礎上,而人格障礙表現為一種以心理防御機制去反抗外部世界,患者一般會表現出厭世、孤獨、自卑等特征,更有甚者會通過傷害自己或者他人的方式發泄。在張愛玲與鐵凝的小說中不乏人格障礙的典型代表。
張愛玲對于攻擊性心理變態者的描述更加注重內心,注重潛意識中人格障礙的表現,這種變態心理是一種根植于內心的、無法通過后天糾正改變的,例如,《金鎖記》中的曹七巧、《十八春》中顧曼璐、《沉香屑·第一香爐》的梁太太。看似柔弱的女人,但是因其基本的生理或者心理需求得不到滿足,逐漸產生了心理變態,而她們不會因此去殺人,而是用自己的行為摧殘其他鮮活的生命,他們用惡毒的手段去“對付”每一個接近她們的人,甚至包括自己。鐵凝筆下的攻擊性心理變態者強調的是一種后期生活影響下的心靈扭曲,她們渴望被解放,但是用錯了辦法,她們有時也會反思自己的行為,但是為了滿足一己私利、一時快感,無法停止摧殘他人及自己的腳步,鐵凝作品塑造的是一個個渴望被拯救的扭曲靈魂。
2 虐戀的心理變態
虐戀分為施虐與被虐,不論是施虐者還是被虐者,其心靈都經受著不同程度的煎熬,張愛玲作品注重施虐與被虐的獨立塑造,而鐵凝注重施虐與被虐的結合塑造,受虐的人更容易在得志后將被虐經歷轉嫁到其他人身上。張愛玲的作品中塑造了曹七巧、顧曼璐等兼具施虐與被虐人物的同時,也塑造了長安、芝壽等不折不扣的被虐者形象;鐵凝的作品中,不論是《大浴女》中的尹小跳姐妹,還是章嫵,都是在經受來自社會及他人虐待的群體,同時他們又以自己的方式虐殺他人。
3 性變態心理障礙
性變態是一種非常貴的性需求,表現為非常規性刺激、性行為或者性取向,張愛玲與鐵凝的作品均以表現性取向異常為切入點,且不約而同地集中于亂倫這一特殊社會倫理領域,表現為厄勒克特拉情結(戀父)、俄狄浦斯情結(戀母)和洛麗塔情結(戀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三種情節在一定的可控范圍內算不得性變態,而一旦超出了這種限制,無疑成為一種心理扭曲的變態表現。張愛玲與鐵凝的描繪中,人物的這種情節已經或多或少影響了個體的行為方式,這無疑是病態的。
但是張愛玲與鐵凝的三種情節表現存在較大差異,張愛玲很少涉及正常的男女情愛,而是赤裸裸地描述這種病態行為,例如,曹七巧與其兒子、許峰儀和他女兒,他們雖然是母子、父女關系,但是卻已經突破了倫理,這種虐戀非常嚴重,不僅影響到了個人,同時也影響到了主人翁身邊的一切,甚至對很多人的人生軌跡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鐵凝的描述相對較為含蓄,她習慣將這種情節披上愛情的外衣,如唐菲與她的情人、蘇眉與葉北龍等,雖然有一定的虐戀情節,但是其出發點還是單純的愛戀故事。
總之,雖然張愛玲與鐵凝作品中人物的變態心理及行為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其根本出發點卻存在一定的差異,張愛玲的描述是客觀的、麻木的,她喜歡以上帝的姿態俯瞰眾生,對人的心理塑造、行為描述是客觀冷靜的;而鐵凝雖然也采用全知式的視角,但是她在描述人物變態心理的同時給予他們一定的救贖機遇,相比于張愛玲,鐵凝更像是一個悲憫的上帝。
三 變態心理的創作手段對比
每一位優秀的作家都是心理刻畫的高手,特別是對于特殊心理狀態的刻畫來說,張愛玲與鐵凝都是這方面的專家,她們運用獨到的筆觸,在人性的角度剖析變態心理,從而豐富作品內容的同時表現真實情感。
1 注重情節設置的外顯性
情節是為刻畫人物服務的,為了突出一些人物的變態心理,張愛玲與鐵凝都非常重視情節的構造,但是構造方式存在一定的差異。張愛玲,一位傳統的東方女性,飽受東方傳統文學的熏染,因此對古典小說的創造技巧手到擒來,特別注重故事情節的敘述與意境意象特征的表達。仔細品讀張愛玲的每部小說作品,故事蒼涼無垠,而韻味猶存不退,其中設置的特色情節尤為揪心,突出表達了人物的病態心理,深具中國特色。而張愛玲的筆對人物在事件中的病態心理的描述是自然的,情節是連貫而逼真的,通過她對創作技巧的恰當運用,病態心理絲絲入扣,細膩外顯。
鐵凝同樣注重運用情節設置來展現人物的變態心理,但是鐵凝的文化背景更復雜,鐵凝更多的受到西方心理學理論的熏陶。鐵凝借鑒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說,對人物心理的刻畫更有深度,延伸到了人物自我都不敏感的潛意識領域,突出矛盾,凸顯矛盾中人物人格分裂狀態,主人公深陷于無邊的痛苦不能自拔,在本我、自我與超我的復雜意識紛爭中憂郁徘徊。鐵凝又學習了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細致探討了人物在生存、安全需求與愛、尊重、自我需求之間的選擇、轉化。為了全面透視人物心理,充分挖掘人物的潛意識,鐵凝設置了不少的多聲部敘述與對話的情節,這種表達方式靈活性高,增強了讀者的可讀性與易懂性,更容易掌握變態心理的成形原因與發展因素。
2 注重意象構造的內斂性
心理是一種微妙的狀態,心理活動抽象性特征明顯,復雜善變,有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若僅用單純的語言描述出來,難度甚大。通常作家就會選擇意象性的表達方式,通過構造意象來展現人物細致的心理變化,以達到理想的表達效果。
張愛玲與鐵凝都選擇了意象表達手法來凸顯人物的變態心理,但是兩者又有不同。張愛玲構造意象往往是營造一種蒼涼、惶恐的情境,傳達人物心理變異過程中動態曲折的狀態,借以表明作者的內斂情感傾向,暗合著人物的心境,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張愛玲筆下的“白月亮”就透著蒼白、無奈、憂傷的意境,而這正好映照了人物芝壽的內心波瀾。與之相比,鐵凝的意象性更加客觀,帶有喻體的性質,可以在現實中找到象征的事物,例如,鐵凝筆下的美人魚象征唐菲,三人沙發象征尹小筌。張愛玲與鐵凝在意象構造上的差異,前者情感化,后者物化,但是各有千秋,都注重意象構造的內斂性。
3 注重電影敘事的描述性
張愛玲與鐵凝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借鑒電影的敘事手法來創作,目的是更好地體現變態心理的進展情況。她們作品中的許多情節都極具鏡頭感,讀過之后人物形象躍然紙上,呈現“紙上電影”的奇觀。通過電影敘事手法,層層撥開人物變態心理的進展,找到最深層次的變態成因與表現。張愛玲的創作中西合璧,既傳承東方古典創作技巧,又學習了西方文藝理論的創作方法,擅長描述深層次的矛盾沖突,善于挖掘獨特的意象內涵,集中西方思想之大成,深刻、細致地刻畫人物的變態心理,豐富了人物的心理內涵。
鐵凝對人物病態心理的描述更偏向于客觀,敘事方式全知全能,令讀者更容易掌握人物的變態心理?!皵⑹稣呷?,別稱“上帝視角”,是一種純客觀的敘事觀點。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敘事者并沒有直接參與作品中的任何人或事,但是卻洞察一切,知過去,預未來,因此敘述不受時間與空間的制約,可以跨時空的對作品人物的心理活動進行充分的描述,鐵凝擅長“敘事者全知”的方式,力圖站在當事人自身的角度,設身處地的去感受、去描述、去展示人物的心理波動。當變態心理的人物在闡述時往往會掩飾真相,妄自菲薄,偏激,此時鐵凝就會合時宜地滲入自己的主觀議論性內容,幫助讀者準確辨析何為正常心理,何為變異心理。
四 結語
通過對張愛玲與鐵凝在變態心理人物刻畫的對比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兩者既有相通之處,又各有千秋,都有自己的特色。相通之處:第一,類型相通,選擇變態心理的人物涉獵范圍重疊,都有人格障礙患者、性變態心理患者,各種“劈殺者”、虐待狂等;第二,創造技巧相通,運用了許多別出心裁的創作技巧,如特色情節設置,意象構造、電影敘事手法等,生動展現了人物變態心理的活動;第三,作品中的某些經典情節、作品某些人物特征與作者本人的經歷有契合的地方,作者的價值觀決定著作品中人物心理變態的歷程與發展方向。
張愛玲與鐵凝出生相差37年,有著時代差,因此兩個人的個性、接觸的文化都有差異。張愛玲描寫的人物往往深陷病態心理泥潭而不能自拔,受變態心理驅使,一步步走上絕路而無法回頭,靈魂痛苦不堪。而鐵凝描寫的人物,盡管一樣經歷著變態心理的折磨,但是有著明顯的贖罪意識,意識到自身的問題而有所覺悟,找到救贖途徑,這是一種健康向上的人性態度,而這是張愛玲作品所沒有的。在創作技巧運用方面,張愛玲偏好于設置跌宕起伏的情節,構建蒼涼意象來呈現變態心理路程,而鐵凝則多選擇多聲部話語、啟發性意象、“敘述式全知”的方式來表現人物心理的詭秘叵測。
總而言之,張愛玲與鐵凝是表現變態人物心理活動的大師級作家,在文壇上的卓越地位無可挑剔。研究兩者在構建變態心里人物的共通與區別,目的在于進一步了解兩者相關作品的表達精髓,給予積極的學習。具體到變態心理人物的刻畫,兩者各有千秋,鐵凝繼承了張愛玲的許多描寫手法,而且很多手法的應用不夠成熟,但是對積極健康人性的探索很有裨益。筆者盡量站在客觀、公正的角度來對兩者作品中對心理變態人物的塑造,希望盡一己所能,讓人們更加了解兩者的人物變態心理的創作,從而更好地理解她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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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珝,南京工業大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中心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