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80年代,中國文學開始多元化發展,這個時期女性文學的創作空前活躍。在女性文學創作的發展史上,作為“新時期女性文學旗手”——張潔,其創作內容一直致力于關注女性在生存方面所存在的問題、女性內心獨特的情感世界以及女性精神上的痛苦。縱觀張潔的文學作品可以發現,在20世紀80年代早期作品中,一般都是對女性身處世界的一種審視,后期的作品則開始注重女性的內心世界,通過描寫女性內心的獨白來抵抗傳統觀念。
關鍵詞:女性視角 柔情 辛辣 超脫 演變 血緣之愛
一 早期對愛情的構建,以及女性意識初步的覺醒
1 對愛情理想的構建
在張潔早期的文學作品中,女主人公都對生活和愛情有著美好的期望。為了愛情,她們甘之如飴守候一生,奉獻出了她們超脫塵世的愛情。
《愛,是不能忘記的》這部作品是一出愛情悲劇,也是因為這部作品,才使人們認識了張潔。在這部作品中,張潔用細膩的語言向人們展示了主人公為愛情奉獻的偉大,但是同時也向人們展示一個殘酷的現實:愛情因為無法自由的實現才變得刻骨銘心。因為刻骨銘心才使得這份愛情獨具震撼力。
鐘雨的整個人生都沉浸在一份不能實現但又至死不渝堅持下去的愛情中。一對夫妻,雖然當初不是因為愛情而走到一起,但是多年過去仍然相處融洽、彼此和睦,這樣的夫妻讓人沒有理由去拆散。但是,鐘雨卻無奈地愛上了其中的男人,從此陷入了愛上有婦之夫卻無法自拔的痛苦之中。鐘雨與他進行著柏拉圖式的愛戀,從沒有牽過一次手,只有一次在寒冷的夜晚,彼此相隔很遠的一次散步。兩個人都約好要忘記彼此,并且由于畏懼現實的壓力要苦苦壓抑這份愛意。最終也只能無奈地任這份感情消逝在時間的洪流之中。
在張潔的早期作品中,她并不否定人的年輕和幼稚,也不否定人應追求浪漫的愛情。“我感謝此生有這樣一次豁了命的愛戀,我從沒這樣愛過,從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讓我動情,以致把我一生的兩性相悅之情都在這一次燃燒光了。”鐘雨是一個沉浸在愛情的女人,她將這份感情苦苦壓抑,但是這份愛超出了所能兌現愛人的極限,最后產生了一種鐘雨式的悲劇。
在《愛,是不能忘記的》以后,張潔的作品中體現出了對女性命運的探索。當現實和理想、當責任心和無能為力、當自我和他人、當家庭和社會等種種由于性別和人生而發生沖突時,張潔同她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充滿了無奈。“漸漸地知道了人生本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平常日子,并沒有初始所期待的輝煌。”
在《祖母綠》這部作品中,曾令兒的愛無比偉大也無比悲痛。這個弱小的女人就像被狂風肆虐的小草,明明力量小得可憐,卻仍然義無反顧地接過了左葳的右派罪名。曾令兒葬送了自己的前途、功名和尊嚴,只因為愛這個男人,但是她的犧牲與奉獻換來的卻是一場愛情的“暴死”。
在這里,曾令兒所表現出來的愛,使她充滿了人格魅力。這種愛超越了世間的苦難和挫折,成為了女性之中的典范。這種女性之愛,是全心全意的付出,是全然的忘我,是不求回報的付出,是不懼艱難的犧牲,是堅定的守候,也是最偉大的包容。
2 對男性的膜拜
在《愛,是不能忘記的》中,張潔塑造了一個成熟、具有政治頭腦,在革命中出生入死、在文學上有一定造詣的老干部的形象,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張潔心中的理想男人形象。在此之后的《波希米弧花瓶》與《沉重的翅膀》中,都是這樣類似的男性形象。他們尊重女性、呵護愛人,總是以亦師亦友、亦兄亦父的形象出現。
3 女性意識的初步覺醒
張潔是一位具有獨立思想的知識分子,她的女性主體意識覺醒得比較早,從她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出,女主人公追求的愛情,都是與人格和事業緊密相連的。《愛,是不能忘記的》中體現得最為明顯,女主人公鐘雨熱切地追求愛情和事業,雖然愛著老干部,但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家庭,硬是將這份愛深深地壓抑了下去,并轉化成為社會主義做貢獻的動力。在鐘雨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出張潔傾注追求的清醒需要、勇于追求愛情的獨立因素。“在中國新時期文壇上。像張潔這樣直接表現婦女獨立意識的作家是不多的。”
二 中期對愛情的懷疑,以及對男性“他者”的否定
1 對愛情的懷疑
《致橡樹》中:“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是舒婷對平等愛情向往的一種傾訴。這是新時期女性在平等地位上的覺醒。在創作的中期,張潔的小說中的主人公已經開始認識到自己愛情的缺失,并且為此遭受了很大的痛苦,她們的精神也在不斷地遭受折磨。這些覺醒的女性最終都選擇了逃離這樣的婚姻,去追求實質的愛情。
《方舟》中已經感受不到《愛,是不能忘記的》和《祖母綠》中少女勇于追求愛情的美好憧憬,取而代之的則是現代女性對于在男性世界中所給予的不公哀怨。張潔在這些作品中,以一種嚴厲且冷峻的筆鋒,為這些現代女性鳴不平。
荊華、柳泉、梁倩在男性的世界中特立獨行的存在著。她們熱衷于追求自己的理想并加以實現,不屈服、不退縮,面對輿論,她們無動于衷也更加不屑。她們對待事業和人生的態度超越了性別,勇往直前,可遺憾的是,在這個男性的世界中,她們處處遭到排擠,并幾度陷入困境,無人施以援手。她們甚至沒有閑暇的時間養花,也沒有時間生爐子取暖,更加不能認真地做飯。她們要像男人一樣為了生活不斷地打拼,做苦力。沒有男人的愛撫和幫助,她們只能獨自走在追求的道路上苦苦掙扎。
2 對男性“他者”的否定
《方舟》中的三位女性都是一種堅強與自信、自尊的存在,苦有遠大的理想卻沒有報復的機會。在這部作品中,阻礙女性解放的男性,一般都是貪婪、丑惡、卑劣和自私的。他們沒有具體的形象,出場的次數也不多,每次出場基本都是在三位女主人公的會議中。荊華的丈夫是一個工人,他粗俗、自私、暴虐成性,是荊華的一個夢魘。柳泉的丈夫總是“噴著滿嘴的酒氣”出現在回憶中,對自己當個小頭目而洋洋得意著,柳泉在夫妻生活中,只是他丈夫“性”的奴隸,不具備“人”的資格。
在《紅蘑菇》中,張潔塑造的吉爾冬是一位大學教師,徒有虛表的一個人。吉爾冬外表含蓄內斂,富有學識,可是內在卻庸俗無比、工于心計又陰險狡詐。文中很多的細節描寫,將吉爾冬的虛偽表露無遺。在與夢白相親的這一情節中,吉爾冬在一家最好的西餐廳吃飯,整個過程將他缺乏紳士的表現展現得淋漓盡致。還有小說的結尾,張潔通過對吉爾冬性的描寫,徹底揭露了他的卑劣偽善。為了展示吉爾冬那病態的自尊,為了滿足他吃軟飯卻還要擁有地位的心理,他想占有夢白的姐姐夢紅。吉爾冬想通過這種方法對夢白進行羞辱和報復。但是最后,吉爾冬的劣行卻暴漏了。夢白和夢紅“偎依在一起,一動不動,一言不發,目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赤身裸體的他”,讓他本就沒有的男性尊嚴更加蕩然無存。
《上火》這部小說中,張潔不僅僅諷刺了那些卑劣的男性,更是將嘲諷的矛頭指向了男性在社會中賴以生存和彰顯他們“高大”地位的工作。在小說中,作者運用嫻熟的寫作手法,通過描寫生活中的一些小場景,將這些男性丑劣的本性細致地展列出來。作者虛構了一個“猛犸研究會”。唐炳業、武建新一干人等利用這個組織,表面上是做為學者進行研究,其實骨子里是為了在其中牟取暴利,滿足個人的私欲。更加不可原諒的是,他們還無恥的對女性進行掠奪,而且肆意地傷害女性的性命。不過,在小說的最后,作者利用一只“母耗子”,揭露了唐炳業這些人的卑劣行為,讓他們吃盡了自己種下的惡果。
三 后期對愛情的解構,以及重歸血緣之愛
1 愛情的解構
從《愛,是不能忘記的》到《方舟》,張潔逐漸從對愛情進行理想構建到對愛情理想的解構進行轉變,而《無字》則是張潔對愛情解構的最終章。長篇小說《無字》,是作者對百年歷史進行的同望,同時傾注了作者精神追求與愛情追求的絕望。《無字》中的女主人公吳為,由于深深愛著胡秉宸,十幾年來都甘之如飴地做第三者。在這十幾年的時間里,胡秉宸從最初吳為認為的那個老革命者,逐漸被吳為看透,成為他原本那個自私自利的男人。吳為最終因為看透了這個男人而陷入了瘋狂。女主人公瘋狂的情緒其實是傾注了張潔在現實生活中理想破滅的瘋狂,吳為在小說中愛情毀滅之后的瘋狂也是張潔愛情的慘敗,而且是慘敗到了“無字”。而至此以后,張潔的愛情也徹底地被解構。
2 重歸血緣之愛
經歷了失望的愛情,張潔徹底醒悟了,此時,母親成為了她感情最終的棲息之地,也是她精神上最強有力的支柱。
我們可以從張潔公開自己的祖籍隨母親這一點看出她和她母親的深厚感情,1991年的時候,張潔的母親生病去世,這使她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在她母親過世之后,她傾注了所有的眼淚以及心血,寫出了長篇敘事散文《世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在這部小說中,母親、女兒和外孫女是一個交織的小世界,母親撫養大了女兒,女兒又撫養大了自己的女兒,在這個小世界里沒有男人,滿滿的母愛充溢著這里,傳遞著一條生生不息的血脈。這種血緣關系與偉大的愛,被一代一代地傳遞,母親無私地愛著女兒,女兒無私地愛著自己的女兒。在這對是姐妹也是母女的世界中,男人是“外人”,只有血緣關系的母親才是“自己人”。
血緣之愛與張潔早起作品中的那女之愛有著天壤之別,她們母女的感情超越了男女之間的感情,可能張潔自己也陷入了困惑之中。“在窺破人生、了悟世事之后,男與女,其肉體及其精神上的情愛,到頭來,比得上母親與女兒之間的血脈之情更深厚綿長永久嗎?”
這種困惑可能被張潔帶入了《無字》之中。這部小說中張潔塑造了具有四代血緣關系的母女。雖然她們之間所表現出來的愛是含蓄內斂的,但是仍然超越了世間男女之愛。墨荷死去的時候為葉蓮子所流的那一滴淚,包含了她對葉蓮子濃濃的母愛。之后葉蓮子又把這份愛償還到了吳為的身上,她通過自學成為了一名優秀的教師,艱難地養大了吳為,而吳為此后也和葉蓮子相依為命,她們之間是母女更是姐妹。
從《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到《無字》,洋溢著張潔對母親深深的眷戀,體現出了張潔與母親共生固戀的情節。張潔心目中理想的男性形象隨著《無字》的創作徹底瓦解了,所以,張潔解構了愛情,脫離了“愛情烏托邦”,重新回到了母愛的懷抱,唱起了母愛之歌,在母親的庇佑之下,找到的情感的歸宿,精神的寄托。
四 結語
張潔將自己整個人生都灌注在了小說中,她向人們證明:女人也是一個偉大的個體,她不必依附于男人,她可以和男人并肩支撐這個世界,盡管為了這一天她要付出超乎尋常的努力。雖然張潔是一個“痛苦的理性主義者”,但是她始終傳達著社會與人生的悲憫,女性體驗的精英姿態,是中國文學主流中一道奪目的風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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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玉,青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