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持人:賀進
主辦:北京尚藝書院
舉辦時間:2015年9月12日下午
舉辦地點:北京晚晴亞美藝博院
學書循理 回到常識
肖文飛(中央美院美術學博士 中國書法院學術部主任)
我的教學思路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學書循理,回到常識。
第一,學書循理。世界上沒有不講道理的人,你只要把道理給學生講清楚,沒有人會不愿意改變。教學重要的還是講道理,學書要循理;第二,回到常識。我覺得常識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尤其對初學者來說。在我的教學中,常識占了較大的比重。當代書法,并不缺思想、不缺創新,最缺的還是對書法常識的掌握。比如我們經常會遇到學生問:“老師,捻管轉指行不行?”“老師,中鋒用筆到底怎么回事?”其實這些都是最基礎的常識。再比如我們說線條很圓厚,很有彈性,這種圓厚的感覺到底從哪來的?為什么你寫的就圓,我寫的就扁?諸如此類的一些問題,都有很多誤區在里面。因為我是學理科的,所以我在教學過程中經常從物理學的角度去解釋。我覺得當代書法學習缺乏追問精神,很容易輕信別人說的。在物理學,或者在數學當中,它經常是建立在一個公理上,在這個公理的基礎上慢慢推,建起一個龐大的系統。我覺得當代書法界缺這樣一個研究精神,比如中鋒用筆之類的問題,很少有人踏踏實實把這些常識理清楚。對于各種問題,我覺得很有必要把思考推進到書法最原點,把這些東西理清楚、解釋清楚??傊?,我覺得在教學過程中,缺的是對常識的研究,對于初學者起步就灌輸風格性太強的東西往往會引入歧途,因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老師應該像是一個擺水果攤的,把各種水果都擺出來,讓學生一個個去嘗,適合自己的就多下功夫。老師應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讓學生去選擇,這是做教學最主要的,不應把自己的審美趣味、審美取向強加給學生。
眼界是從事藝術最重要的
蔡夢霞(中央美院美術學博士 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講師)
在教學過程中我發現很多學生最大的問題是眼界狹窄。眼界是從事藝術最重要的,它的高低影響境界上的寬度、深度。大家看到的經典作品不多,不太清楚書法史上的各種風格類型,只是知道常見、通俗的。因此做到不俗已經很不易了,因為“俗”病難醫,像林散之先生,他一直對“俗”很忌,經常會反復臨摹古代經典,他寫草書的同時經常臨習碑版,拿碑版來養自己的行草,以醫治“俗”病。
書法教學目前有兩類:一類是功利式、技術式的教學。這一類比較大眾化,實際上是屬于實用的,把書法當成工具來進行教學。另一種是藝術性的教學。這一類具有美育功能的教學比較少。書法使用的漢字我們幾乎從小到大都使用,習慣于把字當成字來認識,而不是當成一件有意味的圖形,這就養成了強大的視覺習慣,有了這個習慣,它就會有作為工具的要求,書法上的藝術性會削弱。即使我們反復提出來,很多時候只是口號性而沒有落實在實踐上,書法藝術性的教學就沒有得到體現。其實書法藝術性的訓練與美術教學很相似,美術教學中的素描訓練、速寫訓練都要訓練形體的準確,怎么抓準形。但是書法的教學沒有這方面的訓練,并且我們從小到大都用這個字,對字的敏感度已經減弱了,這個形的訓練又沒有,寫出來的字僅僅是寫字而已,有時候感受不到字里面的不同,每個字的不同,每個線條的不同,字跟字質感上的不同,字寫在不同紙上的不同,用在墨上的不同,因不同位置應該變化的不同。這就像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說的:“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樹葉”,好的書法是沒有相同的兩根線條。我們去看看經典的作品,如果看得懂就明白了這些。
我們臨摹經典書法作品,使用的方法跟繪畫造型的方法一樣,注重點線面的形,字形的大小方圓,內白的方向,線條的長短如何,線質感的拙重輕薄如何,這需要用很長一段時間來訓練。這樣,拿古代經典來進行訓練再轉到創作會比較好,盡可能讓我們能敏感地識別出細微不同形的作品來,就像世界上沒有完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沒有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一樣。
本科教學的階段性重點
馬健中(中國書協培訓中心教授 鄭州大學美術學院書法學系副教授)
我在鄭州大學美術學院書法專業任教,從去年到今年,擔任兩個年級的班主任。從日常教學當中看,我認為在大二的時候要重視學生專業課的高度強化訓練。為什么這樣?因為大一的時候,同學們剛從高三過渡過來,對大學生活、學習環境、學習內容、學習方式還沒有適應。再加上英語、軍事訓練、思想政治,還有一些美術理論和公共課、選修課等占用了很多時間;而到大三學生面臨戀愛、考研和就業等等,心也不靜了;到大四基本上大學學的好與不好就定型了。因此我感覺到大二是督促學生進行專業課訓練的大好時期,這是我的一個觀點;第二點,在大一、大二的時候我不主張學生去投稿參加展覽,為啥堅持這樣的觀點呢?因為大一的時候學生是從書法高考那種應試書法訓練過來的,對書法的全面了解和深入認識還很欠缺。在大一、大二時期就是要打好基礎,真草隸篆要進行全面的練習,同時結合學生的個人性格特點,讓他選擇一些適合自己的碑帖進行深化。兩年以后看有希望的好苗子,可以重點去扶持一下,幫助其參加一些活動。書法的訓練和積累是需要一個過程的,打一個比較通俗的比方,像攢錢一樣,只有平時日積月累,不斷存入,日后需要時才能取之不竭。平時你基本功打得好,訓練方法合理收效就好。如果一年兩年,甚至半年八個月你就匆匆忙忙的去借助一種形式,參加一個什么展覽,長遠看,這不會有太好的結果。
“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李明(中國國家畫院沈鵬、曾來德工作室助教)
在書法教學上,我有幾個觀點:第一,“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書法教育者要做“明師”。有人說“書法自學就等于自殺”。我們體驗書法學習的過程,不僅需要有老師,還需要一個明師!所謂“明師”就是一個真正明白書法的老師,一個能把學生領進書法之門的老師。有人寫一輩子都沒有入門,到老都沒有搞明白書法究竟是什么,有個明師多重要??!
第二,作為教育者來講,是授之以魚還是授之以漁?作為老師來講,教給學生什么?當然,技巧的各個方面要傳授給他,這是共性的一些東西,但更重要的是傳授學生思想、理念和方法。為什么我們現在很多的導師班教出來的學生都跟老師寫得很像,這是我們需要去思考的一個問題。我長期在沈鵬先生和曾來德老師的研修班當助教。他們的思想對我很有啟發。比如沈先生講書法課,他不直接講書法的問題,他總是先講另外一個問題,大家都認識到的生活當中的一個事情、一個事物,或者一個人,再慢慢的給我們靠到書法上面去,讓你一下子從中間明白一個道理。所以我覺得這樣的老師用意更深,而且他們這種教育的啟發更深。
第三,作為書法教學,我們有時候是老師,同時又像一個醫生,既有塑造,又有改造。書法到了高的層面就是心的問題,我們要更多地和學生去交流,去傳達,去互通,這樣的教學反而更有效率。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潛移默化的,往往效果是最好的。什么樣的課是最好的?是你講的問題能觸動學生的心靈,讓學生有啟發的課,不光是妙語連珠,有時還需要有爭論。好的老師就是讓你的學生能夠不斷進步。
最后一點,書法教學對任何一個學生都是一對一的。我們傳授知識可以講公共的課堂,但到教學實踐中就是一對一的。你要懂得學生,知道每個學生的狀況,要針對每一個學生所面臨的問題,給他提出適合他的方法,和他本人一起去研究和探討。從書法本身來講,它就是人生的一個修煉。我們老師也是在教學當中不斷在提升的,有時候是老師,有時候是學生,不要總是以老師自居,教學其實就是一種學習,所以教學相長。
體會成人與本科教學的不同
馬德田(北大名家工作室導師 河北美術學院馬德田工作室導師)
我現在在河北美院有一個書法四年本科的工作室,在北京大學有一個名家工作室。河北美院四年的本科,我在教學的過程中有一個教學計劃。大一、大二階段我們側重于五體書的技法訓練,以結構造型和用筆技法為主。到了大三和大四的階段,把清代碑學書法運動的一些有代表性的書家拿出來作個案研究,在這兩年的教學中,我覺得清代的碑學運動有四個層面要關注。
第一,是清代碑學運動中篆隸書,清代碑學運動主要是對篆隸的認識和實踐。篆隸書在清人它不是一種復古,它是一種再創造,這個認識很重要。我們現在的教學,尤其在篆隸書臨摹上,方法確實非常多。但是如何認識秦漢篆隸以及商周時期的大篆書,在當代教學中我們很多是以清代的書家作品為參照的。但是現在這么多的出版物,我們看到大量清代書家臨的篆隸書,我們教學過于單一,對他們的創新認識遠遠不夠。這種再創造我們在教學中應該大量的運用它,不是說恢復到對秦漢的模仿和復古,那只是一種傳承。更需要有對篆隸書的創新。
第二,篆隸融入行草書的問題。篆隸入行草,我覺得在整個清代書家是一個共性,漢隸無不佳者,我覺得清代書家的篆隸書更是無不佳者,他們用了不同的角度重新再創篆隸書的審美,像金農、鄧石如、伊秉綬、何紹基、俞曲園、吳昌碩、沈曾植、康有為、齊白石、黃賓虹等等,我們看這幾個書家的手札的時候會發現,他們的手札背后全是以篆隸書為根基的,像俞曲園甚至用隸書寫手札,吳大瀲是用大篆寫手札,我們看金農的小手札,全是簡牘的味道。這種篆隸書在行草書自覺的運用,尤其在清代也是一個再創造。我們在教學中如何把這些東西讓學生認識到很重要。這是篆隸入行草書的問題。
第三,我們在傳統的教學中對二王手札非常重視。可是對清代書家,尤其是手札臨摹從技術層面的認識遠遠不夠,覺得它們不夠經典。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教學的時候練技法就是二王手札,為什么不能把清代書家的手札當成一個類似《二謝帖》《姨母帖》《伯遠帖》等經典作品,從技術及審美層面進行深入挖掘。我覺得這是認識的問題,對清代書家手札的認識,我們在教學中如何運用它?,F在高科技很方便,把金農的手札用投影儀放大以后,我們看里面技術層面可研究的問題很多,而且這些技術和二王帖學有很大不同,我覺得這是一種篆隸書入行草的再創新。尤其是篆隸書在行草書融合的過程中,它這種創新有很多技術層面的東西我們需要去解決。
第四,對清代碑學背景下行草書創作的再認識。在教學的過程中我提出了一個觀點,認為清代的書法碑學運動從行草書的創作看,可以稱為古體行草書的回歸。在二王作品中,《姨母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帖,我們當代學二王的對這種帖子的風格延續不多。所以有很多書論里面就說把它歸為古體行書?!兑棠柑返娘L格與《李柏文書》那一批簡牘非常類似。這種高古、樸厚的古體行書在漢代很流行。我們現在對二王的學習中這種風格沒有人去做延續,而恰恰是清代碑學運動中,我剛才談到的那些書家,他們的行草書尤其手札作品恰恰具備了這種風格,而且比《姨母帖》更有味道。
所以我在教學中提出了古體行草書回歸的命題,因為它是以篆隸書為行草書的支撐點,而不是唐到明以后以唐楷為支撐點,這有本質的區別。所以清代的書法碑學運動,從教學的角度來看,它的范圍很廣,角度也非常多,需要我們去梳理,去研究。
對于北大班成人教學,我覺得更多的是以提高認識為主。一個是提升他的審美鑒賞能力,從美學角度做提升,很多朋友來了以后他對美的判斷是很混亂的,沒有一個從藝術本體角度去看待書法的標準,所以這個必須要進行調整提高;第二個,很多作者技術也不錯,但沒有經過專業學習,只是感覺好,技術不系統不專業。他是自學為主,對書法史、書法理論好多問題搞不清楚。我覺得需要從書法史論的角度做梳理,避免對書理研究太少,造成人云亦云;第三,因材施教的問題,因為工作室如果沒有特點,可能這個工作室存在的必要性就沒有了。所以既要保證工作室的特點,還要根據學員自身的修養、基礎和知識結構,去量體裁衣。
書法美育比技法教育更重要
王海鈞(清華美院博士后)
首先,關于技法問題。技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這也體現了書法專業的特殊性。學文學專業的可以不會寫詩,學戲曲專業的可以不會唱戲,大家也覺得正常。但你學書法專業的若不會寫字,大家會覺得不正常。但究竟什么是技法?我的觀點是,對于有一定基礎的成人來說,對于書寫中微觀層面的具體操作問題,也不用過分強調。諸如如何執筆,捻不捻管之類,都不可強求,而應因人而異。執筆無定法,用筆也無定法,結構的處理也各有千秋,王羲之的技法對于顏真卿就不適合,弘一的技法對于沈尹默也不適合,魏碑的技法對于唐楷也不合適,所以對于書法高等教育來說,如果談技法的話,應注重觀念上的引導,特別要引導學生獨立思考,而不必過多在細節上和微觀層面過多干預,那樣可能造成誤導,也沒有實際意義。這些特別細節微觀的技法指導,應該在少年宮書法班里面講,有一定基礎的學生會有自己的理解與認知。人大陳傳席教授,他說書法技法這東西一兩小時就可以講得很透徹,很單純,很簡單,沒有那么玄,我基本認同這一觀點。
第二點,在書法教學當中應注重學員的審美能力的培養,書法審美的教育,它比技法教育可能更重要。如果審美能力提不上去,你怎么教他技法可能都徒勞無功。所以在教學中我特別注意多給學生講解一些古今書法作品,也讓他們自己談對具體作品的理解,好在哪,或者差在哪,盡量讓他們發揮想像力,把眼界放開,從而提升審美水平。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眼界上不去,眼睛跟不上去,手也是跟不上去的。當然,書法審美是一個很復雜的心理活動,需具備基本的理論素養,熟知基本的美學常識,了解中國美學的主要特點和范疇,并且要結合書法史以及大量的書法品評實踐才能逐漸提高。同時要告訴學生風格無高下,不要以自己的喜好作為評判作品的唯一標準。所以我強調眼界的提升,審美教育在書法教育中應該得到充分重視,盡量消除學生的審美誤區。
第三,學習態度的問題。其實作為老師,他未必教你怎么運筆,怎么安排結構,他可能就一句話、一個提示、一個點撥就會讓你受益終生。我給學生提出一個要求,就四個字:快樂書寫。快樂書寫也是本真書寫、即興書寫、無功利書寫。寫字不能太矯情,更不能功利心太強。功利心太強就會患得患失,就會急功近利,就會躁動不安,自然也就失去了書寫的快樂。學書無捷徑。所以我本人非常反對書法學習中的過度功利化,學書法就是為了參展、投稿、獲獎、賺錢賣錢,以此心態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學好書法。
書法最重要的是接古人未了之緒
陳靖(中國書法家協會篆刻委員會委員 山東藝術學院副教授)
我現在認為書法在青年學習階段,最重要的還是接古人未了之緒。我們在當下更多考慮的是書法的創新創造,或者一系列的表現,各種各樣的考慮,但對于書法本體,對于文化的繼承,繼承之后的發展,可能是我們應該認真考慮的一個問題。其實古代書法它傳承的除了技法之外很重要的一點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考慮的還是修身、修己。這個我覺得在我們當下可能很俗套,但是我覺得提出來,尤其對青年書法家,或者對青年書法教育,我覺得非常重要。
院校里基礎的本科教育是四年,之后有研究生,有博士,但實際上書法學習的過程是相當漫長的,不能急于用幾年的時間去解決,我們教書法的目的也是教書法育人,他首先要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知識有所了解,他首先要學會中國傳統文化里面的精華,才能繼承書法藝術。
第二點我想談的是讀書。這是在青年學習時期非常重要,并且延續終生的問題。我覺得讀書的目的就是明理。如何通過讀書了解古人,認識自己;如何培養我們的文人風骨,培養我們的廟堂氣象更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這是大家都面臨的一個嚴峻的問題。由于時間原因我就不再繼續多談這個問題。
第三點是書法的循序漸進,我們現在很多年輕人學習書法有相當多的功利心,當然我也不排斥功利,功利心運用好了也會轉化成上進心。因為一個社會的發展和功利是沒法分開的,年輕時多參加些展覽和活動也是一種鍛煉和提高,我對參展獲獎的想法是,我們不能沉迷于此,我們通過這個提升自己,或者說是獲得一種學習書法的自信和信心,或者是得到一種所謂的愉快。但是我們絕不能停留于此,書法的學習它是循序漸進的,這個過程之后我們要做什么,也是值得我們書法教育論壇認真去討論的。除了繼承,除了提高,我們將來要干什么,我覺得這些問題可能不是誰能一下說清楚的,而是我們這個論壇要重點討論的問題??赡芎芏鄬W生覺得現在書法資料也多了,名師也多了,學習的機會也多了,可能我們看到了一個問題,我們直奔而去,覺得我了解了黃賓虹、齊白石的高度我就能直接做到黃賓虹、齊白石,其實書法的學習和我們的人生,和我們的發展,都不應該是這樣的,是要循序漸進的。
深挖自我 砥礪心靈
張永華(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學博士 華北電力大學人文學院講師)
首先,當前高等書法教育模式多采用學科化教學,這種學科化的高等書法教育始于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初。我覺得這種學科化教學最好能夠跟傳統的師父帶徒弟式的這種方式結合起來會更好一些,尤其是在前幾代能稱得上大師、大家的前輩身上,他們的學習歷程,給了我們很多的啟發。李可染先生42歲時候拜齊白石為師,李先生在之后的十年時間,經常在齊白石先生家里邊,跟他接觸和學習。這種學習、接觸是耳濡目染的,是全方位的。李先生曾回憶,在這十年中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用筆一定要“慢”,李先生學的是“心法”,而非具體的方法??梢娖渌枷胫毩⒑妥杂芍?。
其次,我談一下自己對書法教學的一些想法。首先書法教學是多元、兼容并包的。不管是站在文化的立場上也好,或是站在藝術的立場上也好,站在考古或其他的立場也好,反正書法它都需要一個點來作為支撐,單純的寫字是成不了書法家的,這也是大家所共識的一點。學習書法時,我認為,還是要站在藝術的立場上,多關注藝術本身的東西,關注書法本體性的和一些規律性的東西。比如筆畫的形態、字的造型、章法變化等,關注書法本身的藝術性。另外,現在書法教學與繪畫教學分的太細,我個人覺得未必是件好事,最好能做到書畫印兼修,以書法為中心,兼顧印章和國畫,盡管很辛苦,但也不啻為我們應該努力的方向。我們看一下過去每一位真正的書法大家,其本身既是書法家,又是畫家,書畫是不分離的,只是實施學科化教學之后,才割裂了書畫之間的血肉聯系。重新審視書畫印之間的內在聯系,重新認識三者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也是當前我們的書法學科教學必然要重新認識的一個重要課題。
回歸內心的沉靜書寫
楊沛沛(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學碩士 中國書法雜志編輯)
談到書法的教學問題,我一直在思考“教”與“學”的發生過程和衍生的相關問題。也就是說,當一個人知道一件東西的時候,怎樣把知道的東西準確的描述給別人、讓別人也知道。當代有很多創作非常好的書家,對書法有各自獨到的理解,那么他自己對這個事情有感覺,怎么準確地把自己的感覺表達出來,古人說言不盡意,言能不能盡意呢?我自己在思考言說層面的對感覺陳述的難度問題。
另外我也在思考被言說對象的本質問題,比如說我們眼前放一個蘋果,你說它是蘋果嗎?把它吃的只剩下一個核,那已不是蘋果而是垃圾。你說它是垃圾嗎?在幾個月前它還是一顆種子,也就是事物的存在形式始終處于變動之中,所以對于一個事情,我覺得描述它、言說它,三言兩句是非常難說清楚的,我認為在描述一個事情的時候應當尋找一種平衡。也就是說,它也許是一個種子,也許是一個蘋果,也許是一個垃圾,而不是言之鑿鑿草率對事物下結論而忽視它成為其它事物的可能性,我們對書法藝術的定義、學習、傳承也應秉持一種開放式的、啟發式的態度。而對于當代書法教育,我有以下幾點淺見:
一、注重技法,忽視對內心的回歸和探求。我認為當代書法教育需要解決的不只是技法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要解決“心”的問題。如何讓浮躁的內心沉靜下來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藝術觀,從而幫助自己建立藝術自信,在社會大流中不盲從,這不是技法式的教育所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一個美育的問題。而當代的書法教育從中小學書法課堂到高校的書法教育并未涉及到對人“心”的教育,更多的是一種停留在技法上的訓練,或者說某些書法老師“粉絲群”的培養。
二、重視書法的空間性,對書法的時間性重視不夠。我們知道,任何一個書法作品都源于點畫起筆、行筆、收筆三個動作,從書法的空間性上觀照,點畫的前部、中部、后部,在這樣的一個動作觀照之下達到了平衡,從時間性上體察,它是書法入紙蓄力——行筆前行發力——回互斂收的完整的引導力的過程,也就是說,一個完整筆畫立基于完備的起、行、收的用筆方法和用力的方法,無論點畫再小,或者是點畫再復雜,任何書體都必須兼備這種力的完備性,以此擴展到整個作品之中。這種“氣”的完備性是書法作品形成的根源,這種特點也基本上決定了書法學習中,感受“氣”要比訓練“形”更重要?!皻狻钡耐陚?,讓書法的空間性獲得一種解放,起、行、收動作的完備是一個字、一幅作品氣息的根源。一個字不見得它的字形有缺損,或者東倒西歪,只要它在時間性上的起、行、收完備,也即是“氣”的完備,它就是有精氣神的一個生命體。古人講的所謂的神完氣足。不難發現,書法的空間性是時間性的衍生品,相對于書法時間性上的“氣”來說,字形是相對次要的。注重書法的空間性教學可以在可視的造型上有所作為,而氣的獲得必須要靠聯想、靠感悟,靠書法人回歸內心去領悟,所有的造型訓練必須建立在尊重“氣”的前提下進行,否則作品會陷入造型的法則中無法彰顯創作者生命的活力。
在傳統哲學中為當代書法定位
羅鳴(河南省青年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河南師范大學新聯學院特聘教授)
論壇討論的主題是教育、教學。我覺得是兩個方面,一個是教,一個育,一個是教,一個是學。這就牽扯到當前咱們書法教育的本質問題,你到底要教什么,這是需要我們作為老師應該去認真思考的。我想書法的教育一方面我們是要教技法,技的層面,同時還有道的層面。書法是技和道兩個方面的,我們是教技還是教道,還是既教技法又教道。這是當前我思考的一個問題。
中國書法的本質上傳承和詮釋中國傳統文化、傳統哲學,中國傳統哲學的核心是什么?就是在幾千年中國文化發展過程中,我們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以及到漢代以后佛教傳人中國以后佛家的思想對于我們中國文化的包容、融合和影響,我們的社會生產生活,我們的思維方式,離不開這個范疇。五四運動以來的西學東漸,滲透進了我們繪畫的一些理論。我們的書法包括我們現在做的創作體驗和嘗試,做一些抽象書法的演繹或者是探索,我覺得都是在路上,你所有筆墨最后的核心還是歸結到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做這樣的探索你要表達怎樣的思想,這可能是我們在下一步書法教學中作為老師要去認真思考的。
去除時弊 引導創新
王森(河北美術學院書法學院教務主任)
結合河北美院的書法教學,我談三個方面,一是教學安排。一般情況下,大學分為四個階段,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的教學方式,學生在大一階段的時候,基礎都不相同,教師在教學中要先調整學生思想,從書法的審美入手,引導學生從專業的角度去看書法。大二階段是對字帖的全面接觸,不同風格書法的訓練,讓學生對不同書體都有一定的了解。大三階段主要是引導學生對字帖的深入認識,掌握字帖的風格、氣息,使學生對書法本體進行了解。大四階段就要進行適當的創作,根據前三個階段對書法的認識進行書法創作,最好是引導學生進行創新,去除書法時風現象;第二,字帖的選擇和工具的使用。當今市面上的字帖玲瑯滿目,從如此眾多的字帖當中選擇適合自身學習道路的字帖顯得尤為重要,入手的字帖一般選擇共性的,特征明顯的,然后進行拓展,接觸不同風格字帖,最后有針對性地選擇適合自身學習道路風格的字帖。在學習字帖的同時進行理論上的同步學習。選擇字帖的臨習時要對所使用的工具進行調整,不同的工具對作品的影響不同,要嘗試多種工具的使用;第三是學習的系統性?,F在很多學生都屬于被動式的,很少有主觀發揮。所以要引導學生進行思維發散,不能“死臨帖”和“臨死帖”,引導學生對字帖的敏銳感,能很快的認識字帖本體,從而了解書法學習的脈絡,為學生課下的自學能力打基礎。
書法教育是分階段的
衣雪峰(中央美院博士 北京體育大學教師)
書法教育是分階段的,你給少年宮的孩子講書法技法,說這是中鋒、這是側鋒,也許一個小時就能講完了。你要是作為博士課程,講中鋒、側鋒,也許一小時講不完。我的意思是說,要是往深處追溯的話,確實有很復雜的問題。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技就是道,道就是技,你的技術達到什么高度就證明你的道達到了什么高度。弘一法師的字,不懂的人說它簡單,懂的人知道,它其實并不簡單?;蛘哂行┤苏f篆書很簡單,說篆書就是中鋒,我覺得也不是那么簡單。如果篆書很簡單的話,它配得上作為各種書體的根基嗎?或者有些人說圍棋很簡單,說象棋復雜,顯然也不對。
書法學習是分層次、分階段、分類別、分人群的教學
賀進(中央美院書法高研班助教 河北美術學院賀進書法工作室導師)
這個論壇有兩個主題詞:一是青年,二是教育。大家剛剛談到很多問題,其中說到技與道的區別,我覺得二者是相輔相成的。通過這個問題我們也可以擴展成技法與學識之間的關系。很多人都說你不能一直寫,要多看書,學識很重要,但書法的學習不能脫離技法,書法基本筆法都不懂看再多的書也沒用。書法從專業來說,法更重要,學識是補充。法完備了,學識才能有一定程度上的提升,書法作品的高度也就上去了。我覺得我們學習書法應該有幾個階段,在書法學習不同的階段,面對不同的人群,它對技和道的需求是不一樣的。我們對剛拿毛筆寫字的學生講“道”層面的東西,他是完全無法理解書法與傳統哲學的關系,孩子對于書法理解完全不在你的講解范圍內。在場一位先生也說了,一對一的教育,書法學習是分層次、分階段、分類別、分人群的教學,不同的人一定是有不同的教學方法和不同的教育方法對他指點的。
反思當代書法教育的利弊
董瑋(尚藝書院院長)
中國美院上世紀60年代就率先開辦了書法專業,算起來時間很長了。到目前,全國開辦書法專業的院校有一百所左右,加上高研班、進修班,再算上民間的培訓班,數量非??捎^,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但在書法教學紅火的背后,我覺得潛在很多問題——教學中審美標準混亂,錯誤的藝術理念和訓練方法比比皆是。在這種現狀下,針對書法教育進行探討,我覺得還是很有意義的。
舉辦論壇,書院的作用還是搭臺子,主角是大家,大家一起來唱這個戲。今天的時間倉促了點,感覺大家想說的話挺多,因時間關系都沒展開。還有我們幾個發起人擬的議題,都是書法教學中比較重要且有爭議的,時間關系也沒有進行辯論,因此我想還有再舉辦的必要。今天首次舉辦論壇,邁出了非常重要的第一步,希望我們今后能凝聚起來,經常做一些有益的探討,相信會對當今的書法教育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