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訪時間:2015年7月1日
采訪地點:北京宋莊尚藝書院
采訪人:孫海興 楊沛沛
翰墨天下:您在北大名家工作室負責教學工作,在清華美院有個人工作室,為何還要創辦尚藝書院?這好像有點出力不討好,因為沒有“大樹”依靠,走民間辦學的路子肯定是有不少困難的。
董瑋:創辦書院確實不容易,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所參與教學的清華高研班不太符合自己的教學理想,自己創辦書院,獨立性強,能按自己的想法來,讓教學更純粹些,效果也更有保證。另外一個原因是自己曾長期在中國書法院負責教學工作,雖然2012年辭職出來了,但一直有種情結,就是想把老書法院好的教學模式和藝術理念通過自己的努力繼續傳承下去。中國書法院原來的教學薈集了眾多一流的大家、名家,他們的藝術思想和教學方法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我由于工作的原因與他們接觸得多,又反復聽講,了解、吸收的東西也比較多,覺得有責任、有義務做些承傳的工作,讓更多的人受益。
書法在國內擁有非常廣泛的群眾基礎,愛好、研習書法的人很多,但大都很盲目、不得法。目前社會上的書法培訓班也很多,但大都以入國展為主要目標,追求速成,雖然通過一些特別的強化手段,短期有一定效果,但不治本;很多高校,特別是綜合類大學的書法專業,帶頭人本身就欠缺書法專業水平,現在越來越糟糕,令人痛心!在這種大環境下,創辦書院,把好的教學方法和藝術理念傳播開來,我覺得還是很有意義的。
翰墨天下:尚藝書院教室掛著蔡元培的頭像和名言。蔡元培主張以美育來代替宗教,是想通過美的教育,讓大家內心得到凈化,去慢慢地沉淀,慢慢地發現自我。尚藝書院是不是也在主導著這樣的一個方向?
董瑋:是的。我覺得通過學習,技藝得到提高,這只是一個方面,另外,通過書法學習還能改變思想、心境,你學了藝術后,看世界的眼光與原來不同了,對世界的認識、對生活的態度也不同了,更超脫、自由了,我覺得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這一點,漫畫家豐子愷談得非常透徹,他說,我們平日的生活,都受環境的拘束。心不得自由舒展,惟有學習藝術的時候,心境可以解嚴,把自己的意見、希望與理想自由地表達出來。這時候,我們享受一種快慰,可以調劑平時生活的苦悶。我們平日對于人生自然,因為習慣所迷,往往不能見到其本身的真相,惟有在藝術中可以看見萬物的真相。我們打破了日常生活中傳統的思想而用全新至凈的眼光來創作藝術、欣賞藝術的時候,我們的心境豁然開朗,自由自在,天真爛漫。
翰墨天下:聽您這么一說我想到莊子在他的書里面講到的“有機事者必有機心”,你想到這個事情會給自己會帶來什么利益,其實你就偏離了這個事情的本質。書法其實是幫助大家回歸到本質,回歸到當下,我寫字不是為了這個字能賺多少錢,不是為了這個字給自己帶來多少名利,我就是喜歡這個事情,這才是一個本真的狀態,當代很多書法愛好者都偏離了這樣的狀態。
董瑋:有一句話說得非常好——因為走得太遠而忘記了出發時的目的。大家開始學藝術時想法大都很單純,只是出于單純的喜歡,但是走得太遠,中途受市場、展覽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走著走著就迷失了自我、忘記了出發時的目的,這種人在當今社會挺多的。
翰墨天下:當代書家十有六七有這個問題,一開始想寫好,后來發現這個字可以賺錢,可以換取一定的地位,慢慢的,其實已經不是自己喜愛的那個書法了,書法變成了一種工具。
董瑋:當今社會,甚至連佛學都能成為自己的工具。
翰墨天下:對,為了達到實現自我,我把可以利用的東西都作為工具去利用。因為個人的一個意愿,加上集體的無意識,造成了當代書法教學是一種畸形的模式,變成了一種實現自我的手段。我教育你其實不在于我讓你學到多少東西,而在于我教你,你是學生,可以抬高我的地位。
董瑋:我特意在教室墻上掛了蔡元培的一句話:“教育是幫助被教育的人,給他能發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于人類文化上能盡一分子的責任,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種特別器具,給抱有他種目的的人去應用的。”我把它掛到墻上就是在警示我自己。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座橋梁,什么橋梁呢?就是搭建學員與古今名家之間的橋梁,幫助他們理解古代書家和當代真正有學術高度的書家,而不是說讓大家按我這種風格去寫。你理解古人了,理解當代名家了,掌握了藝術創作的規律,你就具備了無限發展的可能,可以生發、變化、塑造出無數個燦爛的、獨一無二的自我。
翰墨天下:確實,怎樣一個教學的出發心會培養出怎樣的學生,教學目的特別重要!書院的教學思路是怎樣的?課程是怎樣安排的?
董瑋:尚藝書院已招收了三期學員,我一直是在本著“教學實驗”的心態在做,在不斷嘗試、調整。尚藝書院的教學繼承了老中國書法院的優點,同時也進行了一些調整。老中國書法院廣聘名師,教學非常具有包容性,特別能開啟學員的藝術思維,但這種模式最適合的是基礎很好的學員,后來隨著學員整體水平的下降,教學的不足也隨之顯現,最明顯的就是缺少主導的老師,這個老師來一周兩周走了,接著那個老師來,所有的老師對學員們的了解都不可能很深入,指導也就缺乏針對性,這對基礎一般的學員尤其不利。
尚藝書院秉承了老中國書法院開放包容的宗旨,開辦時間不長,但已經請了很多真正有學術高度的名家來講座、指導,如石開、沃興華、曾翔、朱培爾、于明詮、程風子、齊劍南、肖文飛等,這對開闊學員的眼界非常有幫助。另外,與老書法院不同的,就是我充當了主導的角色,這并不是自己非要逞能,而是為了有意彌補老書法院教學的不足、為了更好的教學效果。自己長期在教學一線工作,而且一直在做教學研究,還是有一定經驗。我主導,幫助學員確立一個學習的主線,教學中偏重“技”,名家講座指導偏重“道”,技道結合,既能使大家打下堅實的基礎,又能開闊視野、有利長遠發展,我覺得這是比較理想的一種教學模式。
具體教學上,我沒有按書體逐一訓練,而是注重共通能力的培養,如結構能力的訓練,不僅對掌握行書結構有幫助,對草、篆、隸、楷同樣有幫助。我覺得這就如同體育運動員基本體能的訓練,如力量、速度、彈跳力、爆發力、耐久力等,這些體能是所有體育項目都必須的、至關重要的。我的教學很注重“基本體能”的訓練,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根本的東西,這種能力具備了,你寫隸書可以,寫篆書可以,寫行草書同樣可以,掌握了共通的東西,便于融會,發展的前景會非常廣闊。
翰墨天下:聽前面的老師講覺得很好,后面別的老師來講,發現也很好,又把前面老師講的推翻了,如此反復,沒有主線,結果進步緩慢,所以我覺得你剛才說的根基、主線非常重要,咱們書院應該繼續延續下去。
董瑋:是的,特別是對于基礎一般的學員,有人主導、學習有個主線還是很重要的。關于書法學習有兩個比較有影響的說法,一是“自學等于自殺”,二是“書法家不是教出來的”。第一種說法強調學書法要有人教,第二種說法強調不用教,二者是矛盾的。我覺得這兩種說法要對應不同的學書階段,放對位置都對,放不對位置都不對。由于近代新文化運動、文革等造成的傳統文化、藝術的斷層,導致當今關于書法的錯誤認識非常多,加上書法的特性,初學階段,沒人指導,自學確實容易走上邪路,等于自殺;但學習者一旦掌握了基本的技法、進入到更高的階段,由技入道后,自己的閱歷、學養等便極為重要,這個階段確實不能靠教,主要靠自己修為。“技”的階段雖然基礎,但非常重要,需要在老師的指導下專門學習,當代很多的確有學養的人寫出的字卻庸俗不堪就是很好的證明。
翰墨天下:您在教學中是怎樣培養學員個性、因材施教的?
董瑋:我在教學中很注重學員個性的發展。入學后,我主張每人定一動一靜兩種碑帖作為主攻對象,種種“試驗田”。主攻對象不是我指定,而是讓他們自己去多臨幾樣東西,從中找出適合自己、跟自己心性相契合的,然后我再適當做一下參考。我從不強制性地主張你要主攻什么,學書法的切入點應該是很多的,條條大路通羅馬,不應局限于某一兩個經典。書院每期的學員取法都很少重復,出來的書風也是各種各樣的。
翰墨天下:這樣教學非常有利于學員個性的發展,同時對您個人也是一個挑戰,因為大家喜歡的肯定五花八門,如有的學員喜歡帖,有的喜歡碑;有些人喜歡顏真卿,有些人喜歡王羲之,這么多風格,你都要去把控、指導,這對教學者的能力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董瑋:記得我剛從書法院辭職的時候,沃興華老師的夫人給我打電話,我們聊了有三四十分鐘,她覺得書法院對我有虧欠,說你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說出來就出來了,也沒啥補償。但從我的角度,感覺得到的挺多的,與老師、與歷屆學員的情誼,還有就是這些年學到的、積累的東西。書法院當時請來的那些老師,南方的北方的都有,創作風格、藝術觀點都不盡相同,加上眾多來自不同地域的學員帶來的信息,這些因素綜合作用,使自己有了一個比較寬廣的視野,因此書院的學員盡管主攻的風格不一,我覺得自己還能駕馭。另外還有一個關鍵,就是我教的是共性的東西,而不是針對哪一個碑帖的。無論同一時代的蘇黃米蔡,還是從二王到王鐸到王鏞老師,無論風格多么多樣,面目差別多大,其實有很多東西都是相通的、一脈相承的,有一個一以貫之的“理”在里面。比如說疏密,王羲之在前人的基礎上加強了疏密,米芾用并筆的方式,疏密處理更為夸張;王鐸在米芾的基礎上又進了一步,用漲墨的辦法把一些筆劃洇并到一塊。雖然他們處理的手段不同,但處理意圖有一致性,都是為了加強疏密關系,加強黑白等陰陽的對比,“理”還是一致的。很多人看不出,是因為他不具備這種專業的眼光,不明白這個“理”。我覺得剛才你說的學員主攻的風格,既有表面的多樣化,又有內在的一致性,你把握住共通的“理”后也不難指導。
翰墨天下:你把蔡元培“兼容并包”的那段話放到墻上,表明在尚藝書院這樣一個大熔爐里沒有預設一個態度,說你一定要學我的思想,沒有。它只是提供一個平臺,讓大家看到社會上有這么多的書法思想在活躍,你根據這么多的思想去判斷究竟哪一個方向適合自己,適合自己的內心。
董瑋:對,是一個平臺,一個橋梁,通過這個,通過我的解讀,讓學員跟很多藝術思想產生碰撞,然后生發出無數種奇思妙想,生發出無限種可能,這才能體現教育的作用。
翰墨天下:在這樣的教學理念下,意味著你培養出的學生允許他延續你的思想往下走,同時也允許他跟你對著干,這是一種胸懷。這種思想的主導下,很多人他就是要反著來。
董瑋:是的,前天趙冷月先生的個展,研討會時沃興華老師說,大家對趙先生有贊揚的,有批評的,因為有爭議才說明趙先生還活著。如果對于一個人,全部是贊同聲音,那么這個人就死啦,有爭議才說明你有活力,說明你的東西穿越了時光,刺激著后人的思維,還有激發作用。我想教育也類似,如果培養出來的學員都是一種想法、一種聲音,那這個教學就失敗了。學員有各種想法,有不同的聲音,培植、激發出無限可能,才是好的、成功的藝術教育。
翰墨天下:我想請你談一下關于咱們工作室教學主導的一個問題,學員未了以后,你喜歡顏真卿我就教你顏真卿,你喜歡米芾我就教你米芾,這應該不是單純為了迎合大家的胃口,在眾多碑帖背后有沒有一個主導?一個核心、根本的東西?風格只是一方面,同時還有格調和境界的高低之分,在尊重個性的前提下,怎么能讓大家有高的格調?怎么引導大家進一步發展、往上走?
董瑋:我本人比較偏重隋以前的篆隸楷和清末民國碑帖結合的書風,但本著開放包容的宗旨,我在教學中并沒有特別強調,我強調視野的開闊性和藝術的立場。“藝術性”可以說是我書法教學的核心和根本,站在藝術的角度,歷代所有的書法風格都不過是藝術表現的形式之一,都值得學習借鑒。主攻某個碑帖只是階段性的,如果大家能站在藝術的立場審視書法,眼界開闊了,認識提高了,會融通越來越多的東西,再加上自己人生修為的不斷加強,書法的境界肯定會越來越高。
翰墨天下:書院教學有統一的教材嗎?
董瑋:用的是我自己編的教材,綜合了很多中國書法院老教授的教學方法,初稿已經出來五六年了,中間一直在驗證、完善,還沒有正式出版。當代很多人的書法教學都是感性的、零碎的,我比較主張教學的系統性,我編的教材內容分三大部分——準確性臨摹、解析式臨摹、表現性臨摹,從用筆到結體到章法的訓練,從準確臨摹到原理解析到生發表現,都有詳細講解,并結合有具體的練習,系統性、可操作性都非常強,通過最近幾年的教學實踐證明,效果還是非常好的,一些零基礎學員,通過幾天的準確臨摹訓練,就能寫得像模像樣,比很多社會上的“老手”臨得都準確、純正。
翰墨天下:當代有一個普遍問題,就是臨創難以轉化。學書必須臨帖,你要臨像它,同時又要發現、重塑自我,這是一對矛盾。很多人往往一不小心就完全被法帖套牢了,或進入不了傳統,什么都不是。
董瑋:學傳統就像韓羽先生說的入虎穴取虎子,很多人入了虎穴沒取出虎子就被老虎吃掉了。李可染先生說以最大的功力打進去,再以最大的功力打出來,其實你打進去了就肯定能打出來,關鍵是你是否真正打進去了,也就是你是否真正理解傳統了,你真正理解了就不難出來。很多人覺得傳統就是繼承,把古人的面目學像了就是學到了傳統,其實不然。你看歷史上,所有傳下來的都是“革新家”,王羲之、顏真卿、王鐸、康有為等等,無一不是“叛徒”,他們都是在繼承的同時又敢于“叛變”,我們學習他們,既要學習他們的風格,也要學習他們的“叛變”、也就是創新的精神。你不創新就是偽傳統,不是真正的傳統,比如寫二王,完全寫像了那是偽二王,你沒有學到二王的真正精神。王羲之蘭亭詩里寫道:“萬物雖參差,適我無非新”。你不創造哪來的新呢?王羲之的創新精神是很明確的。但是當代很多人對傳統的理解都是偏重繼承,把創新這塊兒忽視了。其實傳統應該包括繼承和創新兩方面。對傳統真正理解了你自然就會創新,之所以不會創新是因為你沒有真正“進去”,對傳統理解不到位、不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