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西溪是熱鬧的,就像一幅民俗年畫般,給年里添點熱鬧和耐品的滋味。
西溪在杭州西面郊野十里,遠山明滅中,塢水流聚彎環,意境深邃,前人說西溪是西湖的詩余和畫補,是不無道理的。想起若干年前,這里被整治為城中次生濕地,于是,幾經修整后,有了一番新景象。
初一的淡陽很暖和,西溪的蘆葦蕩里飄著幾只水鳥,有很濃的梅花香隔著蘆葦蕩飄過來。
西溪的河渚街上,一只碩大的石臼放在中央,兩個紅臉膛的大漢子正擼著袖子在“哼呦哼呦”地大力搡年糕。一下一下,按例配比、泡水多日、干蒸已熟的糯米及大米漸漸起韌起黏,然后切成小條放進塑料小盒里。吃的時候,拿牙簽一戳,滿嘴的香甜軟糯。
記得小時候,搡年糕是江浙一帶臘月里最為隆重的一件年節事,而且也不簡單。朋友家住紹興鄉下,搡年糕一般是村子里請來年糕師傅一家一家做,偶爾去朋友家玩,能見到搡年糕的壯觀景象。而住在城里的我,因少見如此景觀,所以每每遇見了,便興奮異常。搡年糕這件隆重熱鬧的事情,如在城里,通常也需要大墻門里好幾家碰頭商量了才決定,需各家選擇壯勞力合作而行才好。年糕的“糕”諧音“高”,寓意年景一年比一年高。這番搡年糕的景象是熱鬧而有趣的,每每搡年糕時,大石臼擺起來的時候,無論大人小孩都會忍不住擼起袖子來上前搡兩下的。于是,搡年糕便成了一道年俗風景。即便不是在年里,在平日里,單單是放著一只石臼,看起來也頗有一番趣味。如今在西溪河諸街居然也能碰上大漢擼起袖子搡年糕的景象,頓覺年味實足,于是,我也欣欣然放下手中的雜物,擼起袖子上前搡了幾下年糕。米粉黏度很高,掄起來的時候頗要花一些氣力,我只掄了兩下,就已氣喘不已了,于是只能在一邊羨慕地看著那些高壯結實的小伙子們熱火朝天滿臉帶笑地搡著。
河渚街的拐角處還擺放著一只石質大磨盤,一個身穿蓑衣、頭戴笠帽的中年人正在推磨面粉,旁邊放著幾條滴著清水的鮮嫩的青瓜。有人在搟做手工面條。親自動手的樂趣城里人很少能體驗,頗有幾分野趣,于是,就有不少小孩和年輕人圍等在那里。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親自磨盤并自己動手做出一盤手工野菜餅出來。那滋味時尚又健康,難怪前來嘗鮮的游人絡繹不絕。當然,河渚街上的小吃不止年糕,還有蔥包檜兒、飴糖人兒等等。這些小吃帶著童年的記憶在此刻遇上,實在是正月里的西溪帶來的一份厚禮。
到了九十點鐘的時候,河渚街更熱鬧了,附近街角的唱戲班子正表演著婚俗,嗩吶聲中眾人擁簇著花旦新娘子坐上小船,向西溪濕地深處咿咿呀呀地搖櫓而去。明晃晃的日光照在這些浙北派越劇花旦的身上,嗩吶吹起來,小船搖起來,一切是溫暖綿密而親切的。長長的水袖一甩,就是一場久遠的鴛鴦蝴蝶夢。那文雅的唱腔合著長長的水袖一起,給年里的河渚街帶上一股風雅的韻味,柔柔的,甜甜的。
當然,西溪的風雅還不止這些。
溪邊橫著一艘小船,船老大在招呼著游船賞梅。
于是,我也坐一回小船,學古代雅士“西溪探梅”。但見椏枝橫斜,淺香浮動,盛開的黃色蠟梅和初放不久的紅瓣、粉瓣、紫瓣、白瓣以及綠萼的花梅在暖風里搖曳生姿。船老大講述著梅墅的故事,搖往梅林深處。船所過處,渾然樸野,別有一番“過客探幽休問徑,雪香深處是西溪”的意境。
小船一搖一晃地又搖到了洪鐘別業附近。想當年洪氏家族歸隱于此,作為宋、明、清時期著名的“錢塘望族”,明尚書洪鐘晚年歸隱于西溪五常,建洪園,而后洪氏家族在五常繁衍生息數百年,涌現出了洪楩、洪升等一批歷史名人。那時候,洪鐘承先世遺業,青緗盈積。構書樓,課子弟,閑與老農村翁究晴雨、話桑麻,怡然自樂。而今復建,盡現園內峰石崩云,花木扶疏勝景,寧靜淡泊、遠離喧囂。后來吉林省有個叫土默熱的蒙族學者,研究紅學,著書立傳,認為《紅樓夢》的原作者是洪升,書中記載的是洪升家族及其四個互相聯絡有親的“百年望族”,是改朝換代后覆亡的歷史。洪家“宋代父子公侯三宰相,明季祖孫太保五尚書”,確實是個“詩禮簪纓,累葉清華”的“國公府”。明清鼎革后,洪家先后遭遇了三次“家難”,終于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紅樓夢》是洪升心中最后一線希望破滅后,在憤懣、彷徨、愧悔、無奈、留戀、辛酸等心情混合交織的情況下開始創作的。這種觀點的提出很有點石破天驚的意思,紅學界一片嘩然,我的老師黃亞洲也認為這個學說有強大的生命力,于是在杭州為這個學說搖旗吶喊,甚至還組織了一支研究隊伍來響應,又出版研究專著,又出版雜志,很是熱鬧,讓這“土默熱紅學”有了更大的影響力。對西溪來說,這不能不是一件幸事。
在西溪一角還有梁山好漢的大禮堂。紅地毯鋪在大禮堂里,禮堂四周的墻上繪著水泊梁山的故事。幾柄大刀放置在一邊。一道陽光斜射進來,把整個禮堂照得亮亮堂堂。想著那些天上星宿下凡間的好漢們抗爭整個朝廷的腐朽和暴力……這些傳奇般的小說情節,如今被濃墨重彩地繪制在這個禮堂里,頗有一番氣勢。這樣陽剛的氣勢,竟然也能與周遭的那番溫雅細膩相協調,顯出一番別樣的韻味來。這韻味也是西溪年畫里濃墨重彩的一筆。
西溪的另一角還有一個殿堂,墻上繪制了文化大革命的場景。殿堂外的蒿草和斑駁的青磚以及墻上的大字報和標語無不如實記錄了那個扭曲的年代。殿堂內的十字架上展覽著最新的西溪風情照片,這些照片如此風雅且意味悠遠,與殿堂整個氛圍來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在這鮮明的對比中已將十年瘋狂掛在了墻上。
當然了,西溪的文化意味還不止這些,西溪整治后政府還“文化搭臺”了好多作家、畫家、導演、主持人的工作室。
想到這些,我已下了小船,上了岸。回頭一看,一輪斜陽如醉了般跌落入水里,驚飛起一片晚霞,一對白鳥呼扇著翅膀拍打著這片紅色。想必這對白鳥也是醉了,醉在這溫馨而甜蜜,吉祥而喜慶的年味里。
這濃得化不開的年味。
此刻我的心情合著周圍的紅綾戲曲和嗩吶聲,以及歷史典故一起變得瓷實而耐品。
再加上漸遠漸弱的搡年糕的吆喝聲,如歲月的號角般,提醒我又虛長了一歲。
正月里的西溪,美得雅俗共賞。
年畫的韻味如酒醴般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