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第一場春雨有點冷

聽見三月血液凝固的節(jié)奏。午后的工棚

薄薄的彩鋼頂遮不住天空的裂縫。余光被切成一條線

本就不完整的春天，被雨滴敲開才結痂的傷口

其實就想看看嫁接在混凝土上的桃枝，用花苞

炸醒城市后

會不會引起一場春潮的慌亂

第一場春雨有點冷。正好讓我真實一次

圍擋外由絹花裝飾的草木，被喚回良知

掩藏于光鮮之下的表情，笑容里的波折從此肆

意延伸

輕易地穿透我眼里投出的疑問。隨之升騰

在腳手架頂代替我的位置

靜夜聽雨

多少只鼓槌敲打我的搪瓷缸子。我承認

搪瓷缸子里裝的不是水，是酒

五十二度的液體灼痛我故作明媚的臉

多少只蟲子在咬噬我的心臟。我不敢確定

是在睡前還是夢中。雨水淹沒土路上石頭的影子

正月返城埋下的伏筆終于引發(fā)一場泥石流

今夜，我終于確定溺于一場春水

一次次抓住異鄉(xiāng)容易過敏的詞語，又一次次卷

入漩渦

左手夠不到右手，右手夠不到夜的手掌

只好保持敲門的姿勢

與春天對視

在這場雨里生根，在城市的制高點

樓頂傾斜的坡屋脊多像老家的自留地。裸露的

鋼筋

極力模擬春草泛黃。路過的麻雀還

以冬天的姿勢飛掠卻不棲落。鳴叫是歡快的

在我走掉的鄉(xiāng)謠里輸入陳舊的約定

與春天對視。就這樣傻傻地佇立

千里之外的村莊，荷鋤的老人吞吐旱煙逼仄炊煙

炊煙以骨子里的柔韌，沖擊眼前尾氣氤氳的鏡像

和加速趕來的風，給我一個占據或者接近的理由

我眼看著，以心跳辨認的歸途被風吹走

那么多的債無法償還，那么多匆匆的足印

來不及結痂，只為證明路的存在

就像我才吼出的鄉(xiāng)音就在尾氣里紛紛枯萎

命定的方向

借助一陣風一場雨，一個春雷的滾滾尾音

拍打稻草人打滿補丁的外衣。他干澀的瞳孔彌

漫出霧氣

故鄉(xiāng)緊閉的門終于打開一條縫，與我相視一笑

不敢開口，她用粉紅的影子證明花期已過

時光的岔路口只剩下我在張望

好在我足夠堅強。用自己的血還原

稻草人被風抽干的身體，抵消戰(zhàn)栗的陣痛

一只蝴蝶經過，渾濁的空氣摻雜果實青澀的氣息

簡單地描述花訊的波折，以及灰燼里火星的欲望

好在陽光毫不吝嗇，從我身體里取出暗影

達到燃點。我在自己引燃的浩瀚火焰里

在大地上寫下自己的姓氏

春風錯

我夢見油菜花點燃蝴蝶的翅膀

追著走漏消息的人，沿著向上的河流

踏碎封住記憶的冰凌

我看見蝴蝶提著燈籠走進她的夢

她用眼里的潮汐牽引這條河的走向，控制風速

讓春天慢下來

我手持春風的利刃守住一條路的坦蕩

剔除肋骨上的淤血。紅色是春天的過敏源

刀子是被春風灼傷的一塊鐵

這個春天有點冷

風經過腳手架，帶起工頭嘴里的哨子掀起的雀躍

把春潮流在這兒。補充兄弟們汗珠消耗的體溫

然后迂回包裹工棚里扎緊口的蛇皮袋

圍擋外公園的桃花只開幾支，像春天的補丁

遮住腳手架上的漢子狹窄的眺望。他們面色潮紅

嘴唇翕動。摩擦一個芳名的快感

和蜜蜂蝴蝶爭搶已經虛脫的修辭

這個春天有點冷。工棚定的石棉瓦留給天空的

縫隙

也是冷冷的顏色。一首關于春天的歌唱著“春

天里”

懷抱春天的兄弟，不需要花朵

一只蝴蝶停在腳手架頂

它背負著春天飛累了，在這兒落腳

它嘆息沉默，翅膀上斑斕的顫音足以壓垮

城市失去水分的笑容

沒人理它。旋轉著扳手的漢子

不會隨莊周入夢。他們已經習慣

讓迎面而來的春風揭開眼角皴裂的疤。任腳下

路過的美女

用仰視的目光切割內心的沖動

至于蝴蝶翅膀上抖落的花粉，會不會迷了她們

的眼

只是臆想捏造的場景。此時他們的眼半睜半閉

在卡扣冰冷的螺紋里，藏下一朵花

和自己飛翔的過程

安 靜

我吐一個煙圈，伸直雙臂

做一個很像穿越的動作。午后多么安靜

經過老屋的煙囪，把四肢舒展成秸稈

倚著臃腫的柴垛，擺一個慵懶的姿勢

俘獲一棵莊稼的芳心

做一些和春耕相關的動作，修補經過夏天時

身體在雨水里殘損的部分。綠色越來越暖

粉紅越來越曖昧。蚯蚓的哈欠掩蓋了花開的聲音

此刻倒春寒已抽干南風里暖暖的部分。我不由

的親近愛上

炊煙身后天藍色的簡約

春天里

我站在十七層樓頂，影子斜躺在坡屋脊

在我莫名的笑聲里，他睡了一個下午

塔吊的長臂被暖風推著，指向桃花的方向

一只蜜蜂得意地述說，它和一萬朵桃花的愛情

影子對我說，他已先于春風探清了告訴我春天

來了的妹子

不是來自故鄉(xiāng)

我看見了，油菜花金黃的背景里

靠在稻草人肩上，用手機給自己拍照的女子

在我目光停留的地方，溫柔地布置陷阱

蝴蝶紛紛趕向的土坡，安放著離家時我們坐過

的石頭

石頭的表情在變暖，漸漸脫離石頭質地的氣息

是否和我的某個動作有關

春 心

春風在流，春水在流

把月光搓成一條軟軟的繩子。我每天爬一次

繩子上長出豐滿的血肉。竟有腳步聲驚醒月河

里沉睡的魚兒

它們把我編排的，與春天相關的詞語吞吐打亂

用石頭壓在水底

這塊石頭還在做夢，睡眼惺忪欲言又止

它還在一朵花謝另一朵花開的糾結里，解自己

的結

它信守的諾言是一個燦爛的秘密。它的夢囈是

家鄉(xiāng)俚語

它說它也有一顆春心啊！它的身世

和老家封住井口的那扇磨盤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