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故鄉(xiāng)書

夕陽，鐵皮空桶

近來，每個春天的下午，我下班回家

總遇見一輪太陽，或者叫夕陽吧

在一個諾大的山谷，它獨(dú)自漂著

濕潤著——紅松林，平房，爛尾樓

怎么好像：

我手里拎著這個家伙！

就像童年時我?guī)烷L輩們拎過的馬燈

但它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馬燈了

而是這個世界上，不論是歐洲還是亞洲

一個最金色，黃銅，生銹，蝕透

有黃疸病的鐵皮空桶……

我好像正敲著它走在小鎮(zhèn)的上空

想讓小鎮(zhèn)里的人們都能聽見覺醒的鐘聲

但配合我的，只是一輛膠輪拖拉機(jī)

嘎嘎亂叫著，從身后沖來，嚇了我一跳

一顛一顛駛過去了……

車斗里滿載著春天準(zhǔn)備種地的大糞

除此以外，還有林中的一個秘密的場所

大門外用鐵鏈子拴住的一條狗在吠叫

一個尋詩者，趕緊把紙張擱在膝上

潦草地記下他的印象和感覺

蹲在一條無人的林間小路上……

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又凝視了一會兒那邊的松林上小鎮(zhèn)上的金色

空桶

他沒有聽見自己在敲它呀……

并肩而行

向后轉(zhuǎn)！

我命令對面的夕陽

但它不會轉(zhuǎn)

我只好把自行車掉了個頭

以為離開了這個晃我眼睛的家伙

但我騎過了一道山影

進(jìn)入另一個山谷

它又出現(xiàn)在我眼前

陰魂不散……

用個不太恰當(dāng)?shù)谋扔鳌?/p>

這就像是

我的一生

和父母，和妻子，和情人

和哥們兒，和兒子

都要并肩而行！

不管我是一個

多么渴望忘卻他們的人

總有一天

我會匆忙地對他們講：

“到點了，到點了，我必須得走了……”

我是如何活到了現(xiàn)在的

今天出門，就是要放松的

鍛煉身體的，啥也別想的

堅決不寫詩的！

但是，來到戶外

靈感，又被春天擾動得厲害

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像一顆螺絲釘

被永遠(yuǎn)擰在了思想的機(jī)器上

只得馬不停蹄，去開放心臟的顫動

一次次練筆，都像是飛蛾投火

我在千山萬水中，有根吸管

單是那瓶攥在我手里的天空

就叫我欣欣然又掏出了筆

忘懷了自己走出戶外的本意

我是不是應(yīng)該感謝命運(yùn)？

年輕時我寫的詩啥也不是

年輕時我做事顛三倒四

年輕時我蠢得像頭小毛驢

所以，我奮斗得比較晚

屬于大器晚成型

屬于能抗擊打型……

呵，假如，如果

我在二十歲時

就懂得這么玩命地寫詩

那我可能在那個年齡早就自殺了

詩歌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但我們又無法把這個兇手繩之以法

所以，感謝我年輕時不懂詩吧！

還不知道世界上有這么多好詩

感謝我年輕時生活或流浪在大山之中

筑過路，教過書，記日記，和女青年們玩

一切都很單純，浪漫，度日如年

還懷抱著不切實際的理想

以為將來我能成大才……

我那時候已經(jīng)是個文學(xué)愛好者了

但就是詩寫得不明不白

所以，我幸運(yùn)地活到了現(xiàn)在

不愛的春天

春天來到

母樹都張開了

綠色的雞爪子

滿山坡跑著下蛋

我知道

草還是照常長

陽光將變得炙熱

還將有各種討厭的小飛蟲

和美麗的小蝴蝶

還將有螞蟻爬出爬進(jìn)洞穴

唯一不好的事情是：

我和紅顏知己的熱戀

貌似已經(jīng)沉寂

雖然心還可能是在一起

但世事把我們分離

而且分離久了

最終心里也要忘記

希望她讀了這首詩

能夠永遠(yuǎn)不忘記

因為，如果

連我，連你

都能互相忘卻的世界

就是蜘蛛俠和鋼鐵俠的世界了

我回歸自然的方式

一隊螞蟻排著隊伍

進(jìn)入一個地下監(jiān)獄

我跟在他們的后面

走進(jìn)了蟻洞

被蟻族做為客人

關(guān)押在蟻洞里

把我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好

還是螞蟻洞里好

把我關(guān)在狼窩里其實最好

因為我是詩人

不食人間煙火

所以喂狼最好

讓狼飽餐一頓后

我也算回歸大自然了

我的領(lǐng)獎臺

春天，我又來到了這個破亭子

這個破亭子以前挺好的

后來，被小偷把木板拆掉了

沒人管

我就把它當(dāng)做我寫詩的領(lǐng)獎臺了！

當(dāng)今的詩歌一族

你們的領(lǐng)獎臺都是銅雀臺

而我的領(lǐng)獎臺是拳擊臺

我已經(jīng)將本世紀(jì)所謂的

放屁的著名詩人們

全部打下了拳臺！

我是無冕之王

我根本沒有對手

否則，詩史怎么會沒有我的名字？

怎么不給我一個大獎？

我站在領(lǐng)獎臺上

雖然空無一人來給我頒獎

但比那些詩仙，詩鬼，詩魔，詩神，詩賊們的

燈火輝煌的領(lǐng)獎臺

更高于青天之上

更不朽于大自然

春天，山上的這個破亭子就

是我寫詩獲得大獎的領(lǐng)獎臺

獎杯就是你們頭頂上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