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減肥的辦法,打球、節食、喝茶,統統宣告失敗。后來,我選擇了走路。
小城西側,有一個大的湖泊叫西湖。水岸植柳,蘆葦青青,檉柳泛紅,綠水激蕩,湖中幾個洲頭有鳥棲居。是個絕好的健身去處。
于是,帶上計步器,綁上砂袋,夜夜穿梭。定時,兩小時,定量,十公里。直走得汗珠砸在路面開花,直走得大腦亢奮。
兩年下來,興奮的是20多年的中度脂肪肝變化了,從中度、輕度、輕微度、到正常,每一次B超的結果,讓我欣欣然。夜晚的徒步從自虐走向自在。
政府要把這里徹底改造,打造一個地標式的景點,全新的設計方案出臺,也把西湖更名為鳴翠湖。此后,轟隆隆的馬達喧囂在上空。
一年,初見雛形。環湖的路面初步建好,周長6公里多一點。傍晚,我循岸而行,待我走完,恰是民工晚上的飯點。那時,湖內尚未注水,石料、沙料、木料、鋼材都堆積在一起,唯有民工的工棚里亮著燈。建筑材料很多,我從一方方芝麻石、大理石邊走過,看到方方正正的石頭切割得很好,就用手撫摸一下,留戀中,徐步而行。
有心走路,我無心留意別人的目光。
在工棚的旁邊,有一位老人在看著我。每一次看到我,就大聲招呼起來:“走路了?”我連忙回應著:“嗯,吃飯了?”“嗯,你真能走啊。”陡然間,把我激勵了,走得愈發起勁。工棚的燈光是昏黃的,看不清面孔。我熟悉他的問候,他熟悉我的身影
一日,參加了一場升學晚宴,等我徒步結束,已是將近夜里十點了,老人拿著一支手電筒,還在工棚外。看見我就問:“今兒咋走晚了?”“一個同事的孩子考上大學了,我去吃了一個飯。”“嘖嘖。你看,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了。”“現在的大學招的人數多”,我說。考上大學,算不上稀罕事兒,我想。走遠了,老人還在念叨著:“看看,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了。考上大學了。”
一個陰沉沉的夜晚,我依舊來到湖濱。沿岸疾走,西北天厚重的云彩翻滾過來,大雨傾注下來,密集的雨線中,朝著工棚狂奔。不好意思地鉆進工棚:“能避避雨嗎?”看見是我,老人連忙拿了一個馬扎。交談中,知道他姓張。此時,多數民工吃完了飯,工棚一角,有三個民工,一人舉著一瓶啤酒,每一個人面前有一份炒菠菜,手拤著饅頭。喝口啤酒,嘴巴里發出“吱吱”的長音,嚼一塊饅頭,吃一口菠菜。有的在聽收音機,有的躺在床上抽煙,有的玩著手機。老張啥也不做,盯著那三個喝酒的人。我端詳老張,大約60歲的樣子,臉上的溝壑很深,露著一口不整齊的黃牙。我的到來,讓工棚里寂靜了不少。和老張對坐,看見喉結在動,聽見不停咽唾沫的聲音。須臾,他端著大缸子,咕咚咚喝水。看到他們喝酒,想到我參加過的場合,多是把酒場當戰場,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言語或強或弱,無非是斗智斗勇。綽號“王一箱”“李一捆”“張十扎”的名人大有人在,啤酒的營養呢,多余的是不是都轉化成了脂肪肝、啤酒肚?雨停了,我走出了工棚。
寒冬,老張留守料場。雪夜,我踏著咯吱咯吱的冰雪遇到了他,他邀我到住處一坐。住處是一座沒有封頂的湖濱小樓,窗戶用紙殼子封堵,屋內有一張鐵床。我坐在床沿,聽見北風擊打窗戶的啪啪聲,我說:“太苦了,太遭罪了。”老張頭一抬,“苦啥?”“你看,這么冷的天,你這么個年齡。”老張順口說:“我在這里不苦。我受點罪還能掙錢,我老婆受了罪還花錢。”我忙問:“老嫂子咋了?”
原來看似平淡的老張,家里有故事。
老張說,他的家在山區。拉扯的一兒一女結了婚,好日子剛剛開頭。一天,老伴兒騎車過一段山路,一輛摩托車把她撞倒,當時,覺得骨頭沒事兒,咱也不能訛人家。讓人家走了,山里人家骨頭結實嘛,就不想那么多。皮肉的傷慢慢好了,可是仍然覺得腿肚子疼。半年之后還是疼,孩子覺得不對,就到醫院看病,查了一下,說是血栓。醫生說得邪乎,血栓還怕掉下來,從血管里掉下來,到了心臟就不行。當初放走了那個騎車的,現在沒處找。治這個病麻煩,血液中治療栓塊就像是調涂料、攪和石灰水,濃了不行,淡了不行。中醫、西醫都看了,沒有好辦法。老話說得好,有啥別有病。俺這把年齡了,得掙點錢,光靠兒子也不行。兒子行還有媳婦,孫子將來不也要花錢?算是人家老板照顧,能用我這么個老頭。俺習慣了,莊戶人咋怕刮風下雪?掙點錢能治老婆的病,也算俺盡到心了。你說新農合能報銷,是的。可是,到處看病,找些偏方,這些錢沒有辦法報啊。俺和你說啊,到省城看病,一個老病號和俺說,這個病,很難治啊。面對老張的一番話,我凄然。北風繼續呼嘯在身邊,卷起的枯草、樹葉、塑料袋在空中翻飛。
如今,鳴翠湖的工程完工。入夜,湖濱燈光閃爍,路燈、地燈、草坪燈,層層疊疊。市民廣場噴泉奔騰,水柱高低錯落、左搖右晃,音響里傳出《走進新時代》嘹亮的旋律。慶典廣場水霧彌漫。尤其是五座橋梁燈光紅、黃、綠、藍交替更新,閃爍流動。特色景觀橋構成一道彩虹,空中座座橋梁輪廓光線,水中晃動著橋影,渾然成為一個個圓圓。
如今,我依然疾步奔走在湖濱。老張在工程結束后,不知道到了哪里去繼續做一個守夜人?說到守夜,我不過是一個守著鳴翠湖夜色的鐘點工,而他,卻要天天守夜,是夜晚真正的陪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