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山腳下的遐思
在齊魯這個名山迭出的大地上,崮山是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小山,即使濟南人,也很少有人知曉哪座山是崮山。崮山從名不見經傳到聞名遐邇,是因1936年的那個烏云密布的日子。這天,一架從南京飛往北京的郵政飛機,在飛抵崮山時,竟然全然不顧及北京機場這一目的地,一下子撲入到了崮山的懷抱。崮山便成了一座眾人知曉的山。
在郵政飛機與崮山融為一體時,共有六人的生命因此戛然而止。這六人中,五人是機組人員,他們和大山的融匯,給他們的家人帶來了怎樣撕裂心肺的悲傷,歷史無從記載,后人也多已忘記。也許,要不是那個匆匆趕來的搭乘者,崮山也許會和以前的那個鮮為人知的崮山一樣,但是,歷史就是如此這般地神奇,它鬼差神使一般地把那個匆匆趕來的搭乘者,支派到了這架飛機上。他的到來,由此使這架郵政飛機的蒙難鑲嵌上了黑色詩意的相框,以至于時過境遷七十多年后,依然具有撼動人心的凄涼之美。這個匆匆趕來的搭乘者,就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著名詩人徐志摩。
據說,徐志摩為了能夠聆聽林徽因在北京協和醫院小禮堂的文學演講,毅然決然地搭乘了這班郵政飛機。也許,詩人在搭乘飛機前的瞬間,會掠過一絲不詳,會有過一絲猶豫。但是,林徽因那富有磁性的演講,還是深深地吸引了徐志摩。當徐志摩踏上了這班郵政飛機時,一個將要傳誦下去的凄美故事開始悄然拉開了她那哀婉的序幕。
自古文人多柔情,作為詩人的文人,便擁有了更多的柔情,至于詩人的徐志摩,顯然又比一般詩人多出了幾縷柔情。他那首《再別康橋》的詩,曾經傾倒了多少的青年。也許,正是這多出的幾縷柔情,使詩人自生命底層如清泉一般汩汩涌動出了如此優美的詩篇,自然也使詩人的人生軌跡注定要逸出常規藩籬的束縛,用異樣的姿勢,標示出生命的獨特存在。事實上,徐志摩的超凡脫俗的舉止,即便是其師梁啟超也發出了嚴厲的忠告。但是,既然是詩人,便注定了要走迥異尋常人的生命之路。在人的情感沉睡了那么多年后,徐志摩以醒來者的姿勢,順承著自我的情感呼喚,自由自在地譜寫了一曲曲生命的歌:他和原配分離后,又和陸小曼合譜了一曲愛情之歌,但自由的生命,好像很難容得下這堤岸的束縛,于是,他又傾心一代才女林徽因,以至于終于有了這次來去匆匆的郵政航空之旅。
由此說來,這次本來平常的郵政航空之旅,便充滿了凄美的詩意。當郵政飛機抵達崮山,一個在徐志摩的人生規劃里,根本沒有標注過、也未被矚目過的崮山,終因濃霧彌漫,使飛機無法辨認高度,飛機、航班人員、崮山和徐志摩在轉瞬間,便把這無限凄美的情感故事推向了高潮,空留繚繞的余煙。一時間,崮山因徐志摩的到來而一下子為世人所知曉。
當徐志摩的靈魂和崮山融為一體之后,林徽因聞訊不勝悲痛,她用鐵樹葉和白花制成了小花圈,由丈夫梁思成帶往崮山徐志摩殞難處。如此一想,1936年11月的崮山山頂,林徽因的鐵樹葉和白花曾迎著朔風而剌剌作響,伴著遠行到天國的孤寂之路的詩人。
歲月更替,崮山見證了歷史的滄桑,也飽經了時代風雨的洗禮。崮山,既因為詩人徐志摩而聞名,也因詩人曾經被冷落而孤寂。似乎,詩人徐志摩的崮山,已經被歷史的海面所淹沒;崮山也悄然收藏起了那頁被揉得發皺的扉頁,默然地攬徐志摩于大山之中,不再留下詩魂的一點痕跡。
在孤守了七十多個年頭后,崮山終于迎來的一班又一班虔誠的文學青年,他們在詩魂消散的地方,尋覓著點滴的歷史痕跡。即使是平素,他們在教室里抬頭便可望見曾經孤寂的崮山。但是,有誰知曉,崮山以及和崮山融為一體的詩人是否會感到些許欣慰?
歷史的無情在于它可以埋葬一切。且不說詩人徐志摩了,單就那吶喊著“別丟掉”的林徽因也早已化為了歷史的永恒。但是,當我站在崮山的腳下,依稀聽到了林徽因那“別丟掉,這一把過往的熱情”的呼喚,在崮山的山谷中隱約留下的那深情“回音”。
岳廟歸來話時空
杭州西湖的旁邊,佇立著一座岳王廟。據說,岳王廟和岳飛墓因為戰爭、自然災害等因素,經歷了幾番的毀滅和重新修建,逐漸形成今日的樣貌。歷經歲月滄桑,岳飛能夠佇立在這里,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路走來的岳飛,真的是一路的疲憊和一路的傷痕。古語有云:“哪座廟里沒有冤死的小鬼。”在浩瀚的歷史進程中,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過這樣或那樣的冤案,但是,能夠像岳飛那樣,在百年之后,幾乎被歷史灰塵所淹沒的冤案,還能有風吹盡塵埃、露出歷史的本真面貌的情形,實在是不多見的。從這樣的意義上說,岳飛用一時的冤屈,獲得了歷史如此長久的大白天下的機緣,是一個令人感到難以想象的奇跡。
如果說,岳飛能夠穿透秦檜所布下的層層羅網,沖決秦檜設下的萬里霧靄,受到當時忠臣、萬千民眾的敬仰,憑借的是其對國家、對君主肝膽照日月的忠心的話,那么,在后來的歷史長河中,岳飛的事跡依然能夠獲得歷代帝王將相、普通百姓的推崇,又靠什么呢?雖然,任何一個時代的君主,都期望著有岳飛這樣“盡忠報國”的猛將,但是,猛將又往往都是一些桀驁不馴的人,他們一旦因為武藝高超了,自然也就不把所謂的禮儀放在眼里了,這正如水滸傳里的英雄那樣:宰相一旦把他們惹毛了,就口出穢言,像李逵那樣,一口一個“鳥”地干起造反的事情了。顯然,宰相再壞,即便岳飛被送到了刑場,你也不能對南宋的江山社稷有所不敬——如果因此而把怨言發到了皇帝的身上,那用我們過去“時髦”的政治話語來說,就意味著事物的性質轉變了,就是從人民內部矛盾轉化成了敵我矛盾,自然,這樣的矛盾轉化是絕不允許的事情。因此,岳飛得以站立在西湖邊,是離不開歷代占據著話語權的人的允許的。當然了,允許岳飛站立在西湖邊上,就得把岳飛納入到占據著話語權的人的話語體系中,那就是岳飛在“盡忠”中“報國”,而不是在“報國”中“盡忠”。這里的先后順序,之所以如此地排序,自然是別有講究的。突出了前者,就把“報國”納入到了“盡忠”的序列中來。如此一來,這對后來的岳飛,也就指明了一個可以效法的對象。人人都可以“報國”,但是,不管怎樣“報國”,其前提是要把“盡忠”放在首位,如此一來,所謂的歷朝歷代皇家江山社稷才得以永固。
至于秦檜這樣的奸佞之人,盡管在殺害岳飛的過程中,也是奉了皇帝之命才敢把一個關乎到江山社稷的猛將推到刑場,并毫無后顧之虞地把岳飛的人頭斬下,可謂是正中皇帝的下懷。但遺憾的是,在歷史的審判席上,秦檜卻和岳飛成了一對無法拆解的冤家對頭,岳飛墓園墓道階下有陷害岳飛的四個奸臣秦檜、王氏、萬俟咼、張俊的跪像,反翦雙手,長跪于地。墓闕門框上鐫有石刻楹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這是后人為紀念岳飛所作的。至于秦檜是奉了那個皇帝的口諭或者默許,則已經被歷史的塵埃所遮蔽了。皇帝已經永久地退居歷史的幕后,歷史的罪名,只好由秦檜來獨自承擔了。其實,這也是難以避免的事情,秦檜應該意識到,當初的那種“莫須有”的罪名就靠不住,但是,他還是鋌而走險,結果只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謂是罪有應得。可以想到,當時的秦檜身為具有顯赫地位的宰相和飽讀詩書的知識分子,他不可能意識不到殺害岳飛的后果會由自己來承擔,但是,他也許和岳飛一樣,也是為了“盡忠”,不惜把另一個“盡忠”的人斬于刑場之上。如此說來,歷史把這筆賬記在秦檜身上,也不算過分,畢竟,身為宰相的秦檜,是應該具有歷史的擔當意識的,是應該考慮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所引發的歷史后果的,但是,明知不可為而依然為之,便是秦檜咎由自取了,怨不得皇帝。也正是緣于這一點,歷代的帝王因為都擺脫了干系,所以,岳飛站立在西湖邊上,便對國家社稷只有益處而無弊端了。
當然,岳飛能夠穿越歷史的時空,最為根本的一點還在于岳飛贏得了民心。古人曰:“民心不可違”,便是說民心的向背將最終決定歷史人物在未來歷史長河中漂流的走向。這也正是我們當代人所熟稔的那句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桿秤,孰輕孰重,歷史自會作出公允的評判。這也正說明了,一個人的肉體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肉體在消失了之后,由這個肉體所承載過的精神還依然沒有泯滅,才是最值得歷史敬畏的。其實,岳飛即便沒有秦檜的那一刀,其肉體也終有灰飛煙滅化為一抔塵土的時候——如果岳飛真是終老于癙憂,那歷史的震撼就要遜色甚多,就不會再像這樣,以一種給人撕裂心扉的方式,把一個威猛之將,斬于刑場之上——其實,歷史上所有的戰將,皆以戰死沙場之為榮,而岳飛一心盡忠保國,卻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殺害,這樣的一種鮮明對比,自然就使得百姓對蒙受冤屈的岳飛鳴不平——況且,在這鳴不平的背后,還隱含著諸多的百姓自我無法得到伸張的冤屈呢!于是,百姓把岳飛當作了一個在他們的精神深處無法挪動的塑像,這正如野火在冬天燒盡了秋草,但是,來年的春天到了的時候,春草自然而然地再次萌發一般,不知多少年后,人們在西湖邊上,佇立起岳飛的塑像,再次把心里的敬仰的香火,點燃在岳王廟中,在歷史的長河中,這樣的一柱柱香火所引燃的一縷青煙,悠然自得地飄蕩在歷史的長河中,久久不再散去。如此說來,在百姓的心中,那飄蕩在歷史長河中的一縷青煙,正是對一個盡忠而不得的報國者的敬仰。畢竟,岳飛對他們來說,就意味著在自己平順的生活中,有一道敵方無法逾越的萬里長城!
當我從岳王廟走出來,天已經開始昏暗,那赫然清晰的大字“盡忠報國”,也隱在了已經拉上的歷史帷幕之中。但在我的心中,“報國”二字愈發地清晰可辨——一個人,就像一滴水,當他把自己置于國家、民族乃至人類的浩瀚大海中時,才會穿越時空的阻隔,抵達那遙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