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疼惜，樹都知道

母親是極愛玉蘭花的，要不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栽種玉蘭樹呢？

玉蘭樹種在我家大樓西面。這幢樓建于上個世紀末，有東、西兩個門面。大樓建成后，它對面的那條運河，政府大力整治，河東、河西兩岸修成水泥路，建假山亭臺樓閣。種花草，植綠樹，美得如同公園。還安裝上各種體育器材，方便市民鍛煉身體。于是，運河兩岸成了市民散步、休閑的好去處。尤其是夏天，晚飯后，來運河邊散步的人特別多。

運河兩岸的居民都在自家樓前種樹。一般是種龍眼樹、荔枝樹，或是紫薇樹、木棉樹，只有我家種玉蘭樹，而且是兩棵。它們就像一對情侶日夜守望著。

母親像愛自己孩子一樣愛著這兩棵玉蘭樹，那么卑微，那么疼惜。常常給它們澆水，拔草，還給它們施肥加“營養”，好讓它們快高長大。

玉蘭樹像一把綠傘撐在地上，樹干細細的，像小孩子的手臂，弱不禁風。有小孩子跟大人散步，看見玉蘭樹跟他一般高，調皮地伸手搖晃。母親見狀，連忙叫快停手，別折斷樹。此后，她怕路過的行人折樹，吃完晚飯，就搬出折疊椅子，在玉蘭樹下納涼，看行人散步。父親陪著母親，也躺在折疊椅上，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

玉蘭樹漸漸長高了，樹干有碗口那么粗，小孩子也就不容易折斷了。母親看著長高的玉蘭樹，慈愛的眼神就如看著自己的孩子。

母親和父親住在二樓。玉蘭樹轉眼長有二層樓那么高了，枝繁葉茂，樹枝伸展到窗臺，母親開窗就可以看到。

冬天，寒風凜冽，母親再也不能像夏天那樣躺在折疊椅上，在玉蘭樹下納涼。于是，她搬一張椅子坐在二樓的窗前織毛衣，不時抬頭望望窗外的玉蘭樹。玉蘭樹枝伸到窗前，仿佛跟母親呢喃細語。

“玉蘭樹長這么高了，很快可以開花！”母親欣喜地對我說。她滿臉的憧憬，滿臉的喜悅，仿佛嗅到了玉蘭花的芬芳。

可是玉蘭樹還來不及以芳香報答母親，一場臺風來了。雷州半島是多臺風地區，一年到頭不知要刮多少次大大小小的臺風。這場臺風風力起碼十二級，雷鳴電閃，飛沙走石，暴雨如注，路上有行人被龍卷風卷起，又拋下。

母親擔心玉蘭樹被臺風折斷，她打開大門想看看，風一下子灌進門口，惡狠狠地把她推倒。父親趕快把門關上。

大發淫威的臺風終于走了。所到之處，廣告牌被吹倒，大樹被攔腰折斷，到處一片狼藉。母親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兩棵玉蘭樹都遭不測。一棵被攔腰折斷，另一棵更慘，連根拔起！而東面門口的荔枝樹只是掉了一地的樹葉，瘦了一下身。

撫摸著兩棵被臺風摧殘的玉蘭樹，母親心疼得直掉淚。父親清理被臺風折斷的玉蘭樹，留下兩個空蕩蕩的大坑。

“種什么樹？”父親問母親。

“玉蘭樹！”母親毫不猶豫地說。

記得這幢樓剛建好時，父親也是這樣問母親種什么樹？母親當時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地說種玉蘭樹。

一而再，再而三地選擇玉蘭樹，我問母親為什么鐘情玉蘭樹？她說，玉蘭樹亭亭玉立、濃密陰涼，玉蘭花潔白無瑕、芳香清雅。玉蘭花不光漂亮，對人還很有用。比如益肺、和氣，促進新陳代謝，美白肌膚；對血瘀型痛經、過敏性鼻炎等癥，有一定功效呢。

原來玉蘭花這么好，難怪母親這么喜愛。

小樹帶著母親的疼惜成長。

臺風依然不時光臨。每次刮臺風，母親就緊張萬分，擔憂玉蘭樹又遭不測。她給玉蘭樹做好防臺風措施，暗地里祈禱，希望它們安然無恙。也許是母親的誠心感動了上蒼，每次臺風大發淫威，別處的樹傷痕累累，倒地無數，而我家門前這兩棵玉蘭樹，除了掉一些葉子，其他的無大礙。從不迷信的母親，高興地念起阿彌陀佛。

功夫不負有心人，守得云開見月明：玉蘭樹開花了！翠綠的葉子中間，點綴著潔白的玉蘭花。這里一朵，那兒一簇。乳白色的花冠很大，形似荷花，芳香馥郁。母親高興地拉我到樹下，仰著頭，數起樹上的花兒，一朵，兩朵，三朵……興奮得簡直像個小孩子。

玉蘭花的芳香，招來蜜蜂，引來蝴蝶，還有行人驚喜的目光。

“嘩，真香！真漂亮！”

我后來查閱有關資料知道，這種玉蘭樹叫廣玉蘭、澤玉蘭。因為花形像荷花，又稱“荷花玉蘭”。

當玉蘭樹高到三樓，住在三樓的我，對著電腦的時間長了，或是疲倦的時候，就走到窗前，用力吸著鼻子，玉蘭花的香氣猛然撲進來。有時嫌不過癮，我伸手把花拉到鼻子下，與玉蘭花親密接觸，想怎么嗅就怎么嗅。這種快意，這種幸福，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享受得到的。

聞著芬香的玉蘭花，那些如蘭的詩詞也撲面而來。清·查慎行《雪中玉蘭花盛開》：“閬苑移根巧耐寒，此花端合雪中看。羽衣仙女紛紛下，齊戴華陽玉道冠。”查慎行把玉蘭花比作“羽衣仙女紛紛下”，既有飄逸的動態美，又有安逸的靜態美。連康熙都喜愛玉蘭，他寫一首《玉蘭》：“瓊姿本自江南種，移向春光上苑栽。試比群芳真皎潔，冰心一片曉風開。”玉蘭花那冰心玉潔、風中綻放的瓊姿，怎一個美字了得！

這是一個夜晚，我正在寫東西，突然聽到玉蘭樹下有呻吟聲。我往下一看，一個男青年跌倒在地上，母親正用跌打藥水給他擦。

我下樓走到玉蘭樹下，問是怎么回事？男青年不好意思地告訴我，他和女朋友散步經過這里，看見開花的玉蘭樹，嗅到撲鼻的花香，女朋友站在樹下不肯走，又撒嬌叫他上樹摘花給她。男青年為討她歡心，從沒爬過樹的他竟然爬上樹，借助路燈，為女友摘花。一不小心，他從樹上掉下來，扭傷了腳。聽到呻吟聲的母親趕快出來，知道他是偷花跌傷的，她沒有責備，轉身上樓給他拿跌打藥水。

自此，有一段時間，母親不再把掉在地上的玉蘭花掃掉。她一朵朵撿起來，清理干凈，裝進一個個白色的保鮮袋子里，放在樹下，誰喜歡誰拿走。

拿走玉蘭花袋的，多是女孩子，她們愛美，愛玉蘭花的潔白清雅。

我覺得母親是自討苦吃，誰愛撿誰撿，何必這么多事放進保鮮袋里呢？母親沒有跟我說“贈人玫瑰，手留余香”的大道理，她只是微微一笑說：“花放進保鮮袋里，花朵不容易枯萎，保留的時間長些。做這事花不了多少時間，當是活動一下身子。再說，要是又遇到有人上樹摘花跌傷，那就對不起人家了。”

我知道再勸她也是白搭。母親是個極其善良的人，哪怕是一棵無名小草，她也怕踩痛它。她總是為別人著想，唯獨沒有她自己。只要對別人有利，多苦多累她都情愿做。何況只是撿撿花這樣舉手之勞的事呢。

忘記了是哪一年，又是一場臺風，把其中一棵玉蘭樹連根拔起。再種樹時，母親同樣是選擇種玉蘭樹。

沐風櫛雨的玉蘭樹再度飄香。

2007年的秋天，最愛玉蘭花的人，我的母親，永遠嗅不到它的香了！

第二年，其中一棵玉蘭樹在一場臺風中被折斷了。這場臺風并不大，可玉蘭樹卻被折斷樹干，大家感到很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父親此后在這個坑連續種了幾次玉蘭樹，都夭折了，無法成活。父親說，這棵樹的魂隨你母親去了，不再留在這里。于是，父親不再種樹了。那個坑直到現在都空著，只是雜草來安家，只是風偶爾來棲息。

另一棵玉蘭樹經受無數次的風風雨雨依然不倒，依然茂密如蓋，現在跟五層樓比肩了。我想，這棵玉蘭樹是留下來陪伴孤獨的父親的吧？

每年花開的季節，玉花樹滿樹繁花似錦，芳香撲鼻，蜂飛蝶舞，引得路人贊嘆不已。只是沒有母親疼愛的目光，這花，這繁茂，有點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