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 蝠
蝙蝠是一種讓我覺得很奇怪的動物。我這么說是因為,作為哺乳動物,它居然能夠飛行;作為能夠飛行的動物,非但不是鳥,翅膀上居然連羽毛也不長。而且,大多數具備飛行能力的動物都是在白天出沒的,蝙蝠卻在夜間活動。后來我又了解到,蝙蝠在夜間飛行所依靠的,居然不是眼睛,不是我曾經認為的超常視力,而是聲波,是所謂的回聲定位系統。
即使學習了這樣的知識,我對這知識仍然存疑:聲波是看不見的,摸不到的,真是這樣的嗎?真有這樣的“回聲定位系統”嗎?可惜,憑借我的知識與能力,憑借我的時間與興趣,我又沒有研究蝙蝠的打算,不得不“姑妄聽之”,但懷疑,就算到了現在,也不曾從我的大腦里抹掉。
我就是這么一個認死理的、喜歡鉆牛角尖的人。
現在我想,即使我花費數十年時間,做了上述研究,我的結論,也許,仍然不過如此。但我真這樣做了的話,我也不會后悔。因為,證實一件你相信的事情,是值得的,證實一件你不相信的事情并打心底里認同它,則是讓人尊敬的德行。
村里的人都說,蝙蝠是老鼠變的。他們為什么這么說?老鼠又是怎樣變成蝙蝠的?鄉親們說得有理有據:“老鼠常常在夜晚出沒,它偷吃人們藏在家里的鹽,鹽吃得太多了,就變成蝙蝠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時間,突發奇想,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來。真是怪異至極。是因為蝙蝠的外貌有點兒像老鼠嗎?仔細端詳,如果把蝙蝠的“翅膀”忽略不計,它的身體,的確是有幾分像老鼠的。
老鼠“變”蝙蝠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真佩服鄉親們的想象力。這樣的說法,在我的家鄉,幾乎是得到公認的,因為大家都這么說,眾口一詞。這樣說的原因在于,鄉親們對蝙蝠雖然熟悉,卻又陌生:不知道它住哪兒,更不知道它吃什么。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蝙蝠是群居的動物,多半住在山洞里,它們休息或睡覺的時候,把自己倒過來,懸掛的崖壁上。我常常想,用這樣的姿勢休息一下還差不多,用來睡覺,睡得著嗎?會不會掉下來?我也明白,我的擔心肯定是多余的。
蝙蝠都是晝伏夜出的。天將黑未黑時,蝙蝠迫不及待地從它們寄身的地方飛出來,在村莊上空“群魔亂舞”,真是一幅怪誕的景象。蝙蝠的大小跟燕子差不多,燕子也喜歡成群地在村莊上空盤旋,為什么燕子給人的,是寧靜祥和的感覺,而蝙蝠卻讓我覺得是“群魔亂舞”呢?真是太奇怪了。在經過嚴肅認真的思考之后,我認為,一定是蝙蝠經常在夜空里飛行,給人鬼鬼祟祟的感覺,而燕子在白天飛,讓人覺得光明正大的緣故。
蝙蝠在夜間出沒,當然是在覓食。比如蚊子,比如夜晚活動的其它小飛蟲。蝙蝠在夜空里“群魔亂舞”,不為別的,原來是在共進晚餐。這么說來,蝙蝠消滅的是蚊子之類令人討厭的小蟲子,它應該是人的朋友才對。
我的家鄉在沿河一帶,周圍多稻田,多水洼,一到夏天,蚊蟲泛濫成災,讓人不堪其擾,煩惱異常。蝙蝠兢兢業業,幫我們消滅害蟲而不驚擾我們,它們做得無聲無息,不動聲色。正是這種不張揚的個性局限了它。細想起來,這些蝙蝠的個性,與我自己,有著異乎尋常的相似。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該不該我做的事,只要我有條件,有能力,我就做了,做了也就做了,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說什么,更不炫耀。
蝙蝠得不到鄉親們的理解,我在心里,真是替它鳴不平呢。可我只是這么想想,并不會真的去做。就像我被別人誤解時一樣,只要無關緊要,說那么多干什么?我只要我行我素,繼續做我認為該做的事,就可以了。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被別人誤解得還少嗎?你要一一辯解,辯解得過來嗎?
我小時候不知道蝙蝠吃什么,總是想當然地以為,它們的食譜跟老鼠是一樣的,因為它是老鼠變出來的嘛。我因此對蝙蝠并無多少好感。真是冤枉了蝙蝠了。后來我還知道,蝙蝠種類很多,不僅有我家鄉的這種以昆蟲為食的蝙蝠,也有吃魚的蝙蝠、以漿果為食的蝙蝠,甚至還有吸血蝙蝠。但是,以我的經驗與觀察來判斷,我仍然認為,生活在故鄉的蝙蝠,是拿夜間出沒的小飛蟲當作自己的口糧的。它們對人,非但無害,其實有益。
我小時候的鄉下,只要是成年人,不管在什么時間,什么場合,它們無一例外,都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訴你:“蝙蝠就是老鼠變的嘛。”也是因此,我小時候,對這樣的判斷,從未表示懷疑。上了中學,學習了生物學,我才明白蝙蝠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在語文課里,也有一篇課文,題目就是《蝙蝠與雷達》,通過對課文的學習,我對蝙蝠有了進一步的認識。無論老師的講解還是我自己后來的知識積累,我總算了解了蝙蝠。我終于明白,原來大人說的,并不一定都是對的。也是從這時候起,我對長輩說的話,常常地,要表示懷疑,并暗自考證他們得出的結論,到底正確不正確。這種行為發展到后來就養成了我常常要對權威結論表示質疑的習慣。對的,我就相信、鼓吹,偶有不對的,我就堅持我認為正確的結論。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習慣。如果人人都對權威們的理論頂禮膜拜,不予置疑,人類社會還有進步的希望嗎?科技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恰似“摸著石頭過河”,是在推翻一個又一個謬誤的過程中,艱難地向前推進的。
蛔 蟲
有多少年不曾與蛔蟲親密接觸了?我也不知道。
在我的故鄉,形容一個人特別了解另外一個人,大家都這么說:這人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蟲似的。
確實是非常恰當的比喻。
蛔蟲跟孩子,尤其那時候鄉下的孩子,真是親密無間的呀!
鄉下的衛生環境沒有城市那么好,這是不爭的事實;鄉下的孩子也不像城里的孩子那么講衛生,不容否認,這也是事實。
生在鄉下,長于民間,從小就跟泥土打交道,席地而坐就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孩子們都覺得,這沒什么了不起的。肚子疼的時候,我又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常常坐在地上的緣故,因為父母就是這么教育我的。在我將要或已經席地而坐時,長輩要是看見了,一定會立即警告我:“當心蛔蟲從屁眼門里鉆進去!”“屁眼門”是古老的故鄉土話,雅稱肛門。我當然不相信長輩的警告。我這么自以為是的理由是,我還穿著褲子呢,蛔蟲那么大,也看不見地上有蛔蟲,它怎么會鉆到我身體里去呢?再說,它鉆進去的時候,我能夠毫不察覺嗎?可是,肚子疼的時候,我又覺得,父母的話不無道理。上學學了生物學,我才知道,蛔蟲并不是從“屁眼門”里鉆進去的,而是由不良的衛生習慣造成的,是所謂的“禍從口出,病從口入”。跟席地而坐,沒有直接的關系。
蛔蟲為什么單單跟孩子們過不去呢?成年人怎么就不常鬧蛔蟲呢?到了現在,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我常常肚子疼。
因為蛔蟲而鬧肚子,在我小時候,幾乎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左右不是,坐立不安,茶飯不思,夜不能寢……要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這還算輕的。重的,我就捂著肚子,弓著腰,走路也顯得異常困難。我的肚子里像有一根針,不停地,在扎一般。什么才是鉆心的疼痛,那時候我就領教到了。蛔蟲在咬我的腸子嗎?它會咬穿我的腸子嗎?這樣的擔心和猜測并不是沒有,但只是瞬間的想法,我更迫切的愿望是,只要肚子不疼,讓我去干什么孬事都可以。
這么說來,我小時候就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也不是一個是非觀念很強的人,雖然我也有我的是非觀念、價值觀念,但是,它們就像我兒子童年時愛玩的積木,輕輕一碰,就會轟然倒塌。小孩子的可塑性真的是很強的,將來成為好人或壞蛋,也許就在一念之間,在他童年時的某一個貌似平常的瞬間,就已經注定了他將來的人生或命運。
教書育人的人,豈可不慎重?
我曾當過多年小學教師,我那時候的一言一行,在孩子們面前,常常如履薄冰一般,不敢造次。我想:我可以教不會他們,但我不能害了他們。這是我當教師時,一直暗暗地告誡自己,必需遵守的。它也是我做人的底線:于人有益如果做不到,至少也要于人無害。
你也許無意中改變了一個孩子的人生,你自己,卻渾然不覺。進一步來說,如果真的是因為你偶然的不恰當的言行,害了一個孩子的一生,你就是一個有罪的人。
在你自己的孩子面前,你還敢于率性而為,百無禁忌嗎?
蛔蟲是白色的,長三寸左右,有筷子那么粗,通體勻稱,兩端略細。這是我對它粗略而直觀的印象。即使這有限的一點點印象,也是在父母的逼迫下得到的。我這么說當然是有原因的。如果鬧了蛔蟲,也吃了藥,父母必然要求我,便后一定得檢查檢查。他們要我看一看,蛔蟲是不是已經讓我屙出來了。這真惡心。如果沒有把蛔蟲屙出來,父母就會繼續給我買藥來吃。但是,再怎么惡心,父母要求我做到的事情,我都會盡力去做。不但要做,還要做好。這是我牢記的一個原則。因為我明白,凡是父母要求子女做到的事,就沒什么壞處,尤其我的父母,他們雖然賤為農民,可是,對做人,他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要緊呢。他們極力要求我的,就一定有他們的道理,錯不了的。
不知蛔蟲寄生在胃里,還是在腸道里,總之在消化道里就是了。人吃進去的東西,有一部分給蛔蟲享用了,它要是不在肚子里折騰你,你還不知道它的存在哩。小時候,我對蛔蟲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談不上有什么更深刻的了解。我不明白的是,蛔蟲如果僅僅是分享我的食物,我為什么會覺得肚子那么疼呢?如果它以我的肌體為食物,腸子那么薄,它又不曾咬穿它。真是奇怪的事情。
肚子疼,暫時又沒有藥。怎么辦?母親把她的手烤熱了,從衣服底下伸到我的腹部,在疼痛的地點,久久地揉。更通俗的說法,是按摩。這是本地常用的應急之法。母親的手有輕有重,時緩時疾,她一邊揉,一邊不時地問我:“是這兒吧?”或:“疼不疼了?”抑或是:“我再揉揉?”母親的言語之間充滿了關切。這樣的按摩往往要持續很長的時間,雖說治標不治本,卻也是權宜之計,畢竟暫時緩解了我的疼痛感,不是嗎?我想,蛔蟲在我的腸胃里,大約也給母親的手擠壓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頭昏腦脹、因而無暇折騰我了吧?
為了她自己的孩子,做母親的,什么都肯做。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
只有在肚子疼的時候,我才會后悔以往的不良習慣。但是,古話說得好:好了傷疤忘了疼。人就這么賤。一旦肚子不疼了,我照樣我行我素,又把痛苦的經歷拋在了腦后。
治療蛔蟲最常見的是吃一種我們叫做“寶塔糖”藥物。我現在想,是因為這種藥物的外形酷似一座寶塔,因而得名的吧。但我童年時并不知道寶塔是什么東西,我的家鄉沒有塔,更別說是寶塔了。因為腦子里并無寶塔的概念,我們就常常叫它是“寶沙糖”,也許這種藥物并不叫“寶塔糖”,僅僅是我們那地方有人曾偶爾這么叫過,才都這么叫它,后來就以訛傳訛,成了“寶沙糖”了。也許,它本來就叫“寶塔糖”或“寶沙糖”,我也不太清楚。“寶塔糖”大小跟成年人小指的指肚差不多,是一個比較規則的圓錐體,有豎的條形花紋,是白色或粉色的。我不知道做成兩種顏色有什么用意,在我的記憶中,它們的作用好像是一樣的,沒有什么區別。“寶塔糖”的味道比較甜,大約是為了吸引孩子們,才故意做了些甜味在里邊。“寶塔糖”不是水果糖的那種甜,它只有一絲淡淡的甜味兒。把“寶塔糖”放到嘴里,你一咬,它就碎成了小顆粒,不像水果糖那么硬,那么粘。
吃糖是我童年那時候,孩子們的美好愿望之一。水果糖一分錢就能買一顆,雖然有賣的,卻不能常買。家家都太窮了,毫不夸張地說,真是一分錢有一分錢的用處呢。父母在生產隊干一天體力活所得的工分,盼望到年終,折算下來,也就一毛錢左右。可是,作為一個孩子,我當時是不管也不知道這些的。想吃糖了,父母又不給錢,怎么辦?偶爾地,我就假裝肚子疼。我一說肚子疼,父母就不敢馬虎了,他們以為我又在鬧蛔蟲,哪怕是借幾毛錢來,也得想辦法,立即去買了“寶塔糖”來給我吃。“寶塔糖”雖不如水果糖那么好吃,在我眼里,雖然是藥,卻也是糖。而且,據說“寶塔糖”兼有治療和預防蛔蟲的功效,即使肚子不疼,我吃了它,也不算浪費。
我在心里就是這么安慰自己,用來搪塞我欺騙父母的行為的。
到了后來,我上小學的時候,“寶塔糖”就不用花錢買,而是定期免費給孩子們發放了。我想,這么做的原因不外乎兩點:一是國家富裕一些了,可以承擔起這樣一筆費用;二是,孩子們鬧蛔蟲,在那個時代,太猖獗了,在全國都是普遍的現象,國家下決心要根治蛔蟲。
不管怎么說,蛔蟲都是我的童年時代,不能抹去的記憶之一。
虱子什么的,雖說也可惡,也是寄生蟲,畢竟在人的體外,要是下決心收拾他,并不是太難的事情。蛔蟲卻寄生在人的身體里,過著不勞而獲且衣食無憂的生活,令人討厭、惡心,想要消滅它也比較困難。
治療蛔蟲,民間也有土辦法。妻子告訴我,小時候,她的爺爺剝了苦楝子樹的樹皮來,熬湯給她喝,用來治療蛔蟲。妻子說,那種湯真是太苦了,她幾乎喝不下去,可是,喝了還是管用的,起碼,肚子暫時不疼了。妻子還說,也可以用喝醋的辦法,治療蛔蟲引起的肚子疼。我不記得我的父母曾這么做過,也許他們并不知道這樣的方法。再說,醋在我童年時幾乎是一種奢侈品,我們村幾十戶人家,能夠用得起醋的,似乎一家也沒有。
我小時候就認為,作為一個人,首要的道德不是別的,而是自食其力。那時候,我想:這個世界上為什么要有蛔蟲這樣的動物呢?依靠別人而存在、存活,自己不覺得羞恥嗎?現在我不這樣想了。我現在的想法是,在這個世界上,也得有一些寄生蟲才行,只要它們不是很多,不會泛濫成災,就可以了。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荒謬了?
我認為不。
有了蛔蟲之類的寄生蟲,至少加強了生物多樣性,讓這個世界豐富起來了,多彩起來了。有了寄生蟲,也給我們提供了一面鏡子,它讓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不好,怎樣的生存與生活,才是有意義的。進一步說,蛔蟲之類寄生蟲的存在,至少會讓人更加努力地杜絕它,從而增強了人自身的能力,有利于人類的進化。換一種角度來思考,人,不也是一種寄生蟲嗎?我們寄生在我們的家庭、家鄉、祖國,我們寄生在地球這個小小的星球上,我們寄生在浩瀚歷史這短短的幾十年里,我們自以為做了許多事情,很了不起,但在廣闊無涯的時間和空間里,一個人,真是連一粒塵埃都不如,更別說蛔蟲了。我至少知道蛔蟲會動,在茫茫宇宙之中,在那么多恒星眼里,我是會動的嗎?在它們看來,如果我動都不曾動過,它們又怎么知道我做了我認為有意義的事情呢?我認為我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情,在蛔蟲看來,它做的,也是有意義的事情。我還有鄙視蛔蟲的理由嗎?
“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我怎么知道你想的是什么?”這也是人們常說的話。人對蛔蟲的了解,遠不如蛔蟲對我們的了解。可是,一個人肚子里的蛔蟲,就知道這個人的想法嗎?當然不。但是,這個人肚子里的花花腸子有多長,多粗,他的花花腸子拐了多少個彎兒,蛔蟲是知道的。
蛔蟲什么也不說,它只讓你鉆心地疼。
狗
狗在家里,是看門狗。養狗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看門。狗在擔任這個角色的時候,是懶洋洋的樣子,它蜷縮著,臥在地上,你以為它在睡覺就大錯特錯了。如果有人靠近,狗會立即警覺地,抬起頭來,察看周圍的情況,來的如果是家里人,狗又低下頭去,蜷縮在地上,繼續假寐。狗如果發現來人不是家里人,就叫起來,甚至會撲過去,露出兇狠的樣子,狂叫著威脅他,狗不讓他靠近這個家,也不讓他拿走附近的任何東西。
鄉下人什么東西都舍不得扔。他們說,很多東西看似無用,說不定什么時候,也許就在剛剛扔掉之后,又得派上個什么用場。所以,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里到外,依次擱在柜子里、屋子里、院子里……甚至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房前屋后。這些東西的看管都是狗的事,有了狗在,即使家里沒有人,別人也不敢隨便拿走你家的東西,因為狗會毫不客氣地撲過去,護著它。有的人家,有圍墻,有大門,狗的存在還不是太重要,如果是沒有圍墻和大門的人家,養一只狗來看門,就是必需的。在鄉下,喜歡順手牽羊的人,毋庸諱言,是大有人在、不能不防的。我們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過狗,我們家也不知養過多少狗,我記不清了。狗要是死了或丟了,就會設法逮一只狗崽子來,再養著。
在孩子眼里,狗既是寵物,也是朋友。剛剛會爬,或剛剛會走,母親就把孩子擱在地上,任你爬,任你走。母親是閑不住的,她做她要做的事情去了。這時候,在你面前的,跟你玩耍的,就是家里的狗。你要是磕著了,碰著了,你哭起來,狗也叫起來,似乎在召喚你的母親,讓她趕緊過來看看你,似乎你疼,狗也在疼。五六歲以后,你可以給豬打草了,你提一只竹籃子到野外去。狗也不喜歡呆在家里,它樂意跟你到野外去。出發時,無論狗在不在你身邊,只要你大聲地召喚一聲,狗會立即跑到你跟前來,跟你走。狗聽得出你的聲音。到了野外,你干你的,狗玩狗的,你覺得害怕,隨便吼一聲,狗會不顧一切地跑到你身邊來,朝你歉意而又討好地,不停地搖著尾巴,似乎做了理虧的事。
在野外,狗多半是獵狗。你做農活的時候,它幫不上你什么忙,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跟你呆在一起。它去找獵物,兔子、野雞或田鼠什么的,它只是為了開一次葷。狗跟著你們一家,很久沒有吃過肉了。它的骨子里,還是肉食動物呢。狗抓的獵物如果太小,它就自己吃了,回到你身邊的時候,你只能看見它嘴邊尚未舔干凈的血跡;狗得到的獵物如果比較大,它會叼著或拖著,弄到你身邊來,向你表功。這時候,你留下較大的一部分帶回家,也得分一塊小的給狗。如果你不這么做,下一次即使有了收獲,狗也不會帶到你面前來了。
你到森林里去,要么砍柴,要么挖野生的藥材,狗又是給你壯膽的伙伴。這是因為,森林里有很多野物,比如熊和狼之類的,不時地,就會碰見它們,邂逅它們。所以,你在森林里的時候,狗多半陪在你身邊,不會離開太遠。要是有什么風吹草動,狗會立即撲過去,假如是狼,狗會趕它走,如果是熊,狗就站在你和熊之間瘋狂地吠叫,它讓你有充足的時間避開或撤退。狗這么做,當然是在保護你的安全,狗也害怕熊,雖然自知不是熊的對手,但它會勇敢地站出來,先保護你。
狗一窩能生七八只小狗,有時候少些,有時候更多。小狗在狗媽媽身邊生活兩個月左右就可以斷奶了。誰家的母狗生了小狗,要不了幾天,這些小狗就分別被附近的村民“占”下了,斷奶后,小狗先后被抱走,也不用給狗主人什么報酬。
狗交配,相互銜接之后,居然各自反向站著,好像它們僅僅是“挨著”對方,沒有做那在人看來是“齷齪”的事情。這樣交配的動物,我見過的,只有狗。
狗的壽命,大約十多個年頭。
在我的童年時期,狗真是命運多舛。時不時地,就說狗會傳播疾病什么的,命令一層層地發布下來,一次又一次的“打狗運動”就這么在遠遠近近的村子里,轟轟烈烈地,搞起來了。具體的做法是,生產隊長突然召集村里的精壯勞力,安排他們挨家挨戶去搜尋,把見到的狗全部抓起來,打死或吊死。這是政策,是任何人也是左右不了的事。人們雖然心疼狗,卻又不得不這么做。有了“打狗指示”,生產隊的干部們,都是搞突然襲擊,事先并不通知社員。他們怕走漏了風聲,人們會把狗藏起來,或轉移到外村,甚至野外。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而是經常發生。而且,每一次“打狗運動”都不曾徹底地,將村里的狗全部消滅掉。個中原因,還是事先走漏的風聲的原因。狗轉移了也就轉移了,又不是什么原則性的錯誤,何況還可以找出借口來,搪塞過去。好在,這種打狗運動都是暫時的,風頭一過,那些幸免于難的狗又陸續被它的主人帶回村里來了。
在打狗運動開始之前,許多人來不及把狗藏起來,只好匆匆地把它趕出門去。可是,過了不久,很多狗不明白主人的用意,又回家來,被逮個正著。這也難怪,狗又不知道村里正在搞打狗運動,更不明白主人為什么莫名其妙地,突然趕它走。它當然要回來。只有極個別的狗能夠逃過這一劫。逃走的狗,或遲或早,都是會回來的。如果它回來的時機不錯,它的主人就可以接著養它了。
打死或被勒死的狗,要是舍不得,就吃了。那么多肉扔掉或埋掉,實在可惜,在那個饑餓的年代,人們不想浪費狗肉,也不該被浪費;也有一些人,自己想吃又吃不下,只好把狗肉送給親戚朋友吃;更有無論如何都吃不下,也不想讓別人吃的人,不得已,把打死的狗,選一個地方,挖一個坑,埋了的。
俗語有云:“狗肉不上臺盤”,另一種說法是,“狗肉上不了宴席”,說的是同樣的意思。這兩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得先從家鄉的風俗習慣說起。
在我的家鄉,人們多半是吃狗肉的。“聞見狗肉香,和尚也斷腸。”這句話形容得既恰當,又準確。誰家煮著的狗肉一旦快熟了,全村的人都能嗅得到,是隱瞞不了也用不著隱瞞的。那時候,吃一次肉不容易,誰也不愿錯過這個機會。煮好的狗肉,一般都是立即吃完,沒有人會把狗肉存起來,放到以后再吃。嘴饞的人聞到了狗肉的香味,控制不了對肉的渴望,已早早地守在了這家人的鍋邊。狗肉如果煮熟了,卻沒有別人來吃,自己家里的人,一次又吃不了,大人就會派孩子出去,叫來村里的親朋好友一同吃。狗肉煮熟后,都是圍著煮肉的鍋,一人一塊,從鍋里撈出來,拿在手上直接吃的,碗盤等餐具,派不上什么用場。
狗肉那么好吃,祭祀、紅白喜事、招待貴客,都約定俗成地,不用狗肉。說是老一輩人傳下來的規矩。我不明白也不知道個中因由,亦是無從考證。
久而久之,就有了“狗肉不上臺盤”或“狗肉上不了宴席”這兩句俗語。到了后來,它們又成了用來挖苦別人的話。它們的意思是:登不了大雅之堂,或者是,不識抬舉。
我是家里的長子,父母常常打發我到這家或那家去,借米、借面、借鹽、借火柴生火、借農具……等等等等。跟現在不同,在當時,這是常有的事情,不值得奇怪。那時候的人太窮了,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不以為恥,誰也不笑話誰。可是,我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差事,不去又不行。我因此常常一不留神,就被人家的狗咬了。
我小時候非常討厭別人養的狗,卻又那么喜歡自己家的狗,這真矛盾。
被狗咬,有個耳熟能詳的童謠:
“狗咬一口,
賠米三斗,
臘肉一吊子,
吃完了再要去。”
這純粹是自嘲或打趣的話。哪個孩子被狗咬了,我們就這么笑他,并假裝要他跟狗的主人討一個說法去。被狗咬了的孩子,也跟我們一起,這么嘲弄自己。
被狗咬了,除非傷得很重,否則,咬了就咬了,一分錢的賠償也得不到,更不用吃藥什么的。鄉下的孩子,命硬,也賤,一般不會有什么事,更未見過得狂犬病什么的。
我曾讓別人養的狗咬過很多次,所以,有狗的人家,一般,我不敢獨自上門去。
我家養過的狗沒有一只是兇惡的。它們在白天都很溫順。即使在靜謐的深夜,狗發現了什么動靜,也是裝模作樣地,叫幾聲了事。無論白天黑夜,有人來我家,狗僅僅是應付差事似地,叫那么幾聲,仿佛僅僅為了跟客人打個招呼,仿佛僅僅為了提醒我們,有客人到來。我家養的狗從不對客人“牙齒相見”。有時候,狗甚至叫也懶得叫,即使來人是一個陌生人。如果是親戚來我們家,哪怕是第一次來的,狗也會上前去,搖尾而不乞憐:它在替它的主人表示歡迎呢,仿佛它明白,這個人,是我家的親人。
我家養過的狗,從它們很小的時候起,父親就不讓它們對任何人有什么不恭。它們長大以后的習性,是父親從小培養出來的。父親說,狗通人性。父親還說,什么人養的狗,像什么人(指性情)。我仔細想過父親說的話,我也把父親的話跟我養家的狗,暗暗地,做過多次比較。我得出的結論是:父親的話,有他的道理。
古話說:狗眼看人低。這純粹是冤枉了狗。我曾站在狗的角度,用狗的眼光,觀察人。我覺得,在狗看來,哪怕一個小小的孩子,也是很高很大的動物。把人看低的,從來都是人的眼,什么時候成了狗眼了?
這么說,真是抬舉了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