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犁鏵的命運
犁鏵是沿著墻角進入我的生活的,祖父說,它的年齡不知比我大了多少倍。不過看上去它一點也不老,時間的河流冷如刀鋒,似乎從未與它遭遇,犁鏵是一個叛逆的家伙,把自己丟在了時間之外。某一個新秋的早晨,它掙脫了時間的枷鎖,闖進我的視界和思維里,像一件剛剛鑄好等著上戰場的兵器,閃著傲慢的寒光。
那時候我害怕銳利的東西,像刀斧鋸鑿之類,所以從來不敢去招惹它,就是從它身邊經過,也是躡手躡腳,生怕驚殘了它的好夢。
它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停留在它生命原點的狀態,一塊瘦巖巖的石頭,剛剛從地層的深處發掘到這里,用它堅硬的目光,梳理這個村莊的筋脈,傾聽暗夜里從遙遠的另一頭潛流過來的響動,思考它的命運和這個村莊的羈絆與糾葛。誰是誰的主宰?誰是誰的附庸?它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地做這件事情。
只有到了翻耕的季節,土地的脈動才把它召回,加入到村莊的煙火中來。祖父把它摁倒在飽滿的河水里,拿一把稻草慢慢擦拭,事實上,它已經夠干凈了。但祖父還是擦得很用心,反復地擦,反復地洗,連一條小縫隙都不放過。祖父自認為收拾得一塵不染之后,背回來放到屋坪里,讓太陽慢慢把它曬干。祖父拿起他那把發黑的長長的煙桿,裝一袋煙點燃,邊嗦嗦地吸著,邊圍著犁鏵轉圈,不時用手撫摸一下,嘴里念叨著,真是一張好犁,又吃泥,又扯不斷。犁鏵的好壞我分不清,但我見過人家翻地,泥吃深一點,牛脖子一聳,猛一用力,嘎嘣一聲就斷成了兩截。
太陽滿滿地堆在犁鏵上,犁鏵像一面鏡子,反射出冷艷的光芒,水珠給鏡面打上糟糕的斑點,但還是能把人的眼睛刺得一塌糊涂。
到第二天,祖父出去翻地,牛在前面走著,祖父和犁鏵走在后面。外邊到處能聽到趕牛的吆喝聲,一張又一張犁鏵插進村莊的泥土里,泥巴和泥巴上厚如棉被的紫云英翻起來的那個空隙,陽光正好打在勞作的犁鏵上,透過淺水折射回來,周圍的池塘里有瓦楞樹梢等數不清的光斑在晃蕩,像是村莊里的一個個游魂。空氣的成分陡然變得復雜多義起來,那是青草混合著新泥、牛糞、汗臭的味道,對準路人的鼻子長驅而入,想伸手去遮擋,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發現這味道竟是生活的枝椏,早已沉埋在身體的某一處皺褶。
一張張犁鏵在村莊的土地里魚一樣游動,這時的村莊,撕開了偽裝,完成了與心靈最完美的對接,犁鏵過處,枝枝節節,都在響著暴芽的聲音。
翻耕一干就是十幾天,那時候,祖父還是生龍活虎的,好幾塊地,一天就能翻完,泥吃得深,翻得整齊,沒有人能比過他。上屋的生老子和他比過幾次,但每次都輸了。生老子不服氣:你不就是靠著那張好犁!祖父說,那我和你換張犁試試,生老子不敢再比了。
到了黃昏,祖父趕著牛從地里回來,屋里已經點上了煤油燈,燈火里的犁鏵還沉浸在勞作的時態,像一條河一樣淌著水,祖父把它輕輕放回墻角。我有些不明白,一張犁鏵,隨便丟在哪里都可以,為什么偏要放在屋里呢?弄得屋子里水汪汪的。
后來我才知道,犁放在外面,夜里會打露水,沾了露水就會長銹,長了銹就壞了。這是祖父的原話。別看祖父長得粗大,其實很溫和,成天笑呵呵的。祖父告訴我,這張犁是他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留下來的。曾祖父小的時候,家里開了一家藥鋪,后來家道衰落,藥鋪關了,地和房子也賣了,四十歲的曾祖父租了人家的一塊地學做農活,用一張犁養活一家人。我無法想象一雙瘦弱的抓慣了藥材的手怎樣駕馭那張笨拙的犁鏵,順溜地把土地翻開,這個我從未謀面的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雖然我知道了犁鏵的來歷,打著沉重和溫暖的烙印,但我還是怕它,它那冰冷的雪光里,好像總帶著一股騰騰的殺氣。可我的哥哥姐姐們不怕,他們沒事的時候,會隨手折一根樹枝,在犁鏵上胡亂地敲打,當當,當當當,像寺廟里的鐘聲,這是他們聰明的發現,犁鏵除了用來翻地,還可以是不錯的玩具。祖父看到了,不知從哪里找來一些式樣不同的鐵塊,來,敲這個,犁會敲壞的。他們立馬丟了犁鏵,拿起鐵塊各敲各的,嘈雜聲頃刻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也許是犁鏵的聲音更好聽,沒過幾天,他們又把鐵塊丟了,敲起了犁鏵。
祖父慢慢老了,用不動犁鏵了,父親接了過來,還是在同一片土地上,一次又一次把老邁的泥土一頁頁翻開。新翻的一頁泥土,就是祖父曾經翻過的一頁,只是祖父的那一頁已經找不到了。父親留下的犁痕,就是祖父當年犁出的溝壑。原來,土地和人一樣,都在延續著同一條血脈。
犁鏵轉到二個哥哥的手里時,沒用上幾年,村莊里的犁鏵便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敗下陣來。我家的犁鏵也隨著大流,沿著一條曲曲彎彎的路,走到了謝幕的時刻。
圣·埃克佩里說,人們不是為了犁鏵才去耕種。有誰會為了一張犁鏵去耕種呢?
祖父和父親用同一張犁鏵,每年重復著把村莊的土地犁開,將我們這個家這個村莊的黑暗和饑餓埋進泥土,等到盛夏和寒秋,結成燦爛的谷粒。
現在,犁鏵被放到一棟空房子的樓上,燕巢已經空了,燕子不再來去,蛛絲橫織豎結,四周草叢里的爬蟲遷移過來。犁鏵淪落到這步田地,很快衰老了,銹蝕攻陷了它的眉心。
沿襲一條血脈的犁鏵,沒有人再提起它,都把它給遺忘了。犁鏵在空蕩里看得到時間的來來回回,它在時間的來回里反芻著自己的傲慢和輝煌,反芻著一個村莊的來路。它的命運,不需要誰來預測。
村莊大小,已經容不下一張犁鏵。
我偶然回去,還能看到它,只是我不再怕它,我和它默默相望,從它衰敗的眉眼里,能感知到傳遞過來的泥土的溫度。
擦去時間堆疊的銹跡,上面有一行清晰的字:光緒二十四年。
它是我家唯一的古董,是我那個村莊的圖騰。
2 被一只老虎追趕
老德活在一個傳說里,直到死,也沒有從傳說中翻過身來。
我時常在村莊里看到老德,蹬蹬地走在那條土路上,身后的影子跟著一跳一蕩的。那時的老德活在真實里,現實像鏡子里照出的影像,一樣一樣清晰地端到他的面前。
村莊里的人都知道,老德的天空突然破了,沒有天空的遮蔽,霜雪直接覆蓋到他的頭頂。他頂著這方沒有修復的天空,再也沒有走出來,一個人大半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是一種幸運,人事的疏離,可以掩蓋擠進來的罪惡。
老德再出現在村莊里,他周圍的時間,已經屬于晚上,黑色的衣服,再加上臉上蒙著的那塊黑布,與其說像古時來去無蹤的劍客,不如說是一個潛伏在村莊里的黑色幽靈。
大人們說,老德怕光,只要有光就不出來。
老德已經習慣把自己埋在灰暗里,像默片中一個衰老的鏡頭,一堵瓦墻,幾棵路邊的野樹,半蓬蒿草,成為鏡頭最近的背景,再遠一些,是繚亂暗啞的燈火,雜著幾粒蟲聲或者犬吠。應該說,就是頂尖的攝像師,也拍不出這樣的鏡頭來。
世界靜得發慌。老德可能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突然“嗬嗬”吼上幾聲,聲音拖到無限長,尾音如波濤一樣在夜色里澎湃。
聽到的人說,老德又在喊了。雖然,很少有人聽到。
老德也有不同平常的時候,會絮叨他那個秋天的經歷。但很少有人聽,他那次經歷,那時候村莊里的人太熟悉了,再也勾不起聽下去的欲望。
一個秋天的黃昏,老德進山撿柴,誤把一只虎崽帶了回來,回到家門口放下柴火時,才發現一只老虎跟在身后,暮色里,眼睛像兩盞黃色的燈籠。老德嚇得癱在地上,老虎順勢一撲,叼走了虎崽,將老德的臉抓得血肉模糊。這是老德那次經歷的簡寫版。
在村莊里遭遇老虎豺狼野豬之類,是平常事。只是老德是個例外,抬回屋里后,嘴里嘰哩咕嚕著什么,村里人都說,老德在山里惹了鬼,只要請道士來驅鬼,把附在身上的鬼趕走,自然就好了。
老德的老婆沒錢送老德到二百里外的縣城治療,只好請來一個長胡子道士,還有幾個樂師,為老德驅鬼。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中甚至產生了一個邪惡的念頭,幸虧老德惹了鬼,一場熱鬧才得以從構思直到上演,一連幾天,我都沉醉在一種大戲即將拉開帷幕的魅惑里。我知道,在村莊里,有這個邪惡念頭的,絕對不止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村莊里的男男女女都去了,我也跟著母親夾在人群中,老德家的大門邊擠滿了黑壓壓的腦袋。
道士站在堂屋中間,手里拿著一塊漆成黑色的木頭,木頭上潛藏著龍虎,大人說那叫令尺。兩邊坐著樂師,表情僵硬,鑼和鼓敲得一屋殺氣,相比之下,嗩吶柔和一些,嗚啦嗚啦像女人的哭泣。道士滿屋子亂竄,一會東一會西,嘴里不停地念著什么,一會變成了唱腔,聲音拉到高如云天,突然又從高天里垂直跌下,在凄迷的夜色里,讓人產生一種眩暈和虛幻,感覺來到了另一個遙遠的世界,混沌初開,閃電像蛇的舌頭跳蕩,神揮動頂著天空的巨手,嘴里發出夢囈般的吟哦,賜給人世間無盡的福祉。
唱過一陣后,道士令尺一拍,一口酒撲地噴在老德的臉上。躺在屋角的老德顯得很平靜,不動也不喊,誰也不知道他意識里的內容,從他的表情猜測,似乎這就是一場洋溢著喜氣的社戲,生旦凈末丑哭笑著在戲臺上旋轉,又一次把虛情假意拋給戲臺前蹙眉瞪眼的傻瓜,他也是擠在人堆中的一個傻子。
驅鬼的儀式一直延續到子夜,鑼鼓聲里的殺氣更重了,一塊完整的夜色早被敲得支離破碎。道士謝過神后,鑼鼓聲戛然而止,看熱鬧的人緊接著一哄而散。喧嘩過后,村莊靜得徹骨,像一座早已荒廢殘破不堪的教堂。
回家的路上,我問母親,老德這下會好了吧?母親可能困了,回答得有些含糊,應該會好了吧,然后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四處有腳步聲,在靜夜里橐橐地敲打著路面。遙遠的天邊,埋伏著幾盞即將墜落的星光。
驅過鬼后,老德變了一個人,怕光,不再說話。到了晚上,才會在村莊里現身,縮在墻角和樹下,孤零零的一個黑點,像殘書中的一漬濃墨,成為夜村莊里的一個異數,一粒塵埃。
剛開始,對老德的遭遇,還有人嘖嘖嘆息幾聲,以此表達自己內心的善良。也有人在他難得的清醒時刻聽他講自己的經歷,在他的絮叨中再一次得到心理上的滿足。
慢慢村莊里的人就忘記了老德的存在,就像昨天晚上做的一個夢,夢里的景象真實而清晰,但早上起來,卻一點也不記得了。
如果大人領著孩子看到老德,大人會告訴孩子,這個人叫老德,以前被老虎追過,傻了。孩子很驚訝,他在夢里被老虎追過吧?接著便傳來大人和孩子縱情的笑聲,風呼喇喇過來,一會便沒有了痕跡。
第一塊手表戴到一雙手上,為村莊貼上新的標簽,也把老德逼進一個傳說。
老德撇開了村莊,也或者說,村莊拋棄了老德。
只是到死的時候,老德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村莊里的一個傳說。
3 一條生命的終結
村莊里的人,命硬,在物質匱乏的年月,活得像石頭一樣頑固。這些頑固的個體生命,像家家戶戶屋頂上拉直了的炊煙,昭示外來的人們,這里并不荒蕪。
其實,這只是浮泛的內容,開在水面上的花朵,揭開它的表皮,便可以窺見它的蒼涼和空洞,這種掩蓋下的真實,已經被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接受和習慣。
銀癲子就在這種背景下進入村莊的內容,只是具體的時間節點,沒有一個人能記清楚,有人說是谷子黃的時候,也有人說是栗子熟的季節。
銀癲子剛癲的時候,村莊里一片惋惜。但是沒過多久,就有人暗地里歡呼起來,因為銀癲子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結構,讓一個村莊發生了還原反應。
可以這樣說,銀癲子是一個可愛的癲子。不單我們這些小孩子愿意跟在他身后,村莊里的大人也不討厭他,看到他來了,眉眼反而很快舒展開來。
有時在地里做農活,看到銀癲子過來,便丟了手里的農具,找他逗樂子。
銀癲子,唱首歌。銀癲子就乖乖地唱起來,銀癲子的歌聲渾厚干凈,唱得最好的是洪湖水浪打浪,婉轉悠揚,和收音機里的八九不離十,大家坐在路邊,沉浸在一個癲子的歌聲里,似乎眼前真有了渺茫的湖水,一張張銀色的網凌空撒下,漁網里跳躍的魚蝦在陽光下蕩漾著鱗光。
唱完了有人再叫,銀癲子,念首詩聽聽。銀癲子不回話,仿佛是在醞釀感情,以便很快進入詩的意境。他念的是毛主席的詩,輕重舒緩處理得很好,飽蘸著自己的感情,普通話標準流利,村莊里沒有人能做到這些,如果外人聽到,以為是在舞臺上朗誦。
有人覺得還不過癮,銀癲子,寫幾個字看看。銀癲子彎腰撿起一根樹枝,擺開架勢在泥沙地上寫起字來。我看過不止一次,那樣子就像一個出色的書法家在揮毫潑墨,一筆一畫龍飛鳳舞,一行寫完,竟有了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突然沒人說話了,像約好了一樣。只聽到風從頭頂上嘩嘩地過去,一下子跑遠了。田的那邊,一頭老牛哞哞地叫了兩聲。
短暫的安靜后,大家好像才記起,剛才那個人是個癲子,便說笑著繼續干活,手里的農具不再是懶洋洋的,突然間虎虎生風。
被冷落的銀癲子,木雞一樣呆在河邊,看著遠處的某一個地方,目光執拗,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這是屬于他的世界,門扉緊鎖,沒有人能走進去。
銀癲子真的瘋了,這不是他的宿命,是因為一個人鎖住了他的心門,而他自己,偏偏把鑰匙給弄丟了。
從銀伢子到銀癲子的過程,很簡短,村莊里流傳著一個版本,也是唯一的版本。
那年銀伢子和他心愛的女孩一起參加高考,銀伢子基礎好,能寫會唱,熟悉他的人都相信,金榜題名是鐵板上釘釘的事,而女孩卻一絲希望也沒有。于是銀伢子便和女孩對調了試卷,結果女孩考上了,銀伢子卻落榜了。
落榜后的銀伢子并不怎么在意,因為女孩答應大學畢業后就嫁給他,何況自己可以再考。剛開始,女孩隔幾天寫一封信來,但還不到半年,便音信杳無。
銀伢子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等他再爬起來的時候,肉體和魂靈一同滑進了一個人的世界,那是一個傾斜的世界。他的名字也稍帶著改了,變成了銀癲子。
雖說是流傳,但沒有人懷疑過,也不容去懷疑。因為村莊里的人能說出女孩的名字,住在哪里,上的什么大學。也有人痛罵銀癲子是蠢寶,三只腳的木馬不好找,兩只腳的女人遍地都是。咒罵失去了它的意義,和考證流傳的真假一樣,因為銀癲子已經瘋了。
我經常看到銀癲子沿著村莊那條路走著,蓬亂的頭發像地里的茅草,臘黃的臉上胡子快要封住嘴唇。那時,他似乎患上了失語癥,不再唱歌,不再念詩寫字,就這樣走著,好像從來沒停下過,行走成了他生命唯一的主題,他沒有了家,路,就是他的家。
走累了,天黑了,隨便往路邊一倒,等到醒來,有了力氣,又會沿著那條路,繼續向前。只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村莊。
是否村莊還牽著他的某一處疼痛?村莊的氣息還駐扎在他時間的鏡像里?
早早晚晚,總會有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想聽他唱歌,或者說幾句什么,甚至罵上幾聲,他似乎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也從來沒從嘴里迸出過一點聲音。在他的意識里,村莊只屬于他一個人,他變成了這個村莊最孤獨的主宰。
有一年冬天,下起了大雪。銀癲子凍死在路邊,等到有人發現,尸體已經僵硬。這一次,沒有嘆息,好像銀癲子就應該這樣凍死,也只有凍死,才是最吻合人道的結局。
沒有人想起過,要去祭奠一場尚未開花的愛情,向愛情的殉道者致敬,畢竟,我們的生活,最缺乏的就是把生命獻給祭壇的圣徒。
也沒有人詰問自己,是否要為這條打破村莊的沉悶讓自己笑過哭過甚至光明過的生命,唱一首凄傷的挽歌?
他同樣沒有給我帶來更多的思索,一條生命到底應該以怎樣的形態呈現于世界,它宏大的敘事里應該結構哪些重要的章節?
曉得不,銀癲子死了。偶爾有人這樣說一句。
哦,銀癲子死了啊。這是答話的聲音。
銀癲子死了,一條卑微的生命已經終結,連同他不僅僅勾連著風花雪月的愛情。村莊不會再回到原來,穿著喇叭褲和絲襪的女孩正在路上踢踢踏踏地走過。
4 挖走的桂花樹
那一年,我剛剛寄居在這座小城里,在市文化館做一份差事謀生。
有天晚上,母親給我打電話,那棵老桂花樹賣了,一千三百塊錢,明天要挖走了。到后來一直都沒有想明白,母親為什么要給我打這個電話。
還是要挖走了——看到一棵棵老樹從四面八方涌進城市,成為高樓大廈的裝飾,我便在心里偷偷作過不止一次準備,但當這個當口來臨,一種說不清的情感還是像經過了流水的沖刷,在心底沉渣般泛起。
村莊里本來是不少老樹的,只是早些年被砍得差不多了,砍的都是一些實用的樹,最多的是杉樹,松樹,樟樹,梓樹,用來出售或者建房子,做家具。只留下村中央那棵老桂花樹,因為樹干旋轉彎曲,表面長滿了疙瘩,又被雷劈掉了一塊,做不了什么用,反而僥幸地活了下來。
那棵樹長在一個小山包上,足足有一抱圍,枝開得很高,稀稀疏疏的,看來真是老了。沒有人知道它長了多少年了,我問過祖父,祖父說,我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也沒見長。
雖然老,但年年開花,到了花期,隨便村莊里的哪一家,只要在屋子里聞到香味,就知道是老桂花樹開花了。遠遠望去,樹冠里一襲淡黃,像裹著飄浮的塵煙,它悠閑地綻蕾,安靜地凋謝,似乎在若無其事地翻一本書,把村莊的秋季輕輕打開,再送往周圍每一片山山水水。桂花的花期短,等到花落的時候,樹下一片喧鬧,幾乎家家的女人都來了,鋪開一塊塊塑料布,等著桂花落下來。過些日子,桂花落盡了,便各自收回家去。
小時候,我每年都跟著母親去收桂花,挑一個有陽光的下午,村莊里的女人相約來到樹下,塑料布上,早已落滿了桂花和枯葉,先將里面的枯枝敗葉和顏色變黑的桂花挑出來,平時干活風風火火的女人們突然變得懶洋洋的,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我感到陌生和疏離。他們慢慢地挑,挑得很細,像在做一件藝術品。手慢悠悠地動著,嘴里忙著說說笑笑,嗓門低了,聲音也軟了,像一大家子人闊別經年后的重逢。說的都是些家常話,有為了自家男人之間的爭執作解釋的,也有交流教育孩子的經驗的,還有的說著誰也聽不清的悄悄話。平時都家里家外地忙,沒時間細說,這時候機會來了,什么都可以說了,儼然一個無拘無束暢所欲言的沙龍。太陽一點點挪到遠處的山頭,塑料布上剩下的桂花薄薄地攤開,小小的一片,沐浴在夕陽的余光中,像經過了清泉的洗滌,沉凈而清爽,晚風輕拂,余香在桂花樹下淡煙般繚繞。女人們見天已不早,將桂花收好,站起來捶著酸痛的腰腿,滿足地笑著提回家去。
桂花帶回家后,在太陽下曬干,裝進一個干凈透風的袋子,掛在堂屋的墻上。不做桂花油,也不做桂花糖和桂花茶,誰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用,或者壓根就沒什么用,連一個擺設都算不上,但花落時節,女人們照樣準時去收。
記憶中,與老桂花樹相勾連的,是蕩漾著的暖意,是那些粗糲的生活留給村莊唯一的柔軟。
第二天,我請假一大早趕回了家,看到許多人圍在那棵老桂花樹下,我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沒找到特別的情緒,還是和往日一樣平淡如水。大約,他們只是很好奇,一棵這么龐大的老桂花樹怎么挖出來,怎么弄上車,怎么運走,在他們看來,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挖土機喘著粗氣爬來了,把樹下的土一鍬鍬挖開,挖開的泥土有一種腐爛的味道,盤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很快,坑越挖越大,根須裸露出來,盤曲在土坑里,像人身上縱橫的脈絡。在不遠處等待的吊車一步步逼近,靠近樹干后,有人從吊臂上扯下幾根鋼索牢牢地綁在樹上,像在捆綁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泥土不斷地挖走,只聽到轟的一聲,老桂花樹突然離開了地面,斜懸在半空中,有幾條樹根被攔腰扯斷,上面唰唰地掉著泥土。
懸在半空中的老桂花樹,一臉驚惶,像一張陳年的遺像,早已黯淡了光澤,就算拿在手里細細地撫摸,也感受不到曾經丁當作響的淚和笑。我一邊默默地看著,一邊想象著它的前世今生,怎樣變成種子,怎樣落在這里,怎樣發芽,怎樣開枝散葉,怎樣昂著頭顱,把花香填滿一個村莊。漸漸地,意識開始模糊,它變成一個個幻影,幻影層層重疊,在我的視角里絕塵而去,最后剩下一片虛無。
我擦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詛咒著自己可恥的背叛。
吊車吊著沉沉的老桂花樹,平衡遭到了破壞,在土路上搖搖晃晃笨拙地移動著,從牙縫中擠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緩慢地爬行一段后突然陷進一個泥坑里,馬達嗚咽著,排氣管里冒出滾滾的濃煙,可就是爬不出來。買主叫大家幫忙推,可是都像沒聽到一樣,站在原地不動。買主從兜里抓出一疊錢,你們幫忙推,每人五十塊。一下子圍上去十幾個人,喲嗬喲嗬地喊著號子,轉眼就把吊車推出了泥坑。
老桂花樹終于躺倒在貨車廂里,一群人拿著鋸子和枝剪,動作粗魯地鋸斷它的尾巴,剪去它的枝枝叉叉,修剪過后,往日蒼老多姿的桂花樹,變成了一幅拙劣的動畫。一聲汽笛聲刺破早春的寧靜,老桂花樹開始在村莊那條土路上移動。路不好,車子開得很慢,我跟在老桂花樹后面慢慢地走,熟悉的一切從眼前一一晃過,鄰居家黛瓦白墻的屋子,高高低低淺草泛綠的田壟,田壟里正在吃草的牛羊……我沒有能力阻止老桂花樹被出賣,因為承包山地的時候,這棵樹和山地一起分給了一戶姓巫的人家。我連嘆息的權利都沒有,只能跟在后面,像作別一位遠走天涯的故友,默默地送它踏上通往異鄉的路途。從此,它不再屬于村莊,不再屬于自己,只能在某一個孤獨的地方,接受陌生的風欺雪壓。
陽光有些潮濕,攀上山頭越過田壟灑來,斜斜地照著村莊,照著我和老桂花樹,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我甚至也不想知道。只希望它山一程水一程走過千幢燈火后,依然能幸運地活著,不要嘆息,也不必回頭遙望,一棵樹的故園,已消散了古陌荒阡。其實,在從瀏陽縣城趕回家的路上就清楚,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但我還是回來了。
老桂花樹被挖走了,村莊里多出了一個洞,裸露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盞被時間擰熄的燈。
陸續有人從村莊里搬走,堅守在村莊里的人家,墻壁上再也沒有一個盛滿桂花的袋子,那些暗香浮動的桂花,是內心深處的溫暖,一個村莊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