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秘密一直在尿三心里憋著。那時尿三不叫尿三,叫三娃子。
三娃子嘴里銜著一骨節草棒兒,眼睛四下里撒歡,鐵皮做的耳朵一直被西廂房里奶奶充滿蠱惑的聲音吸引著。你是何方神圣?是家鬼?還是外祟?西廂房靜的只聽見墻角里蛐蛐腆著肚皮得兒得兒地叫。三娃子伸長耳朵,身子像一根傾斜的水草,二嬸手里細長的針在他的屁股上扎了一下。三娃子身子往猛外掙,吐掉草棒,氣呼呼地說,哼,你是故意的,邊說邊掙脫她的手。二嬸吐出嘴里的線頭,說,還沒縫好呢,三娃子,你的褲子……三娃子人早沒影了。
西廂房里,奶奶拿起一個洗刷干凈的油罐,往里扔了一張燒著的黃裱紙,嘴里念念有詞,火苗吐著暗紅色的舌頭,鉆進緊口的油罐里,奶奶飛快的把燃盡紙的油罐倒扣進水盆里,只聽見呼嚕呼嚕的聲響,像有人溺水的聲音。奶奶的臉一下肅穆起來,像結了一層霜,她挽起肥大的藍布袖子,拿過一把鋒利的菜刀,語氣瘆人,我不管你是何方妖魔鬼怪,從哪里來還滾那里去,要不要你好看!三娃子猜不出奶奶怎么忽然間有了那么大的力氣,顛著小腳,一手拿刀,另一只手端著倒扣油罐的半盆水。奶奶看也沒看門邊瞪大眼睛的三娃子,蹬蹬出了廂房,出了院子,來到大道上,放下臉盆,取起油罐,把水狠狠往遠處潑去。三娃子問遠遠站著的二嬸,鬼走了嗎?二嬸撇撇嘴,嗯,鬼怕惡人,順著大道就溜走了。三娃子順著大道看了又看,卻什么也沒發現。
三娃子搞不明白,體壯如牛的二叔咋那么不堪一擊?被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擊倒了,直翹翹地躺在木板床上,村里人說招了“祟骨”,被惡鬼附了體,魔道啦。挺著個大肚子的二嬸撇撇嘴,背地里說,我看他是心里有鬼,心眼小的像個針鼻兒。二嬸說二叔小心眼,都是狗日的伶俐鬧得。
伶俐是個小隊長,官雖小,賊心大著哩,見到村里漂亮女人,狗皮膏藥一樣直想往人家身上貼。他是女人群里的一塊活寶,愛說鬧的老娘們免不了被他揩油,長他一輩的婦女喜歡嘴上占他兩句便宜:你娘個逼,俺都多大大歲數了,讓生也不生了,往后別再喊俺婦查了。
伶俐真不要臉,大庭廣眾之下骨露地回敬:你生不生,俺叔的雞巴說了算,再說讓你生你都不生,還怕婦查!
伶俐不只在嘴上過癮,最吸引伶俐的是二嬸。三娃子在人群里就聽人毫不避諱地說,看,根兒媳婦晃晃悠悠的大奶子,伶俐心里還不癢得像爬滿了虱子。連三娃子都看出來了,他這只老蜜蜂圍繞著水靈靈的二嬸嗡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二叔能不生氣嗎?他瞅著伶俐有事沒事愛圍著自己的老婆搭訕調笑,就像發情的母狗招來的公狗,可他又不能拿鐵锨像打跑不要臉的公狗一樣去轟打伶俐。母狗不撅腚,公狗它也上不成!二叔背著家人(三娃子是小孩,他常被視做不存在),雞蛋里挑骨頭,用話敲打二嬸,鉆自家被窩冷冰冰的,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我操!
二嬸不生氣,斜眼看了看旁邊的三娃子,還咯咯笑,小樣,我還不能和別的男人說句話了,小肚雞腸,啷當個臉給誰看呢?當別人都跟你似的,整天惦記著褲襠里的那點事。
三娃子想不明白褲襠里能有啥事?可他不敢問,他瞅見二叔的臉紅了。二叔朝他揮著手,去,去,一邊玩去。三娃子用腳踢著碎磚頭,一邊磨磨蹭蹭地走,一邊伸長耳朵。
紅了臉的二叔,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個輕易服軟的人。三娃子聽見他氣惱地咋呼:惦記咋啦?專家都講了,人一輩子辦事咋也得四千次。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兩千次的任務也完不成。
二嬸起先笑得彎下了腰,可轉眼她又動了氣,說,你想放個啥屁就放個啥屁,你哥你嫂子在煤礦享清福,孩子咱得幫他帶,你娘腳小不能干地里的活,你爹又沒一點兒主張,我在你家一天忙的跟地主家扛活似的,站著走路都能睡著,你們臭男人咋就知道干那事?
三娃子都聽出是二叔理虧,但二叔嘴上仍吹著干土找裂縫,挑歪理說,我們臭男人,除了我,還有誰?你給我說清楚!
三娃子漸漸走遠了,耳朵里聽不清了二叔和二嬸的爭吵。他覺得二嬸說的對,二叔就是個小氣鬼。
二嬸懷孕了,三娃子覺得二嬸的大肚子像越吹越大的氣球,可愛極了??稍诙逖劬飬s像一片楔子,他橫看豎看都礙眼。
二叔給奶奶說,他夜里做了個夢,夢見媳婦來身上了,一床血像通體暗紅游動的長蟲(蛇),圍繞他攆也攆不走。他醒了,爬起來在院子里蹲了半天。半拉月亮模模糊糊的光亮直在他心里晃蕩,越來越鋒利,像墻縫里懸掛的鐮刀,一下一下割他的心。
奶奶唉了一聲,說,虧你喝恁多年墨水,書都讀到茄子棵去了,還相信做夢。做人別太較真,汪汪叫的狗不咬人,不呲牙的狗暗下口!心里再惱一個人,臉上都不能顯!
三娃子一頭霧水,問奶奶,啥叫來身上了?做那樣的夢會咋樣?
二叔推了他一下,去,去,哪兒都有你的事。
奶奶一把攬過來三娃子,瞪了二叔一眼,你跟小孩子較啥勁。她摸摸三娃子的頭,說,人要都像三娃子這個年紀多好,啥也不用考慮。
三娃子這個年紀除了喜歡看熱鬧,他的確啥也不用考慮。
熱鬧的事卻來了,警車嗚哇嗚哇,像一匹撒歡的小叫驢跑進村子。報警的是伶俐,他家的蕓豆有兩半畦被人噴了“一掃光”。
三娃子緊隨著看熱鬧的人群,看著兩個年輕的警察進現場拍照,走出大棚勘察。伶俐這塊地緊挨小路,靠地邊長著一溜碗口粗細的白楊,枝芽剛剛發綠,像小伙子嘴唇稀疏的絨毛。警察轉了一圈,然后習慣性地詢問伶俐:你得罪啥人沒,能不能鎖定犯罪嫌疑人?
一個村干部接茬說,為人處事誰能四面光八面凈?站著撒尿的爺們不干這事,對付這樣的貨就得由你們警察同志威懾他一家伙!
村人議論紛紛。背地里有人叫伶俐恨天高,說,別看他個矬,炮不大卻不少裝藥,嗓門在老少爺們跟前唾沫星子四濺,像炸開的炮仗,看把你能的,背地里毀你活該!也有人說,菜畦里趕緊補種豆角,損失可以挽回來,可菜地被人毀壞,像小白臉上長出的一塊痤瘡,總是件丟人的事!
伶俐看了看三娃子二叔根兒家的地,沉默了一會兒,啥也沒說。
事件的結果讓三娃子大失所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像紅屁股的大猩猩,沒尾巴了。
三娃子覺得二叔突然變得愛說話了,他和二嬸一塊下地,看見了伶俐,老遠就打招呼:大哥,吃啦。伶俐支吾兩聲,彎著眼睛往二嬸的臉上瞅。二嬸根本不理他了,眼神像樹枝上的小麻嘎,撲啦啦飛到遠處去了。
三娃子又不明白,愛說話的二叔在家里卻一直不和二嬸說話,吃飯只顧低頭呼呼扒拉,吃完就出去了。二嬸夜里找話逗二叔,咋啦,是不是幾天沒得手,還生我的氣?給你講個笑話,說倆老鱉在沙灘壓摞摞后,說好明年再會,第二年公老鱉早早來到海灘上,母老鱉看見公老鱉大罵道:你爽完了也不把我翻過來,都曬一年了。
二叔哼也沒哼一聲,躲在窗下的三娃子撲哧笑了。
燈熄了。三娃子正準備離開,聽見二叔說了句,一邊去,婊子貨!
奶逼,磨道里卸驢,越說越下道了,你給我說清楚,我在哪做的婊子?說不清楚,我和你沒完。聽口氣,二嬸火了。
你自己干啥你自己清楚,和鄰居家的娘們爭競宅基地,她咋說的?小村官和你好,生孩子你沾光,宅基地上還想充光棍,沒門!你和伶俐沒事,她能那樣說你?
罵人有好話?你個狗肉上不了臺面的憨熊,你罵日他娘,你真日他娘了?
二叔沒嘴巴子,他哪能說過二嬸,可他是個認死理的人。沒啥事,外人憑啥那樣說你?就算外人污蔑你,我夢見你床上的血可是千真萬確,周公解夢上說,夢見老婆床上有血,防妻有奸情。假設夢不可信,可伶俐看見你,像耷拉著翅膀的公雞遇見草雞,死乞白賴地往你身邊湊,會站著撒尿的爺們誰看不出來?
三娃子終于聽明白了,二叔說夢見二嬸床上長蟲一樣的血原來周公解夢里有說道。三娃子聽奶奶說過,周公解夢是一個姓周的老頭專門破解人夢里的事,挺神的。這么說二叔沒冤枉二嬸啊。
屋里沒了動靜,死氣沉沉。外面,烏云遮住了月亮。
倒春寒襲來,一大棚蕓豆,冒尖的秧子蔫了。二叔本來一腦門子火星,家里的大棚蕓豆遭了霜凍,這根導火索終于引爆了他和二嬸的戰爭。二叔一根筋,腦瓜子一直轉不過那個彎,下手沒輕重,二嬸眼黑臉胖了,哭號著日子沒法過下去,家家都有農藥底子,摸過一瓶,一股腦兒倒進了肚里。
拉到醫院里,二嬸才招供了,她喝的只是往藥瓶里灌得白開水,她就想嚇唬嚇唬二叔。雖說沒事,可二嬸娘家人不依不饒,二叔不服軟,說,老婆不守婦道擱你身上行???又不是件衣裳,說穿穿上,嫌名聲不好,再脫了。
你有證據嗎?你抓住現行了嗎?
他們一定在大棚里搞過,我沒抓住不代表沒有。
二嬸眼淚汪汪,一副委屈萬分的樣子,但她并不分辨一句。
二叔兩眼布滿血絲,直勾勾的瘆人。奶奶在旁邊說,你這孩子咋能擰?啥話不能好好給你親戚說,八成是中邪了!
二叔大呼小叫地說,我沒病,我沒病……奶奶串通好的幾個村里的壯漢根本不容他解釋,把他捆成粽子似的塞進三輪車。果然,醫生診斷二叔精神有病,魔道了。
三娃子被奶奶安排了一個活,跟在二叔后頭,別讓他惹出啥亂子。三娃子看不出二叔是真魔道,還是假魔道?他起夜撒尿,發現二叔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大搖大擺出門了。他趕緊告訴奶奶,奶奶一腳蹬醒了爺爺,爺爺也披著衣服出去了。
等到二叔的腳步回來了,進了西廂房,門咣一聲關上了,隔一會兒,爺爺才回來。這一切三娃子都聽見了,但他仍閉著眼。爺爺給三娃子塞了一下被角,神秘的對奶奶說,你猜根兒去哪了?
少賣關子。奶奶的聲音里沒一點兒好顏色。
根兒到伶俐地里去了,不過他什么也沒干。
他發現你跟著他了沒?
我能讓他發現?
睡吧,睡吧。奶奶嘆了口氣。
二叔去伶俐地里去干啥?三娃子沒敢問,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奶奶不會給他說,何況奶奶也不一定知道二叔去伶俐地里干什么了。
白天,三娃子跟在二叔屁股后頭,二叔去廁所,三娃子也裝成要撒尿的樣子,溜進廁所。二叔警覺了,他索性鉆進西廂房不出來,像一只躲藏在土地之下的知了猴。
夜晚的時候,二叔變成了歡快的知了,拍著翅膀消失在黑暗里。三娃子發現爺爺像個老特務,偷偷監視著二叔的一舉一動。爺爺一點也不像奶奶說的“肉的像一頭驢”,他身輕如燕,躡手躡腳,像一只老貓,悄無聲息的跟在了二叔身后。
結果卻讓三娃子很失望,他躺在被窩里聽見爺爺垂頭喪氣地對奶奶說,根兒又去伶俐家的地邊蹲著去了。奶奶沒吭聲。
二叔到底想干啥呢?還沒等三娃子弄明白,二嬸就發現了端倪。
二嬸得嗓門滿院子都能聽清,她問二叔干啥去了,一身麥秸,和那個不要臉的鉆草垛去了。
沒聽見二叔吭聲,二嬸的大嗓門不依不饒。
奶奶自然還沒睡,她脫下衣裳披在身上,去敲二叔的門。三娃子像個跟屁蟲,撲棱爬起來,爺爺一把沒拉住他,他便竄到了奶奶身后。
二嬸看見奶奶,嗓門仍沒低下來,哭訴著說,你看,這一天天……奶奶拉住她的手,說,你的肚子,照顧好你的肚子。
三娃子朝二嬸的肚子看了看,透過單薄的睡衣,三娃子看見了二嬸渾圓的肚子。突然間二嬸哎呀一聲,似乎被人從肚子里踹了一腳,她摸著肚子坐下去。
二叔一聲不吭鉆進被窩,用被子蒙上了頭。
奶奶拉過二嬸,低聲地,他出去,讓他出去,你爹跟著呢。醫院不是都說他魔道了,一個精神病能戳弄啥花花事,你別抬舉他了。
第二天夜里,二叔沒出門,爺爺卻依然出去了。三娃子覺得謎底沒辦法揭開了。
偏偏這天夜里,伶俐地邊的白楊樹被人伐斷了三棵。
碗口粗的三棵樹被人攔腰伐斷了。
三娃子看見二叔頓足捶首,像一只被塞進籠子的狗,徹底發怒了。村里人三五成群,二叔圍過去,支起耳朵想聽人家說,那群人看見他圍過來,都自行散開了,走得遠遠的,仿佛二叔身上有傳染病。
二叔憤怒了,他追過去,拉住其中一個人說,我沒伐伶俐家的樹!
那人一把甩開二叔的手,說,誰說你伐伶俐家的樹了。那個人快走幾步,掙脫二叔的手,悄聲對大伙說,根兒魔道啦,真魔道啦!
二叔干張嘴,說不出話。三娃子知道,不是二叔伐了伶俐家的樹!可誰會相信他一個小屁孩的話!
二叔真魔道了。逢人就說,我沒伐伶俐家的樹……最后,二叔咬緊牙關,昏倒了。村里人說這是招了祟骨,被鬼附了體,奶奶把他弄進西廂房,給他驅鬼叫魂。
爺爺看著躺在床上昏睡的二叔,倒背著手踱來踱去,最后他撓撓光禿禿的頭皮,弓著腰走了。
二叔在床上躺了一天了,三娃子再也不用跟著二叔,他覺得自己解脫了,終于能舒坦睡覺了??稍谝估?,他還是醒了,他是被一陣吵鬧聲鍋醒的,是奶奶在囔爺爺。
白吃恁些年糧食了,還能叫根兒把你堵到自家地里頭。你都跟他說啥了?
我…我竹筒倒豆子,都跟他說了。
所有的事你都承認了?
嗯。
不打自招的東西,開始的事你不認能死!
根兒都成啥樣了,他去伶俐地里干啥你不知道?
三娃子忍不住了,他猛地睜開眼,問,奶奶,二叔去伶俐地里去干啥呀?
你個龜孫咋還沒睡?
你們吵得我能睡著嗎?
奶奶把要說的話咽回去,把三娃子往被窩里按了按。
爺爺補了一句,我給他說的是實話,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讓我干的嗎!
還說,這會兒有尿性了。拿奶奶的話說,爺爺沒有一點兒尿性,就是一塊泥巴,別人想捏成啥樣就捏成啥樣,啥坑啥蛤蟆,啥爹啥娃娃,要不二叔也不能成了魔道。
三娃子聽見院子里傳來腳步聲,他麻溜地鉆出被窩,趴到窗臺上,說,咦,是二叔,他又去伶俐地里蹲著去了?
瞎操心,奶奶把他抓回來重新按進被窩,拉過被子把他的頭蒙上了。
三娃子做夢也想不到,二叔地頭的一棵白楊樹被伐倒了!與伶俐家不同的是,伶俐家的樹是被攔腰伐倒的,二叔家的樹是被貼地伐倒的。
更讓三娃想不到的是,二叔低著頭,旁若無人地磨起斧子,一柄斧子被他磨得藍幽幽,閃著寒光,眾目睽睽之下,他卻揮斧砍向自家的白楊樹,砍到了一棵,他又奔向另一棵,濺落的木屑像樹木迸射的眼淚。二叔砍紅了眼,揮汗如雨,爺爺的眼神怯怯的,沒敢上前去拉扯一把二叔,臉上青一陣,灰一陣。
二叔整整砍倒了兩棵樹,才停了下來。圍觀的人看著三棵碗口粗的白楊樹枝杈縱橫地疊壓在一起,搖頭嘆息,根兒這個精神病,和伶俐叫板也不能砍自家的樹啊,真他媽的瘋掉了!
二叔拍拍手,靜止了眾人的議論。大家伙都看著他,希望他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他卻沒說一句話,只是拍凈手上的木屑,把斧頭挾在腋下,徑直走了。
二叔的舉動像個謎,三娃子想不明白。他發現,二叔夜里再也不出去了。
二叔地頭的那棵樹是伶俐伐得么?三娃子不知道,反正狗日的伶俐最終沒落好下場,他貪污挖河占地的補償款,被擼了。吐不出贓款,管教了一陣子才放回來,灰頭灰臉,走路總像走下坡路,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
二嬸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奶奶叫他四個奶的小小子,他的兩個奶頭上面各有一個奶頭,三娃子說像街上的四眼狗,奶奶揍了他一巴掌,罵,滾一邊去,瞎打比方。二嬸臉上訕訕地。
不想,四個奶的小小子未出滿月夭折了,是奶奶養的那只貓臥到搖籃里熟睡的孩子臉上,竟捂死了。二叔魔魔道道,也不知道傷感,二嬸干嚎了幾聲,也無語了,奶奶象征性地用枝條把貓抽了一頓,然后讓爺爺用糞簍把死孩子扛到北大堤埋了。
二叔吃過一坨豆腐腦樣的東西,漸漸地,他的魔道病奇跡般好了。
奶奶表情淡然,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告訴你吧,三娃子知道二叔吃的那團豆腐腦一樣的東西是什么,那是死去的堂弟的腦子。三娃子在暗處聽見奶奶讓爺爺用刀子割掉了小死孩的頭顱,他避開他們看見了堂弟沾滿暗血的頭顱,當時就嚇得尿了褲子,以致老做噩夢,尿炕,有了尿三的綽號。之后任誰說破大天,他也不在奶奶家住了。爸爸只好把他接到煤礦,入了那里的煤礦子弟學校。
多年后的一個夏天,尿三回老家,與光脊梁的伶俐走了對面,打過招呼,擦肩而過。電石雷閃的一下,尿三腦里像有根火柴“哧”一聲被劃燃了:伶俐和早夭的堂弟一樣,竟是四個奶頭!
本欄責編:寧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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