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陰下來了,老栓手里拿著鋤頭,一步一步慢慢挪動著雙腳,每走一步,都是一場腳與地的較量。地在他腳下是沉重的,腳不時地依賴著地,但他仍然走得那么堅定,走得那么沉著。這回,他又要到菜地去看看,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課。近段時間更是,有時候一天去了兩回。快過年了,到處都是濃濃的年味,小栓大栓他們該回來了吧。
站在菜地邊,老栓想。
老栓最怕等待,他也知道,等待有時候是幸福。可是這幾年的經驗告訴他,他總是等到了委屈。比如說去年,小栓打電話說買不到火車票,大栓說公司要到年28才放假,如有時間一定趕回來。后面的假設,就告訴他總有不確定的因素在干擾。那時候,他的思想化作了兩條不同方向的激流,一條清晰,一條模糊,這兩條河流的彼此沖擊攪得他不得安寧了。最后,假設成為現實,大栓小栓誰也沒有回來,只有他和老伴,把快要老去蒼白的年,簡單的過去了。
菜地里種了很多菜,有芥菜有生菜有上海青有空心菜,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大垅蘿卜。這蘿卜是大栓去年托人捎來的,山東品種,個頭大,肉青脆,要是和排骨一起燉,香且甜。現在,這蘿卜長勢很好,都頑強地把頭露出地面上來。老栓想,每一個都2斤以上吧,多少的等待,現在它們終于長大了,等孩子們回來,就收了他們。
今天是農歷27了,村道上偶爾有車子開進來,是哪家的孩子回來了。前來接待的家人,言語特別驕傲、夸張、尖銳,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里人回來似的。也有人探出頭來,羨慕地看了一會兒,接著唉呀一聲長嘆,又關上了大門。老栓拿起煙斗,往里面塞了些煙絲,啪達一聲點著了火。頓時,一股濃烈的煙葉味,裊裊上升著,空氣中頓時彌漫著煙草的香味。
其實小栓和大栓早就告訴過老栓,你這輩子夠苦的了,別再抽毛煙了,改抽香煙吧,又不是沒給你錢?錢是有,存折上還有3萬多呢。這不是錢的問題,凡是錢能辦到的,都不是問題。老栓酷愛毛煙的味道,即便是“中華”,也沒法和毛煙相媲美。老栓總是固執地酷愛著他那無法忘卻的味道。
老栓抽完了一斗煙,把煙斗往鞋子上磕了幾下,丟進口袋里。放眼望去,石橋村的房子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歲月蹉跎風雨剝蝕,有一部份已經不堪重負倒塌了,其他的都呈現出頹敗的現象。倒是有幾家新蓋了房子,有的二層有的三層,可那10來間房子,住的都是老態龍鐘的老爺子或老太太,外加幾個10歲以下的孩子們。年輕的時候,老栓很熟悉這些房子,和這些房子里曾經住過的人們。那時候,一座老房子住著7、8戶人家,從清晨開始,院落里鍋碗瓢盆的交響樂,大人的質罵聲,小孩的哭叫聲,此起彼伏著。晚上,到這家串串門,到那家侃大山,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回到家里,肚子正餓著呢,往菜柜里一瞧,不是還有咸菜嗎?于是,咸菜就著開水,一大碗下肚,總算安慰了肚子。往床上躺,老婆被吵醒了。既然醒了,那就運動唄!老栓來了激情,馬上翻身躍馬,把自己的身子壓了上去。那時候,渾身總是使不完的勁。
人去房空,老人走了,年輕人到外面去,于是,沒人管理的房子就像是被遺棄的老人,孤寂無助的呆在那兒,等待歲月給她的最后宣判。
老栓還在胡思亂想,手機音樂《父親》響起來了。“父親是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老栓看一下來電顯示,是家里的。老栓沒有接電話,拖著鋤頭往家里走。
剛進家門,老伴兒就埋怨他:“整天看你那些心肝寶貝,怕別人偷了?”
“要有人偷才好呢,放在地里也是爛掉,誰吃不是吃呢!”老栓把鋤頭丟到雜貨間去,瘸著腳走到客廳。
“有啥好事,非得打手機不可?”
老栓問。
這手機是去年小栓沒有回家,托人捎來的。小栓說固定電話不方便,老人家還是有個手機好。萬一有什么急事,手機一打就知道了。老栓想,這能知道嗎?回來得1天多的時間,真的有事,唉!能有什么事?最后,手機還是用了,俗稱“老人機”那種,聲音大,個頭小。放在口袋里,倒也方便。
“下村的胡老頭讓你去一趟,聽說是分家的事兒。”老伴給老栓倒了一杯熱茶。
“老胡的孩子不都在外面,分什么家?”老栓問。
“都回來了,老胡把他們的電話打爆了,不回來行嗎?我想,分家是小事,主要是他老伴的病。起不來了,總得有人侍候。現在請個保姆,少說也得3000元。這不,兄弟倆就這事,吵得房子都快塌了。”
老伴兒的介紹,讓老栓眉頭一皺,陰郁的眼睛,失神地望著屋頂。
2
下村離老栓家并不遠,老栓拄著拐杖,不一會兒就來到老胡家。
要說老胡和老栓年青時也算是鐵哥們,文革那會,他們都在宣傳隊。幾十年來,只要老胡家有事,第一時間就是想到老栓。這不,連分家的事兒,也叫老栓了。只是老栓今天的精神狀態不大好,好像有什么東西淤塞在心中一樣,讓他感到胸悶。而具體是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蹣跚而行,剛要進老胡家的大門,老栓就聽到從里面傳來的聲音。
“你花錢?我還花人力呢!你要覺得不公平,那你回家呆一年,我出去!”
這是老胡大兒子的聲音。
“一年?你一年能拿回10萬?反正就是不公平,就算是打小工,一年也就2萬多。這差價,再怎么說也要補給我。”
這是老二的聲音。
看到老栓到了家門口,兄弟倆停止了爭論,把老栓讓進了大廳。
老栓知道,老胡的老婆得的是肺癌,一年多了。放療化療吃藥花不少錢,這些錢都是老二出的。老大沒有出去,暫時在家侍候老人。現在到了兄弟分家的節骨眼上,錢又被他們提到了議事日程。這不,關于錢的分配,成為兄弟的聚焦點。
喝了茶抽了煙,老栓給他們進行了調解。老二雖然拿了10萬元回來,可老大一家3口因為老人的病,沒法出門,呆在家里侍候這也是付出。目前還不能徹底算清錢的事,因為老人還在醫病,用錢用人的地方還很多。老栓這么一說,老大沒有說話,老二卻不干了。10萬元對石橋人來說,并不是小數目。他的意思很明顯,先把錢的事情說清楚,明年照顧老媽的事情,兄弟再議。
老栓批評了老二:“這是你不對了,有錢出錢有人出人,兄弟間還計較這個?既然你爸委托我,我的意思是,你那10萬元,必須扣除今年你哥的工錢,我們算3萬好了。你媽的醫藥費、伙食費加上其他費用,你們共同承擔。剩下的也許就3萬左右,這錢你不能拿走,留給明年。你看我這樣分配行嗎?”
老二看看老爸,又看看老栓,一臉的委屈馬上掛在臉上。
“栓叔,不是我要計較,親兄弟也要明算帳,你知道我的負擔有多重嗎?家里的房子快倒了,我媽又病成這樣,本來今年打算在城里買一套房子。回來前看了一下,少說也得100萬。我一年的收入才多少,就算是按揭買房,都不知道要挨到哪一年才能還清。如果不買,那也得在家里蓋,總得有地方住不是。可我們村現在還有幾個人?要是把房子蓋在家里,又不利于小孩子讀書。村里沒有學校,小孩子上學都要到鎮上去,這筆開支和城里又有什么差別?我也討厭不孝順的人,要不我也不會一下子拿回來10萬元。可我們也得生活,我們也得過日子呀!”
老二說得合情合理,讓老栓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這時,老大媳婦站出來說話了:“你沒有房子我們也沒有,我們也得生活。誰都知道就是一年3萬元,也請不到一個保姆。你凈想自己的的好事,把責任推給我們,我們不是很吃虧嗎?栓叔你說呢?所以我要求大家一起請個保姆,該花多少錢就多少錢,大家一起分攤,別讓你覺得委屈了。”
老大老二各執一詞,平分秋色,誰也不讓誰。老栓在村里,為多少人家調解,從沒有失敗過。這回,老栓心中筑就的馬其諾防線徹底被摧毀了。
最終沒有說服老胡兩個兒子接受他的意見,老栓只好說,先把年過了再說,誰知道過年后,又會發生什么呢?
3
一路走來,冬天的田野像是剃光了頭的漢子,禿子般立在那兒。其實就算是其他季節,田野除了野草閑花外,再也沒有什么植物了。
老栓曾經捫心自問,這么好的地不種糧食,將來我們吃什么?他曾記得,當時分地的時候,由于有人暗中作了手腳,把南坡一塊坡地當成水田分給他,為此,他差點兒跟人家拼命。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再好的地,爭過來讓她荒廢,這不也是糟蹋了?可是,一晃好幾年過去了,地還是沒人種,可也沒聽說誰家因為不種地斷了糧。老栓讀過初中,也知道魯迅先生的《故鄉》,時代不同了,怎么石橋村也越來越蕭索了?即便是現在年關時候,也不見得比平時熱鬧多少。
小栓和大栓今年回來嗎?他們總是說家里的菜好吃,清脆甘甜,可就是沒有回來。大栓的兒子今年也7歲了,老栓有2年的時間沒有看到大孫子,心里怪想的。那一聲爺爺的呼喚,老栓臉的皺紋馬上條條舒展,所有的煩憂都隨風而去。
唉,老栓邊走邊想,頭頂上的陽光,碎落一地。不知不覺的,到了家門口。
推開琴聲般的木門,老伴兒就在眼前。見老栓一臉郁郁不樂,老伴兒就猜到不少。也許她早就知道了結果,只是不說而已。要是以往,老栓一定會在老胡那喝幾杯才回來,最后,老伴才去叫,扶他回家。這回沒有,才1個多鐘頭,老栓就叼著煙斗,出現在家門口。
“吃飯了吧,中午是你愛吃的紅燒肉,吃了睡一覺。”
老伴沒有問他有沒有把事情辦好,這就是多年來夫妻間形成的默契。接著,老伴開始給老栓盛飯、夾菜,每一個動作,都有愛的內容。
老栓邊吃邊想,沒有作聲,這一頓悶頭悶腦的中午飯,吃得沒滋沒味,如同嚼醋。老栓有午睡的習慣,丟下碗筷,正要去睡覺,有人來了。
“老栓,我這老乞丐又來了!”
是老歪的聲音,土,且有韻味。
老歪有70了吧,前幾年把自行車一丟,沒有拉客了。現在拉客的都是摩托車,他的老牌永久,爭不過別人,只好靠邊站。好在他有點積蓄,加上政府給孤寡老人的補助金,日子也算勉強可過。這幾年來,老歪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早年饑一頓飽一頓的,終于落下了病根,天氣預報似的經常酸痛。這不,菜也種不了,只好到老栓這要點。
老栓只好起來,接待老歪。石橋村里別人可以不理,可老歪不同,孤寂的日子誰都難以想像。只要老歪上門,老栓就會把一大捆新鮮的好菜,送到他手里。老歪也不客氣,隔三差五,上門來找老栓。
老伴早就泡好了茶,這也是老歪的愛好之一。
“怎么,就你們倆,還沒回來?”
老歪問。
“沒有,應該是這兩天吧。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忙著,誰知道。”
老栓知道老歪說的是大栓和小栓,其實他也不清楚他們具體的行程。
“嗯,現在孩子們也不容易,錢不好賺。在外面買了房子吧,現在都興這個。”
老歪說。
“還沒呢,房子得百八十萬,這錢就是樹葉,也得撿好久。”
老栓一邊給老歪續茶,一邊和老歪不著邊際的閑聊。
“可不是,我們那棟房子,原先有7 戶,現在就只有我了。聽說有的貸款幾十萬在外面買房子,也不愿意回家蓋。到了晚上,特別清冷。以前人家多,孩子多,可吵死了,現在倒是安靜了,安靜得磣人。”
老歪呷了一口茶又說:“上廳的木板掉了,房頂的瓦片被風吹走了,原先說是要修,結果還是沒有沒修。讓她倒吧,那時候,我也走了,誰又知道老房子會怎樣?”
老栓沒有說話,而是帶著老歪,往菜地去了。
抱著一大捆菜,老歪很是感激:“你的菜就是和超市里不同,好吃。”
“不吃可就爛掉了,放著也放著,吃完再來。”
送走老歪,老栓抬頭一望,天上的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歸隱了,陰沉的天空好像是下雨的前兆,把不高興的臉,呈現給老栓,煩悶、壓抑。
4
日子在希望和煩燥不安的氣氛中前行,一轉眼就是大年30了。老栓本來有早起的習慣,一般6點左右就起來了。今天卻感覺特別困,多迷糊了一會兒,就7點多了。遠近的房子稀稀拉拉傳來了鞭炮聲,是有人在拜天公了。老栓的眼皮還是睜不開,好像這幾十年來都沒有睡夠一樣,一閉上眼睛,又沉迷過去了。
這段時間來,老栓總是睡不著覺。一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總有一些胡思亂想的事情來干擾他,讓他沒法正常入睡。昨天晚上他也知道睡不下去,于是就多喝了兩杯。沒想到這酒一喝,精神就來了,更睡不著。于是,他就和老伴講古,東一句西一句的,一直扯到那年她嫁過來的時候。
“你有意思,站在門簾外不敢進來,其實我知道,你在偷偷地看著我。我告訴你,要是你不嫁,后面的女孩排成一列,在等著呢!”
“你就吹吧。我記得結婚那天晚上,你連條內褲都沒有,還好意思說。你們家窮得連老鼠都快餓死了,要是我不嫁給你,你現在還是自己一個,看你還能神氣嗎?”
“是啊,那時候就是窮。日子過得真快,我覺得這些事兒就好像是發生在昨天。現在不那么窮了,吃穿用度都不愁,可我總覺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你看,我是爺爺你是奶奶了,都升級了。可我們也老了,73歲,你71吧。人家說73,84,閻王不叫自己去。也許要自己去了。”
老伴用手捂住老栓的嘴:“快過年了,不說這不吉利的話。睡吧,都快1點了。”
老栓靠著床頭,又填滿了一鍋煙。黑暗中,煙斗一明一滅,老栓那布滿皺紋的臉,時隱時現。老栓想,人就好像這煙斗一樣,明的時候人在著,滅的時候人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伴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老栓才勉強睡下去。
“父親是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這個時候,手機響了。誰這么無聊?大清早的打什么電話?
電話一接,只聽到老栓哦哦了幾聲,馬上穿衣服,準備起床了。
“誰的電話,你這么聽話?”
老伴問。
“是老胡,他老伴走了。唉,年也不過了,不就一天嗎?過了這一天,不就多了一歲?”
老栓邊穿衣服邊叨嘮著。
老伴也趕緊起床,掇著拖鞋到廚房去了。
老栓起床后,簡單地洗漱一下,喝著老伴泡的一碗麥片粥,就拄著拐杖走了。這時候,陰暗的天,才剛剛發亮。
半路上,有人扶著老栓,往老胡家去了。
前幾天兄弟倆還為老媽的事吵得不可開交,現在一了百了了,老媽走了,所有的一切將隨著老人的離開,劃上一個不完整的句號。
老栓一到,馬上張羅老胡家的后事,人死不如虎豹,留不得,更何況是大年30。石橋村的風俗習慣是,如果大年30這天沒有出殯,那就要等到正月初二才能出殯。因為大年初一是不能出殯的,不吉利。老栓一邊讓人聯系火葬場,一邊準備請樂隊。老胡的老伴也過了70,人生就這么一出了,再怎么說也得辦得熱鬧一點。
在請與不請哭喪隊的問題上,老胡和老栓發生了爭執。老胡沒有女兒,兒媳婦不可能為婆婆的喪事哭哭泣泣的。在我們石橋村,出殯的時候要是沒有哭聲,家屬會讓人家瞧不起。再說了,好多子孫滿堂的,都是請哭喪來熱鬧一下,何況你老胡?大家都是要面子的。所以,老栓一再堅持要請哭喪隊,不就1000多元而已,有兩個兒子了,這錢還是花得起的。
老胡最終還是同意了,那邊火葬場也聯系好了,是下午3點。沒過多久,道士也請來了。臨近中午時,前來吊唁的鄉親們,也陸陸續續到來了。老栓看看場面,還算熱鬧。畢竟要過年了,總有一些年輕人在家里。
人活著的時候總是折騰,為吃為穿為愛為恨,到最后一次折騰,就是出殯。人哭著來到這個世界,又讓別人哭著送離這個世界。人走后,一開始,有個影像在人們心中。若干年后,有個名字讓人們偶爾提起。再往后,這個名字就好像空氣中的塵埃一樣,化為烏有了。
今天老栓心情一如這陰沉的天空,顯得格外沉重。辦完了喪事后,老栓沒有像往常那樣,喝杯小酒再走。他也沒有告訴老胡,就拄著拐杖回來了。
5
老栓來到客廳,裝滿了一鍋煙,煙霧伴隨著他的思緒,繚繞在他身邊。剛剛處理完的喪事,還殘留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過足了煙癮,老栓這才想起菜地里的蘿卜。其實這些蘿卜就早該拔出來了,老栓為了讓孩子們嘗個鮮,就一直留在菜地里。現在不拔也不行了,蘿卜燉肉,也是一道好菜,馬上就是年夜飯了,讓老伴燉著點,解解饞。
拖著鋤頭夾著菜藍子,老栓走進了菜地。
一顆、兩顆,老栓一共挖了8顆蘿卜。可是,老栓發現了問題:這蘿卜怎么輕了?上次也挖了兩顆,個頭都有2斤以上,現在過了這么久了,怎么反倒輕了?
老栓不放心,拿起一顆蘿卜拍了一下,卻發出了“啵啵”的聲音。為什么會這樣?
老栓用鋤頭切開一顆最大的蘿卜,發現里面是空心的,難怪會這么輕。罷了,人是吃不了了,只能喂豬。
提著8顆空心蘿卜,老栓的心情和頭頂上的天空一樣陰。要不是為了大栓小栓他們要回家,這些蘿卜早就出田了。如今可好,不能吃了。可是,這蘿卜豬就愿意吃嗎?
老栓把空心蘿卜啪的一聲丟在門口,就去豬圈里看看那頭大豬。這頭大豬現在少說也有200斤肉了,養了一年多的時間,現在正是出手的時候。平時老伴就是自己餓肚子,也不能委屈了豬。看著豬長大,就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一樣。最有意思的是,老伴經常站在豬圈外看著豬吃飯,然后和豬說一會兒話。老栓和老伴的意思是,這豬過年宰了,讓孩子們帶點去。再怎么說,城里也吃不到這么好的豬肉。
到了豬圈,老栓叫了幾聲,豬沒有回答。平時這家伙精得很,聽到腳步聲總是哼哼著出來迎接了,今天是怎么了?不好,圈門早就開了。老栓馬上走到里面看看,完了,豬也早就沒了影子。
平時一向溫順的豬,為何走私了?
老栓不敢再耽誤,朝里屋大叫老伴的名字。沒有回答,這老太婆死哪去了?老栓心想,應該在下家。下家是王婆婆,也是在等兒子回家過年。估計也是沒有等等到,所以,兩人一起交流經驗了。
老栓往下家一叫,老伴出來回答了。當老栓說豬不見了,老伴馬上丟下王婆婆,跑了上來。
“都是我不好,今天中午忘了喂它,讓它餓著肚子。你想,以往它從沒委屈過,突然沒得吃的,它能不發火?”
老伴還在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老栓卻急得半死,打斷老伴的話吼叫著:“別再扯那些沒有用的,趕緊找去!”
老伴馬上撿了根竹子,朝后山找去。老栓則到房前屋后看看,也許這家伙沒有走遠,正在偷吃什么也說不定。
走了一圈又一圈,還是沒有發現豬的影子。老栓中午就沒吃什么,到現在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肚子正唱著空城計。要是平時,也許老栓會叫幾個人幫忙找找。可現在是大年30,別人家馬上要吃團年飯了,他沒好意思張口。天,馬上就黑了,再找不著的話,也許這豬恐怕就和別人過年去了。
“去吧,你要覺得委屈,就去別人家過年吧!”老栓累得不行,倚靠在一棵樹上自言自語。
遠處,老伴的呼喚,還在聲聲叫著。看來這豬是不想回家了,隨它吧,多少事情不在掌控中,包括這豬。
老栓又嘆息著。
過了一會兒,老伴回來了,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草籽,臉上也被不知名的枝條劃了小口子。她剛走到家門口臺階,一時喘不過氣來,只好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一邊是老伴的喘息聲,一邊是老栓抽著煙斗的撲撲聲。二老一人一邊,誰也沒有說話。
“你說這豬也奇了怪了,從小到大從沒反抗過,這回是倒是長脾氣了,竟然會自己跑出去?”
老伴平息了氣息,就開始發牢騷,滿腹的不解。
“你不給它吃,它能愿意呆在家里嗎?”
老栓對老伴抱怨著。
“今天中午不是忙著掃塵嗎?我自己也忘了吃飯了。這要過年了,家里房梁上到處是灰,不掃行嗎?再說了,我不掃,叫誰掃去?”
老伴一肚子委屈。
“現在快8點了吧,你看看人家都在團年了,我們,我們還在為一頭豬發愁。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呢?”
老栓說著,自己掏出手機,一看已經8點半了,別人家里的電視機,正在夸張的傳出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報節目的聲音。黑夜中,鞭炮聲此起彼伏,五顏六色的火花,滿天綻放著,把除夕的熱鬧,推向高潮。
“回吧,別找了,這豬怕是不回家了。”
老伴望著天上的艷麗的火花,對老栓說。
“好吧,你進去開燈,我多坐一會兒。”
“別坐了,外面涼,進去吧,我給你熱飯去。”
老伴再次勸說老栓。
不一個會兒,老伴已經熱好了飯,老栓拄著拐杖,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酸痛得不行。來到客廳,一碗熱騰騰的紅燒肉正在桌上放著,可老栓沒了胃口。胡亂扒了幾口飯,老栓就把碗放在一邊。
“怎么不多吃點?你中午可沒有吃飯!”
老伴關心地問。
“什么都沒有了,還吃什么?”
老栓答非所問。老伴呶呶嘴還想說什么,卻沒有張口。站在客廳里發了一會兒呆,又到廚房去了。
客廳正上方掛著一張全家福,老栓和老伴正笑盈盈地看著前方。老栓看了一會兒,把眼光收回來,坐在椅子上抽煙。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老栓一看時間,快12點了。
“父親是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老栓一看電話,覺得這電話有點熟悉,卻一時又想不起來。
也許是別人有事求助,于是,他按下了接聽鍵:“喂,這么晚了,是誰呀?”
“老栓,我剛才從你家菜地路過,有頭豬在你家菜地里吃菜呢,趕緊吧,要不菜都吃完了。”
老栓來不及說聲謝謝,就大叫老伴:“快點,咱家的豬就在菜地里,你把手電筒拿來,快!”
“有這事?”
老伴邊走邊問。
老伴扶著老栓,慢慢來到菜地里,果然不出所料,這家伙張著大口,吃得正歡。
“這該死的畜牲,這么多菜都被它吃光了。”
老伴愛憐地罵著豬,并把它慢慢趕上來。
那豬哼哼著,邊走邊回頭看看他們夫妻倆。把它趕進了豬圈,老栓馬上拿來鉗子,用鐵線把圍欄固定好。
老栓正要離開,老伴提了一大桶剩飯來了,那豬又哼哼著跑出來尋吃。
“你就知道吃,害我們老家伙找得半死,也浪費了一堆菜,可惜了!”
老伴開心地望著正在吃食的豬說。
“讓它吃了好,要不,都像那些蘿卜,空心了有什么用?”
老栓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說。
突然間,房前屋后的火花、鞭炮聲同時響了起來,一派盛世輝煌的景象。哦,對了,老栓想起來了:“現在應該是12點了,過新年了!”
“是過新年了!”
老伴呆呆地望著天上,跟著說。
“拿一串鞭炮出來放,我們也熱鬧一下!”
老栓最后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