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豬。
至于我為什么知道我是一只豬,那要從我的母親說起,在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母親便告訴我們九個兄弟:
“你們是豬。”
說這句話的時候,眼里流露出的感情,復雜得我看不清楚。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只幸福的豬。在我看來,一只豬必須具備的優(yōu)良品質有三點:熱愛食物,熱愛睡覺,同時還要心寬體胖。即使我曾被動了一個小小的手術,但除了有點疼,讓我哼了兩嗓子外,暫時還沒有什么痛苦的表現(xiàn);即使我曾和母親、兄弟分離,但母親在我們出生時便一直告誡我們,要多吃多睡。于是我們便在母親的帶領下,一直多吃多睡,倒忘了去聯(lián)絡母子、兄弟之情。和他們分開,我倒沒有太多的不滿和傷心,但還是哼了兩嗓子,以表示我的不滿,至于不滿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現(xiàn)在,我在我的家住了幾個月了,就目前來看,我還算滿意。這是一個四面都是石頭墻的房間,里面住著我和另外三頭兄弟豬,其他的豬兄弟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另一個世界吃喝睡。在這里,我們有吃飯的槽,睡覺的干燥的地板和方便的“廁所”。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從莫名其妙的地方竄出來給我們喂食和打掃房間,至于我為什么知道他們是人,那是因為他們自己說他們是人,是比我們豬要高級的動物,而因為我們都是動物,我竟可以聽懂他們說話,但即使聽得懂,有時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他們常常對我們說的話:
“你們這些低賤的東西!”
看看,我是絕對聽不懂這些高級話的意思的。
不閑扯啦!總之,那些生活上的麻煩事從來不需要我們操心,我們只管吃喝睡就好。雖然這樣的生活也有一點無聊,但畢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只有這么丁點兒大,上面是石頭,下面是石頭,左邊是石頭,右邊也是石頭,前面是石頭,后面還是石頭。外面世界的豬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我也不會傻著去撞石頭,豬也是有智商的好吧。而這個世界也只有那么丁點兒豬,就我們兄弟四個。你看,這是如此無聊。所以,生活是如此無聊,我們豬如此無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當然,我也曾想過很深沉的問題,比如喂我們的那些人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出來的?我們的世界外面是什么?但想這樣的問題常常會使我感到頭痛,母親說過,豬千萬不能頭痛,這樣便會生病,生病就會變瘦,要知道,豬是以胖為美的,不胖便會丑,讓其他豬討厭,于是我一直保持著越來越胖的身材,即使我常常覺得自己沉重得呼吸困難,但看到其他豬羨慕的眼光,我還是覺得我是一頭幸福漂亮的豬。所以,一旦我頭有一點痛的時候,我便驚恐地大吃大喝,至于自己是否曾想過了什么問題,早就忘了。漸漸地,我開始畏懼思考問題,也就從來不再思考了。每天吃喝睡,不也很幸福嗎?
日子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悄悄溜走了,這天,我們幾兄弟正吃著食物,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只豬兄弟沒怎么吃,要知道,他最近瘦了好多,越變越丑了。出于最美的豬對最丑的豬的關心,我便問他:
“豬,你怎么不吃東西了,這樣會越變越丑的!”說完還特意做出一個驚恐的表情。然而,豬兄弟似乎沒注意到這個,他懨懨地說:
“豬,不是我不想吃,而是我根本吃不下,我感覺頭好暈,身體也難受!”說完,就腳一滑,倒了下去。這可把我嚇了一跳,以至于一不小心吼出了我出生以來最大的尖叫聲,理所當然地,喂食我們的人聞聲而來了。他看著我那虛弱得躺倒的兄弟豬,“呀”一聲,蹭蹭蹭地又不見了,接著又兩個人進來了。他們又看著那兄弟豬,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大堆我聽得懂卻又不知道意思的話,時間長得我都快睡著了,只記得最后幾句話大概是這樣:
“這豬大概真的不行了!”
“那得趕快,趁這瘟豬沒死趕快賣了吧,給它打點藥,估計還能正常幾天。”
“不行!最近上面查得嚴,行不通!這樣,我們先把他殺了,再去賣,雖然少賺點,但還不至于虧本不是!”
“好吧,也只有這樣了……”
最后一刻,我終于墜入了夢鄉(xiāng)。于是,便沒有注意到他們將我那虛弱得叫不出聲來的兄弟豬給帶走了……
我是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給嚇醒的,猛地睜開眼睛,以最快的速度站起來,四處張望,卻沒有找到聲音的出處。緊接著,一聲高過一聲的聲音叫了起來,這讓我感到害怕,因為,從我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讓人驚懼的聲音,而且,這是我那兄弟豬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發(fā)現(xiàn)他消失了,從我們的家。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仿佛我漏掉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可是我又想不起來,想事情總是讓我感到頭痛,很痛!我要消除這種痛苦!對!吃東西!吃東西!我快速轉過身,看著那已經空掉的食槽,一時間,晃一下神,竟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這時候,那嘶叫的聲音卻低下來了,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無力,虛弱無力到了一個點,霎時間,卻如斷了弦一般,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留下一絲絲陌生的腥味。頭,終于不痛了,我卻依然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就這樣,我的那個兄弟豬一直沒有回來,而我也過了幾天不幸福的日子。我總是做一些夢,夢里我看見了我的兄弟豬,他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說,那是人的世界,他說,他很害怕,他總是痛苦地吼叫、哭泣,而在這哭泣中,他的身體好像漸漸消失了,他到了一個美麗的世界,但當他要告訴我這個世界的名字的時候,我醒了過來,突然不再感到幸福。我像是隱隱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但略一深思,卻又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唯一值得可喜的是,每當我思考的時候,我不再感到頭痛。可是,我卻開始害怕很多東西了,而最讓我害怕的是,我開始害怕那些喂食我們的人,這可不是一個好現(xiàn)象,這種害怕直接導致了我的食量急劇下降。我可不想變瘦,說不定會有像我那兄弟豬一樣的下場。于是,在觀察了那些人幾天,仍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有任何異常舉動之后,我漸漸地放下了心來。開始照吃照喝照睡。然而,就在第二天,又有三個人進來了。
看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我知道,這一次,我錯了。
這幾個人進來后,便開始用審判的眼神看著我,用手指對我指指點點,然后,開始了對話,這一次,我很清醒地聽清楚了。
“你看這頭豬怎么樣,毛又多又光滑,而且長得最肥最有精神,是我家最好的一頭豬了。”
“確實不錯。價格怎么樣?”
“你放心,價格絕對合理!”
“沒什么病吧?”
“當然沒病,大家都是鄰居,你每年過年都在我這里買豬,我還能誆你不成,你買了!我馬上給你殺,這樣新鮮!”
“好!”
話講完了,他們出去了,這次話很短,可是我還是沒有聽懂意思,畢竟,他們人是高級的動物,講的話太復雜了!或者說,人太復雜了?
還沒等我研究完,他們又回來了,這次手里多了一些奇怪的工具,我心里警鈴大作,他們進來了!進到我家里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們三人一起向著我撲上來,這讓我嚇呆了。等我意識到要掙扎的時候,他們已經有兩人分別抓住了我的前后兩腿,一人死死控制著我的身體,讓我動彈不得,我急切地喘息,不經意間,一聲透露我恐懼的嘶吼聲從我的喉嚨里冒了出來,我從來沒有發(fā)出過如此響亮而痛苦的聲音,但卻又如此熟悉。這不正是幾天前我那兄弟豬發(fā)出過的聲音嗎?!而在他發(fā)出那聲音的那一刻,他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他說的人的世界!我害怕,他們把我?guī)С隽思遥チ肆硪粋€,屬于他們的世界。我大聲地吼叫著,不管有多大聲,不管有多痛苦,這已經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了,我有預感,這也許是我最后一次在這世界上發(fā)出聲音了。果然,我突然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脖子上抹了一下,一陣劇痛之后,我漸漸地發(fā)不出很大的聲音了,只能低低地嗚咽。我虛弱地側躺到了地上,有什么液體從我的脖子里緩緩地流出來,濃厚的腥味,不再陌生,就是我上次聞過的。我想看看那是什么,可是我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我只能靜靜地躺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好多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多人,他們的眼睛全都看著我,靜靜地看著我,沒有一絲表情,仿佛現(xiàn)在正在發(fā)生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又或者,根本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
我好像真的沒有力氣了,我嘗試著動了動眼珠,這次,沒有再看見人了,但看到的東西卻讓我畢生不忘,看見的那是什么呢?
那是遠遠的,白白的,藍藍的東西。明亮的淡淡的藍色上,輕輕地鑲嵌著柔柔的白色,緩緩地飄著飄著……那么美,那么溫暖,但卻又那么遙遠。我知道我是去不了了,因為,我已經徹底沒有力氣了。只能在最后一刻將這個地方永遠鐫刻在我的眼里。
這一刻,我才明白,我和我那兄弟豬這樣的狀況叫做“死亡”。才明白,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墻,也從來都不小,也從來不止豬或者人,而在離人和豬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美麗的世界。也終于記起來,我死去的兄弟豬曾告訴過我,這個世界叫——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