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賢在浞城只是個游醫。
同行大都嗤之以鼻,嘲諷他無非是個坑蒙拐騙的江湖郎中。宗賢卻說醫行天下,何必循規蹈矩。
宗賢游走四方,遍嘗天下百草,廣搜民間偏方,獨成了一身絕學。行至何處,醫到何處。好多疑難雜癥,手到病除。
浞城西南三十里外,有座帽兒山,山雖不高,卻陡峭奇險,峰頂盤踞著一匪窩,匪首叫于黑三。
于黑三殺人越貨,為害一方。只是對自己的寡母極孝。一次,他母親左乳下患了一種怪瘡。瘡口貼近心口,命懸一線。于黑三心急,接連找了浞城五六個名醫。可看過惡瘡,個個都戰戰兢兢,束手無措。于黑三大怒,全部綁在大廳外的柱子上。并揚言若母親一旦不測,便拿他們剖腹陪葬。
這時,有人推薦了宗賢。于黑三起初是不信野大夫的。可浞城的名醫都讓他抓沒了。死馬當做活馬醫,派人費了老半天功夫,才找到宗賢。
宗賢聞之,救人心切,匆匆趕至帽兒山。
宗賢一見于黑三,先一抱拳,說,大王莫急,驚嚇之下,再好的名醫也難以開出良方,請先把人放了,我保證醫好老夫人的病,否則就砍了貧醫的人頭。
于黑三稍稍遲鈍,讓手下給那幫名醫松了綁。
宗賢仔細看過于黑三母親的病狀,說此瘡位置奇險,不宜下猛藥,只要先將惡瘡移走,再予以根除。于黑三半信半疑,好吃好喝,軟禁了宗賢和那幫名醫。宗賢談笑風生,給老婦人下藥。名醫們站立一旁,面面相覷。
果然,半月后,于黑三母親的惡瘡真就奇跡般移至后背上。一幫名醫,親眼目睹,嘖嘖稱奇。
于黑三大喜,便放走一幫名醫,獨留宗賢根治老母的惡瘡。
又過了半月,就見惡瘡結痂退掉,露出新肉。
于黑三自是感激,問宗賢有何索求,宗賢淡然一笑,救老婦人,乃醫者之本,大王嘯聚山林,只求以后不要騷擾百姓,多行善事。于黑三點頭應下。
下山時,已近黃昏。山間密林,常有虎狼出沒。于黑三欲派人護送,宗賢一口回絕。
宗賢行至一崖口,忽見前面端坐一只黑狼。
宗賢見此,轉身想躲過。熟料,狼從崖上跳下,擋在他前面。宗賢有些心悸,好在黑狼并不撲咬。只是圍著他繞圈,并用嘴拱診袋,口中嗚嗚直叫,聲透凄切。
宗賢見黑狼并無傷他之意,心中焦急地揣測著。
黑狼似看出,朝南走去,宗賢不動,黑狼停下,又調頭回來,口銜宗賢的褲腳,并發出嗚嗚的凄叫。
宗賢終于明白,黑狼是有事求他。只好硬著頭皮隨黑狼而去。
行過一里路,到一山洞。宗賢提足膽氣,隨黑狼走進,見一灰狼躺在地上,已氣息奄奄。三只狼崽咬住奶頭,吱吱亂叫。原來,是母狼病重,已無奶水,狼崽饑餓難當。
宗賢頓生憐意,連忙從診袋中取出一根銀針,輕輕插到母狼的腦門之上,片刻就見母狼緩緩睜開眼睛。接下來,宗賢又掏出一包給孕婦催奶的草藥,取洞內之水,扒開母狼的嘴巴,灌服下去。片刻,母狼奶水涌出,狼崽歡吮。
見此,一旁守候的黑狼竟朝他連連作揖。宗賢不顧這些,忙拎起診袋,匆匆走出山洞,一口氣跑出數步,見黑狼并沒在身后追來,才抹了幾把頭上的冷汗,長吁了一口氣。
就在這年冬天,日寇鐵蹄踏進浞城。
一天過午,突然闖進幾個身穿黃皮的偽軍,不問青紅皂白,把宗賢攔下,拽進一輛黑轎車,直奔皇協軍司令部。
迎接宗賢的竟是于黑三。原來,于黑三不顧老母以死相勸,死心塌地投靠了日本人,天天追殺抗日武裝,血債累累。也該報應,他襠部患了惡瘡,眼見就要把那物件爛掉。他連殺了幾個名醫,都沒治好,這才想到宗賢。
宗賢在內室看過惡瘡后,輕蔑一笑,說,惡果難消,貧醫也無能為力。
于黑三大急,忙讓手下抬來一箱袁大頭。宗賢卻不為所動,扔下一句,另請高明吧,便甩袖走人。
于黑三氣急敗壞,掏出手槍,威脅道,媽的,再走半步,老子就斃了你。
宗賢從容不迫地向前大步邁出。
砰——槍聲響起。宗賢手握胸口涌出的鮮血,回首怒視著于黑三,拼勁氣力,吼道,你畜生不如,必遭惡報。隨即,訇然倒下。
宗賢之死,震動整個浞城。名醫抬棺,民眾沿街垂淚相送。
到了第二年開春,于黑三帶偽軍隨日寇掃蕩。夜宿野外,隱約之中,總感到背后有雙眼睛在狠毒地盯著他。媽的,見鬼了!他嘟囔著,偶一回頭四望,見一只黑狼在不遠處緊緊跟隨著,抬手向那黑狼射了一梭子。隨即,黑狼不見了。
夜半,于黑三獨自到樹林小解。褲子剛褪下,就見四個眼冒藍光的黑影如箭般射了過來,于黑三大驚失色,甚至沒發出一聲慘叫。當衛兵發現,只見于黑三已體無完膚,項上人頭也不翼而飛。
翌日晨,有人發現,一只黑狼叼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扔在宗賢的墓前。然后凄厲地長嚎起來。
待黑狼緩緩離去,近前細端,人頭竟是于黑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