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米鵠去桑園,只為見一個人。三年來,他的這個念頭愈發的強烈。
桑園是米村唯一一處平坦地勢,按米村人的話,大小最多只能算得上是兩爿屁股大。地不大,在方圓卻響當當有名,這里曾是米村地主郝氏家族的祖墳地,當年,三進式椅子墳,氣勢可曾了得。大躍進那年,椅子墳被夷為平地,公社將此地開辟成了名副其實的桑園。那時,公社在米村推行養蠶,全不顧養蠶也須講究水土氣候等因素,認為桑園帶個“桑”字,就一定種過桑樹,米村一定養過蠶。桑樹雖然最終在桑園里扎下了根,蠶卻似乎有意與公社作對,上了繭山,就是不吐絲結繭。公社反復實驗了兩年,最終以失敗而告終。這事就變成了笑料,成為米村幾代人的談資。政策落實后,桑園歸還郝氏家族,族人經合計,在原地建了一座宗祠。宗祠朱紅圍墻南北長800米,東西寬600米,院墻里幾丈高的紅色琉璃瓦屋頂,從此成了米村標志性建筑。米村老一輩們羨慕之余,都說,風水轉回來了,米村又到了郝氏家族的年代。
桑園郝氏宗祠的恢弘與米村人無關。米村人關心的只是宗祠里的大戲臺,每年春、秋、冬三季都會上演什么大戲。米鵠也不例外
米村人趕往桑園是為了看戲。米鵠趕往桑園是為了看人。
自己真的能見到想見的人么?有時候,米鵠心里也困惑,可搖轉輪椅的手卻怎么也停不下來。米鵠爬完那段斜坡路,感到吃力,就停下來歇息,這時許多米村人與他擦肩而過。看看米鵠滿頭大汗淋淋,僅僅用眼角瞟一眼他,并沒要幫他推一把的意思。爾后,就繼續朝桑園趕去。此時,桑園大戲臺開臺的鼓聲已隱約響起。聽那聲音,米鵠的雙眼總會不由得濕潤。他擦把眼,手濕了。再擦一把,手上還是濕的, 于是傷感地長嘆一聲,繼續搖動輪椅。米鵠曾無數次地羨慕過遠去的米村人。那些人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像踩著哪吒的風火輪,不怕路面坎坷,不怕路面泥濘,像河水一樣穩穩當當,浩浩蕩蕩流向桑園大戲臺。只有米鵠在這個時候,感到異常的吃力,輪椅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前行,幾乎耗盡了米鵠全身的力氣,他用了吃奶的勁,不讓輪椅停下。米鵠不想放棄,他叮囑自己,只要不放棄,桑園才會越來越近,只要堅持,鑼鼓聲才會越來越近。每次這樣想著,米鵠的內心都會涌起一種愉悅的感覺。
與米村的其他人不一樣,每次看戲歸來,米鵠內心都很失望,原因是沒見著想見的那個人。祠堂門檻很高,人們進了祠堂,心就跟著臺上的戲跑了,無人理會祠堂門口的米鵠。望著三三兩兩進祠堂的人,米鵠想開口喊人幫忙,話卻像魚刺,緊緊卡在喉嚨里,出不了口。沒法發聲,沒有聲音,誰知道米鵠心里所想?米鵠就這樣隔著一道高高的門檻,任憑祠堂里流出來的鼓聲和唱腔,把他煎熬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轉動輪椅在門邊來回徘徊,心里除了沉悶還夾雜著疼痛,直到娘從家里攆來。
娘到了祠堂門口,臉色陰得像要下雨。但娘很有才調,從來不在外數落米鵠。見了娘的臉色,米鵠就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他默默掉轉輪椅,搖向回家的路。娘在后邊跟著,腳步細碎,速度不緊不慢,像是輪椅的尾巴,卻從不搭把手,只是不停地抹著眼淚。
米鵠知道娘在生氣,這股氣在她心底已經憋了三年。娘為誰憋氣,米鵠心里也很明白,他多想和娘好好談談,但是那次車禍過后,老天爺就把他的發聲權給剝奪了。三年來,米鵠想說的話總是跑不出嘴,著急的時候,臉漲得通紅。每每此時,米鵠干脆將輪椅搖到院門外,那里可以看到郝氏宗祠的琉璃屋頂。看到那個屋頂,米鵠又會想起大戲臺。去不了,干想著也是一種煎熬,他又收回了目光,這時才發現,家門前湖畔的柳樹早已經吐綠了。枝條上的鵝黃色的綠芽染的湖水一片鮮綠。墻邊的幾叢玉簪花苗,新抽出的新葉,已長約一尺。隱約看去,枝椏間似乎藏著花骨朵,米鵠知道,那花盛開時異常潔白,他甚至還想起了,那叢玉簪花是結婚那年的春天,他和玉簪親手種的。
米鵠初識玉簪,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
桑園大戲臺正上演越劇《何文秀》。玉簪青衣裝扮,正在側臺候場。頭上挽著發髻,插著幾朵粉色碎花,窈窕的身段吸引了幾個不正經的米村人,他們不去臺子正面觀看戲,偏要圍在側臺邊上,盯牢玉簪的身段,遲遲不走。
那時,25歲的米鵠憑借個人的聰明,在河鎮開了家裝潢公司。公司不大,自個當家,一年進賬近二十萬。爹去世的早,家中只剩下娘。雖說娘不必為家中柴米油鹽發愁,可是這邊省心,那邊卻犯愁。主要是米鵠的婚事遲遲尚沒著落。米鵠濃眉大眼,相貌堂堂,在米村青年人中也算是排的上號的人,可父母始終就不明白,總沒見過米鵠帶個女朋友回家。父母終日憂心忡忡,后來痛下決心,也不經米鵠同意,擅做主張,委托媒人介紹了一位鄰村姑娘,叫他趕緊回家相親。
米鵠人才回到村中半道,就被一位鐵哥們拽住了。說是桑園大戲臺有演出,外地來的越劇團,清一色的美女,貌美天仙,不可不看。鐵哥們也不管米鵠拒絕,執意將他拽到了桑園大戲臺。于是米鵠就無意中把回家相親的事給擱在了腦后。
戲臺前人山人海,憋得人透不過氣來。米鵠先被擠到戲臺右邊,后來又被擁到左邊。也是在這個空隙里,米鵠在側臺邊見到了正在候場的玉簪。目光掃過那個窈窕的背影,剎那間里,米鵠感到臉莫名地發燙,像喝了烈酒。此時,鼓點已響,玉簪緩緩移動蓮步,伸手掀簾欲將登臺。孱弱的背影,裊裊的姿態,盡顯無限嫵媚,米鵠心里頓生一份愛憐,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天下午,也正是這聲嘆息,竟然引得玉簪轉過了頭,輕輕瞥了眼米鵠,莞爾一笑,很快裊裊登場而去。僅僅幾秒,便讓米鵠失了魂魄似的,粘在了臺邊,再也挪不動腳步。
身后,哥們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敢情那美女和你有緣!”回家路上,鐵哥們提醒米鵠:“聽人說,別人守了半天,硬沒見著美女回頭。你一聲嘆息,就讓她轉過了頭,還一步三回頭。哦,對了,你正好還沒媳婦,要不,我活動下,幫你做個媒?和美女聊聊?”
米鵠捶了朋友一拳,一言不發。瞧他這般模樣,哥們心里又明白了幾分。
那個下午,米鵠從桑園大戲臺出來,家也不回,直接開車返回河鎮。害的前來家中相親的姑娘,白等了一個下午,心里想想就害臊,當場啼哭起來。媒人臉上掛不住了,像墜了鉛塊,鐵青鐵青。爹娘最終給媒人和姑娘各塞了個大紅包,才把事情抹平。
想想戲臺邊初見玉簪的情形,米鵠心里涌起別樣溫暖。目光掠過那叢玉簪花,他在心底里悄悄猜想,這花什么時候才開呢?娘端著米籮,到院外湖邊淘米,見了米鵠的神情,知曉他的心思,心里極為不悅,忍不住又開始數落起來:“我早就給你說過了,那女人不是個好東西,可你偏不聽,你呀你,把我和你爹的念想全都掐滅了,好好的一個家也被搞成這樣了,我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米鵠最不愛聽娘嘮叨這些,他趕緊把目光轉向湖水。每次只要面對著湖水,米鵠就能讓心輕輕地沉進水里,這樣一來,娘的責備被水擋在了外面,什么都聽不見了。米鵠有自知之明,到了這個份上,斷然不好與娘慪氣。娘說幾句,就會消停下來。但是米鵠又知道,這幾年來,娘對于他擅自跑到桑園看戲的事,態度從不肯讓半步。比如說每次從桑園回來,娘都會抱出爹的照片,當著米鵠的面號啕大哭,弄得米鵠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完了之后,娘就開始了內容龐大而復雜的嘮叨,先是指責爹去世太早,丟下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倘若再深一步,就責備米鵠屢教不改,總要去桑園那個鬼地方,戳她的心。娘的情緒發泄如同設計好的程序,次數多了,米鵠逐漸習以為常,最終在心里體諒了娘的不易,從沒怨恨。
這個春天的午后,在娘的責備聲中,米鵠看到院門口的瓜架下,蘆花母雞正領著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在土里啄食。小雞啾啾,米鵠內心又泛起五味陳雜。耳邊隱約傳來鼓聲,米鵠抬頭朝桑園那邊眺望。回過頭,卻見娘一臉慍色,靠在院門邊,用目光狠狠地牽扯著他。
米鵠想了想,輕輕轉動輪椅,搖進院里,回到了自己房中。
二
米村人從米鵠身邊匆匆而過時,不停地議論著外地來的越劇團。米鵠聽得真切:劇團再演三天,就收場走人了。米鵠還聽到有人在議論女主角,說她嗓音多么甜美,扮相多么俊俏,真像多年以前在大戲臺上演過那出《何文秀》的女的。他們議論的莫非是玉簪?米鵠心里又開始熱了起來。在湖邊呆坐了半天,心里老是想著這件事。
米鵠知道,想要得到娘的理解,實在太難。這個奢望就如同奢望,湖對岸山巒上的白云,飄過來托起他的輪椅,把他送到桑園去。有時候,米鵠真想大聲地朝白云吼兩聲“玉簪”,解下心里的悶,該死的喉嚨卻總是不爭氣,于是“玉簪”兩個字壓在他心底,越積越多,對往事的留戀也就多了起來。
那些日子,面對殘酷而無奈的現實,米鵠總愛想起那個風晴月白的夜晚,玉簪流著淚說的最多的那句話:
“我不走,我走了,你咋辦……”
“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我走了,你咋辦?”
“我走了,你一個人靠誰?你想讓我在米村人面前背一輩子罵名?”
……
那個要求是米鵠主動提出的。他說完想法后,就把頭扭向了一邊,沒敢正視玉簪的表情。說實話,他實在無法承受玉簪的好。自從遇到車禍后,玉簪對他的好,已非所有的語言所能表達。
那次在杭州大醫院里救治,醫生早早宣判了米鵠的死刑。
“我不信,我一定要讓他站起來。”玉簪不愿意放棄努力,將米鵠背回米村,精心調理。于是一個每日臥床不起的植物人,漸漸的能眨眼,能進食。玉簪依然不愿意放棄,繼續照報紙和電視里提到的一些方法,每天天不亮,堅持架著米鵠,上馬路上練習走路,活動筋骨。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沒有什么比這個更苦了。
娘舍不得米鵠吃苦,就一味地責備玉簪:“你不把我兒子折騰死,你是不會安心的,我不管了,由著你,到時候,米村的人的吐沫會把你淹死的。”
“米鵠,你別怪我,你必須得鍛煉,否則你的肌肉就會萎縮,你就沒辦法活下去,你一定要堅強,你說過要好好地陪著我的。我不把媽的話放心里,你也別把媽的話放心里。她現在不理解,到時候會明白的。”每次架著米鵠上路,玉簪說著說著,就會掉淚。每到這個時候,拉著玉簪的手,米鵠沒哭,卻像一個孩子連連點頭。
整整三年,在玉簪的強化訓練下,米鵠學會了下地,學會了自己坐輪椅,并能簡單邁出幾步路。每天晚上,玉簪都手把手教米鵠練字。米鵠曾寫的一手正楷,受傷后連筆都握不牢。玉簪就反復幫他撿,教他握。米鵠能握的住筆了,玉簪又一筆一畫教他練筆劃。每過一些日子,見米鵠能歪歪斜斜地寫出一個筆畫,玉簪開心的雙眼里噙滿了淚水。
玉簪的好讓米村人熱淚盈眶。每每在米鵠面前稱道玉簪,米鵠總感到一種歉疚,越發地感到是自己拖累了玉簪。如果沒有自己,玉簪一定會很幸福,米鵠一直這樣肯定的想,自己不能太自私,絕對不能毀掉玉簪的人生。
讓玉簪離開這個家,米鵠已經考慮了很久。
那些日子,大戲臺里發生的往事反復閃現在米鵠腦海里。那年的春天,米鵠在從城里連續趕回米村,看了五場玉簪的演出后,在鐵哥們的撮合下,就和玉簪好上了。在臺邊,玉簪親口答應嫁給米鵠。米鵠開心地手舞足蹈,玉簪因此險些誤了登臺,甚至在戲臺上唱錯了詞。米鵠沉浸在幸福中時,看到戲臺上剛下來花臉正狠狠地盯著他,那人上了妝,看不清真實面目,目光里卻藏著兩把刀,直直刺向他。忘情的米鵠沒把那份怨恨放在心里。直到后來,米鵠才聽說,花臉是玉簪的大師兄,他同樣愛著玉簪。但是團里的師傅要求玉簪做決定的時候,當著大師兄的面,玉簪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米鵠。米鵠想,這一切除了鐵哥們從中撮合,冥冥之中,或許他和玉簪還真的有緣,緣分來了,誰都難以阻攔。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米鵠的生活一定會很幸福。
那次百里路外的市里,來了省城的牡丹越劇團,壓臺劇目《何文秀》轟動一時,引的萬人空巷。報紙電視輪番宣傳,聲勢浩大。嫁入米家,玉簪再也沒有登過臺,無意中看了電視里的宣傳,心血來潮,忽然念想起曾經也演過這出戲,便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愿。米鵠一口允諾:“好啊,想看戲,我陪你一起。”
車上了高速路,一輛貨車違章超速行駛,將米鵠的車撞上了天。那次事故中,玉簪沒事,米鵠卻遭受重創,成了植物人。
事情發生后,娘斷然再也無法原諒玉簪。
娘當初就反對米鵠迎娶玉簪。她帶著嚴重的偏見說,玉簪是戲子,戲子怎么能入米家門,因此一萬個不同意。米鵠表現的也很堅決:非玉簪不娶。三個月未回米村的家。娘后來主動妥協了。橫禍的發生,似乎進一步印證了娘當初的反對是正確的,娘傷心的同時,揚起頭,蓋棺定論:米鵠不幸,都是玉簪造成的。
米鵠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娘就學會了嘮叨。
“早就對你說過,你看看,現在靈驗了吧,早晚有一天,她會拋下你,去找她的如意郎君,不信?你就等著吧……”娘有意說這些話的時候,玉簪要么在廚房里燒飯,要么在院子里曬衣服。要么剛從菜園里勞作回來,或是攙扶著米鵠在場院里練步。每句話都跑進了玉簪的耳朵,她先是發愣,而后眼淚無聲地流下臉頰。米鵠見了,搖搖頭,笑笑,伸手輕輕幫她拭去淚水。玉簪又破涕為笑,細心伺候米鵠,絲毫不曾有半點閃失。
結婚三周年的那天,米鵠主動提出了叫玉簪離開家。
那天,米鵠從床頭摸到出了玉簪教他寫字的筆,吃力地在紙上寫下了歪歪斜斜三個字:你走吧。一筆一劃,讓米鵠費了不少力氣,額頭黃豆大的汗珠滾落在紙上,如同點點淚痕。看見米鵠寫字,玉簪有些驚喜,但是看到那三個字時,她感到吃驚,一把奪過去,撕的粉碎,用腳踩了好幾下,而后跑到門外掩面哭泣。玉簪拒絕接受米鵠提出的要求。米鵠知道她為那次車禍的事情一直掛懷于心。但是米鵠提醒自己,心不能心,軟了,就害了玉簪了。此后的日子里,米鵠不再理會玉簪。好幾個夜里,玉簪起夜,都驚訝地發現,米鵠根本沒睡,睜著眼,默默地盯著漆黑的屋頂。玉簪想到 “你走吧”三字,心里一陣傷感,輕輕將臉貼在米鵠的胸膛上,她聽到米鵠的心跳正在加快,抬頭看他,卻見兩行熱淚,從他眼角輕輕滑落。
“別對我說走,你這是在傷害我,媽不理解我,但是你不能不理解我。”玉簪說:“自從在戲臺邊上遇上你,我知道我就是你的人了。”
米鵠搖搖頭,他望著玉簪,內心在反復勸導:“玉簪,你還是走吧,一個人的青春耽誤不起,我有娘在,她罵我說我,我還是她的孩子,可你還年輕,要走的路還很長,我不能耽誤你。”
玉簪能讀得懂米鵠的眼神:“我不走,我走了,誰陪你說話,誰喂飯給你吃,誰疼你,等你老了,你靠誰……。”
米鵠聽了這話,把頭扭過去后,就再也不理玉簪了。
后來,米鵠用行動證明了他的決心。米鵠開始絕食,一天、二天、三天,人眼看著憔悴下去……玉簪最終哭著答應了米鵠的要求。米鵠才露出了笑容。
臨走的那個清晨,米鵠沒哭,玉簪卻哭了。
玉簪出走的消息,娘是中午的時候知道的,神態異常冷靜。她瞅了一眼輪椅上的米鵠,冷冷地丟下一句:“我沒說錯,你現在看到了吧。”說完,甩門而出。
玉簪走后,連續三個多月,米鵠都沒睡過好覺。一閉上眼,玉簪跑到了眼前。夜深人靜的時候,米鵠總在心里猜測,玉簪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去找劇團了,團里還會要她么?當初離開劇團,玉簪把話都說絕了,她還能回的去么?她回不去又能做什么呢……繁雜的問題,日夜糾纏著米鵠的心,令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娘畢竟是娘,以為米鵠剛被玉簪拋棄,心里想不開,才日漸消瘦,為此特意燉了些補喂他,不忘在米鵠耳邊重復那些說了無數遍的老話。
米鵠知道,娘還在誤解玉簪。可誰叫自己說不出話,沒法向娘解釋,是他攆走了玉簪。
三
玉簪轉眼走了三年,每到米村的演出季節,米鵠的內心總是無法平靜。
讓米鵠無法平靜的因素很多,有一些和身邊那些朋友有關。
從小玩大的伙伴們偶爾外出回米村,都會來看米鵠。瞧見娘在邊上,就客氣地打個招呼,推著米鵠外出走走。
特別是當初那個幫忙牽線的哥們,推著米鵠,走著走著,就到了桑園。“兄弟啊,人都說紅顏命薄,其實我看呀,男人也有命薄的時候。”看看大戲臺,哥們不無悵然地對米鵠說:
米鵠不明白話意。
哥們嘿嘿一笑:“我知道,跟你說也白搭,但我要告訴你,玉簪還在唱戲,比以前更火。場場叫好又叫座。”
米鵠的心里沉了一下。朋友還在繼續說:“你還記得那個花臉么,玉簪的大師兄?他呀,現在當了劇團團長。玉簪拋棄你,就直接投奔他了。你說說看,這種女人,還是人嗎?”
從朋友的嘴里探得玉簪的下落,知道她還好好的,米鵠好生歡喜,他默默地聽著哥們繼續講述:“玉簪找到以前的那個劇團,團長起初對她很冷淡,有了你和她的事,換了誰,都不痛快,可玉簪畢竟是演員,有過人之處呢,三下五除二就把團長給搞定了,舊情萌生,一切恢復如初。團長本來就喜歡玉簪,都因當初你插了一腳,把人家的好事情給攪了,原本發誓終生不娶。如今玉簪回心轉意,團里的大梁就交給她挑了。”
聽了哥們的話,米鵠有些沉默。
“聽說用不了多久,還會回咱這里演戲呢。”朋友說著,瞄了眼大戲臺,又添了一句:“你等著,馬上就能見著你媳婦了。”
見米鵠半天沒聲響,朋友低頭端詳了一下米鵠,發現他臉上此刻卻是一片歡欣。
米鵠搖搖頭,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若能開口說話,米鵠一定會和哥們狡辯幾句,玉簪其實并不是他所說的那樣的人。米鵠的表情令一直替他憤憤不平的朋友很失望,推著他折回家,路上就再沒說過一句話了。
其實,朋友說的最后那句話,一字不落地裝進了米鵠的心里。此后,胃口不好的米鵠,一日三餐都是兩大碗。見他飯量大增,娘詫異,卻又問不出個丁卯。總覺得米鵠肯吃飯,畢竟是件好事,心情也就愉悅起來。誰料,沒維持幾日,烏云又重新回到了娘的臉上。
那日下午,娘氣呼呼地跑到米鵠面前說:“聽說臭戲子要來米村唱戲,她敢回來,我就有膽量找她。這樣的人,連只看家的狗都不如。”
見娘氣急敗壞的樣子,米鵠想起了哥們說過的事,心里開始著急。他一個勁地朝娘擺手,想勸她別去,但沒起作用。娘氣勢洶洶地在為如何對付玉簪做準備。米鵠心里卻憑空生出一陣煩躁。他想,若是玉簪來了,娘去戲臺找她論理,好端端地掃了人家戲臺,這讓玉簪多難堪啊啊。米鵠這樣想著,心里忐忑不安起來,搖著輪椅在院子里亂竄,泥地上滿是亂成一團的車轍。
一日,果真聽說有個劇團來米村演出。娘得了消息,興沖沖地回家,換了件衣服,什么也不說,準備趕往大戲臺。卻見米鵠坐在輪椅上,橫在院門口擋住了去路。
“你這是干嗎,快讓開!”娘拉著米鵠的手,說:“你為她命都搭上了,她卻不顧一切地跑了,我老了,沒關系,你到時候怎么半?”
娘說著說著,又開始流淚了。可是無論娘如何開導,米鵠始終直直盯著娘,一言不發。娘來了氣,幾下就把米鵠的輪椅推開,身體像箭一樣射了出去。
娘出去的那段時間里,莫名的疼痛開始襲擊米鵠的全身,逐漸深入骨髓。他搖著輪椅出了門外,張目四望,沒見著一個人。桑園那邊,傳來鼓點聲,并且隨著鼓點的密集,渾身的疼痛感就愈發強烈了。那個下午,米鵠連搖動輪椅的力量都沒了,在陽光下爆曬了一個下午。等到娘回來,米鵠蜷縮在輪椅里,像是被抽了筋骨,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米鵠正在難受,卻聽見娘在遠處叫他,一臉歡喜的樣子。米鵠以為娘已得手,傷心地背過臉,不理睬娘。娘卻主動湊上前,興奮地告訴米鵠:“來的不是越劇團,是京劇團,《打漁殺家》演得真好,所以看到結束才回來。”
娘話音這才落地,米鵠心里就開了個口,憋堵了一下午的疼痛感從口中一擁而出,人頓時輕松多了。米鵠回過頭看看娘,笑了。
米鵠知道玉簪要來,心里就多了一個念想。有時候他又擔心,生怕玉簪真來了,娘會為難她。有時候又盼望玉簪早點到來,三年沒見面了,不知玉簪胖了還是瘦了?想到這里,玉簪對他的好又全部浮現在了心底,幻化成笑浮現在了嘴角,每天都樂呵呵地,叫娘看了,很不放心。
娘憂心忡忡,心里一個勁地嘀咕:米鵠怎么了,莫非是中了邪?或者傷情又惡化了?
秘密只有米鵠知道,但他說不出口。
四
那日下午,米鵠總算進了祠堂。出了車禍后,這是他第一次進祠堂。兩個鄰村人幫他將輪椅抬過高高的門檻。他們最初見米鵠坐在輪椅上,反復在門邊轉悠,猜測肯定是進不了門,便起了好心。進去后,見米鵠只會笑,連句道謝都沒有,心里不樂意了,罵了一句“神經病”,便跑到看戲的人群中去了。
郝氏宗祠里,看戲的人如同栽蒜,里一層外一層,把戲臺圍得水泄不通。米鵠根本就沒法看到臺上的戲。偏偏這時,有人想踩著輪椅扶手看演出,米鵠趕緊把車搖出來,想穿過戲臺一側到另一邊去,不料車輪卡在地面石縫里,他仰頭求助,無意中,一眼瞄見臺上演員候場的側臺,一個青衣的背影在晃動,米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睛悄然濕潤了。
米鵠突然想起來,多年以前,也正是在這個舞臺邊,他見到了同樣的一個身影,同樣的顏色,一樣的身段,甚至連那頭上的發髻和粉色的花朵都一樣。是玉簪!一定是玉簪。鐵哥們的話在米鵠耳邊閃過,他心里的那個念想又被點燃了。他用力搖著輪椅,掙脫了石頭的阻擋,掉轉輪椅,努力想重新貼近戲臺的側臺,想引起背影的注意。
那一刻,米鵠想,靠喊絕對不可能,停頓了片刻,心里立馬有了注意,他轉動輪椅,朝后退了一下,而后猛力搖動輪椅朝前沖去,額頭不停地磕碰在側臺邊緣的木板上。一次又一次,反反復復,直到額頭一片血肉模糊,米鵠也沒見那女子轉過身來。而此時,娘在發覺米鵠不見后,已經趕到了桑園。
知子莫如母。米鵠被攆回家后,被娘鎖在了屋里,直到劇團離開米村才放出來。米鵠發現,院門外的玉簪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謝了。他垂下了頭,好幾天不敢去看那叢蔥蘢的葉片,想到那些已經消失的潔白花朵,他心里就像個罪人。
米鵠依然經常呆坐在門外的湖邊,往往一坐就是一天。娘送水上前,他也不喝,娘端飯上前,他也不吃。娘逼急了,他就稍稍沾幾粒米,喝幾口水,重新又回到沉默的世界里。米鵠總想著那天,那個青衣的身影是如此眼熟。這樣想著,視線里的湖光山色就變得模糊起來。米鵠不知自己為什么會變得如此傷感,有時候白天閉會眼,玉簪都會出現在眼前。米鵠心里有些責怪娘,那天過早地把他帶回了家里,心愿未了,心結愈深。
米鵠在那個初夏的凌晨悄悄搖著輪椅出了門。門前的湖還在熟睡。靜謐的天幕上掛滿了星星,像眼睛一樣在閃閃發光。那些星星一定是在跟自己打招呼,米鵠朝星星笑笑,而后搖動輪椅,朝桑園大戲臺前進。黑暗中,米鵠覺得路似乎比平時長了許多,明明已經瞧見了郝氏宗祠高挑的屋檐下亮著的紅燈籠,可輪椅始終到不了那里。他不停地用力加快速度,輪椅卻始終慢慢吞吞,好像有意為難他。米鵠想,要是能跑就好了,跑起來,速度就快了。
后半夜里,半夢半睡之間的米鵠,隱約聽到有人在窗外喚他的名字。那聲音很輕,很柔和,提醒他:玉簪在桑園的大戲臺邊等他,已經好久了,再晚就見不著她了。米鵠以為是夢,沒當真。誰想,那聲音擱了一會又重新響起,并且重復了三次。米鵠這才確信,并非是夢。米鵠猜測,玉簪一定是怕娘責備,白天不敢露面,只好夜里托人捎話。米鵠突然亢奮起來,意識到這個約定不能耽誤。三年沒見玉簪的面了,他絕對不能錯過見面的機會。當然米鵠知道,這事絕對不能讓娘知道。娘以前就說過,只要看見玉簪,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米鵠一直有些失望,娘到現在還不知道,玉簪的走,全是他的主意。
米鵠不想玉簪受到任何傷害。米鵠想,見了玉簪,和她聊幾句,絕不占用她太多的時間,也不叫她回家。米村人多嘴,要是看見了,很快就會傳到娘耳朵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自己已成了一個廢人,他不能讓玉簪也活在痛苦中。米鵠感到自己的安排很合理,笑意又浮上了嘴角,身體下面的輪椅的速度似乎也就快了起來……
黑暗中,米鵠突然想到,絕對不能讓玉簪看到自己邋遢的樣子,于是提神振作,清清嗓門,挺起了胸脯,心里喊了一聲“玉簪”。此時,他聽到耳朵邊也響起了一聲:“玉簪”。
米鵠以為聽錯了,再次挺挺胸脯,喊了一句:“玉簪”。不料,耳邊又響起了一句“玉簪”。
難道還是在夢中,米鵠開始懷疑自己,便求證似地再次憋足勁,大聲喊了一句:“玉簪”。這回,米鵠清晰地聽到了,“玉簪”兩個字竟然真的是從自己的喉嚨里跑出來的。
米鵠愣了幾秒鐘,猛然間醒悟過來。醒悟后的米鵠如同一個孩童,在漆黑的夜里,突然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