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說人死如燈滅,其實是天大的謊言。
當我的生命最初以一團氣體的形態在那間狹窄的房屋——我平日棲息的小廂房里四處游竄的時候,我感到別提多么好玩和幸福了,一切過去熟悉的東西在那一刻都顯得突然陌生,它們霎時間對我產生了極大的誘惑,我以各種隨心所欲的姿勢附著在它們身上,盡情地嗅聞它們的味道,聆聽它們的心語,頑皮地搔癢它們的腋窩兒,令它們發出無奈的笑聲,數十次地在房頂角落處的一張纖細的蛛網間來回穿梭,蛛網上粘滿了骯臟的灰塵和兩只木乃伊樣的蒼蠅,不過它們絲毫侵犯不了我——因為我生命的狀態己變得完全光潔而無形。
一種恍惚的喚聲固執地響徹于闃寂的夜空。走吧——走吧——聲音蒼老親切諳熟,聽上去是那么的凄婉而愛憐,極酷似兩年以前去世的奶奶,莫非她就是奶奶?奶奶活著的時候十分疼愛我,或許兩年多沒見我,因太過想念而來看我了呢。老實說,我也非常地想念她。沒完沒了的呼喚中我依稀辨出環兒——環兒——的聲音,那是奶奶為我起的乳名啊!我看不見奶奶匿于何處,她的聲音使我激動的淚水撲簌簌滾落,我再也顧不得玩耍,一個展翅——我不知我哪里來的翅,總之我如同旋風一般迅速地朝著幽藍色的窗口飄飛過去,我貼在冰一樣的玻璃上,急切的目光開始沿著每一處黑暗的角落搜尋。
我終于看見了我奶奶,她像一縷淡薄的青煙纏繞在院子中那棵光禿禿的香椿樹上,她長長的白發,如一叢干燥的馬尾拖曳到地,她的面目一點兒也不猙獰嚇人,依然如過去那么慈祥和藹,她面對著小廂房的門口,神情篤篤。我對她喊,奶奶——奶奶——
我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拌了一下,跌倒在地上,不過我并不感覺疼痛,盡管如此,在起身的過程中我還是禁不住罵了一句。誰知,就在我惱怒地一瞥之間,忽然發現原來是一個女孩側臥在門邊。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全身一絲不掛,油脂般的胴體如一條濕漉漉的美人魚在黑暗中泛著白光,女孩手里緊緊抓著一根綠色的燈繩,在她不遠處一只碩大的澡盆里氤氳的熱氣裊裊蒸騰,一只爐子蓋口洞張著,杏黃色的火焰軟弱無力奄奄一息。她為什么躺在這里?為什么不穿衣物?我著實替她難為情,又擔心她會著了涼。于是我逡巡著回到她切近,欲將她抱起放回床上去。可我使出吃奶的勁兒她卻紋絲不動,沒辦法我只好去碰她的面頰想將她捅醒,不料無意間我觸到了她的鼻端,她的鼻端沒有一點兒氣息,這讓我頓時感到一陣惶恐。女孩莫非已經死了嗎?我借助黑暗仔細地審視女孩,黑暗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勝過所有的白晝,這女該好生面熟啊,白皙而俊俏的瓜子臉一側緊貼地面,嘴巴大張,似乎喘不過氣來,眉頭深鎖扭曲,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她的一條手臂拼命地前伸著,五指有力張開,頑強地抓向房門。
女孩好可憐吶!
蒼老的喚聲在窗前響起,環兒——走吧——
我再次撲向窗口,我貼著窗框說,奶奶,是你嗎?快進來,環兒都想煞你了!
奶奶攀在窗欞上,皺巴巴的面容有些憔悴且淡漠如木,她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話,幽幽的目光在房間里掃視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臉上,干柴樣的手指不知從什么地方一下子就伸了進來,她抓住我的肩頭,走吧——環兒——她央求似地說,如果等天亮了,等你母親看見了你的軀體,你想走也來不及了。奶奶的話使我發懵,我搞不懂她在胡說些什么,驚詫之余我反攥住她的手,我抖動著她的手臂,像抖動著一條棕繩,我似嗔似怒地說,奶奶,你說什么呢,什么我的軀體,你讓環兒好糊涂!奶奶沖地上的女孩呶呶嘴,我一擺手截住奶奶的話,我說奶奶,我正要問你,她是誰,她怎么躺在我的房間里,還躺在冰涼的地上,她可能死了吶。奶奶神色黯然地點點頭,是的,她說,她的確死了,可她不是別人,正是你,是你的軀體,我驚愕地望著奶奶,奶奶繼續著她的話,你怎么這么快就忘了呢,你是被煤氣熏死的呀。
我奔向床鋪抱被子,抱不動,拿衣物,拿不起來,我拼命地抻拽一條花褥單,平時輕飄飄的褥單此刻突然變得重如萬斤,毋庸置疑,是因為我只是一團沒用的氣體了,不再擁有一點點的勁力,世間的所有凡物我如何還能奈何得了它們?情急之下我只有撲向裸露的軀體,我不能任由兩個白饅頭一樣的乳房暴露于黑暗之中,還有那……那最羞的部位,我伸手捂住它們,抬腿壓在那個地方,可是我忽視了我現在的形態己完全透明,根本無法遮往那些地方啊。頹喪之余,我悲傷地發出了嚶嚶的啜泣聲,開始大呼小叫地埋怨奶奶,我說,奶奶,你生前不是一直很疼愛我么?現在為什么不來幫我?
奶奶在窗外凄艾地嘆息一聲,她說,環兒,走吧,人的軀體就是一堆糞土,更不必留戀陽光,否則你將來會后悔的。我哭鬧著,怨恨地對她說,不,你不幫我,我自己幫自己,我就是要看著我的軀體,一直到母親發現她。窗外再次傳來奶奶的一聲嘆息,接著是一片長長的沉寂,我怯怯地由軀體上爬起來,在房門下尋到一條小罅隙,一扁身形順利地鉆到外面。天空灰朦朦的深邃地望不到止境,一彎殘月悠悠地掛在香椿樹間,幾顆星星聚到低矮的房頂上不停地眨著眼睛,使偌大而雜亂的院子忽明忽暗,奶奶的蹤影不知消失于何方,我對著天空喊,奶奶——你去了哪里?聽不到奶奶的回應,一只孤獨的夜鳥哀鳴兩聲從高高的蒼穹振翅掠過。
長夜漫漫!
二
鎮上的第三聲雞啼終于將沉睡的母親喚醒。我纏繞在我家老式的煙囪上,冬夜的寒冷幾乎使我凍結,熹微的晨光帶著一絲暖意漸漸籠罩大地,擁進農家院落。我看見母親短發散亂步出正房,母親手里端著一只紅色便桶兒,瑟瑟地走向東南角兒的茅廁,不一會兒又返回來,母親的手里這時換了一把大號的竹帚,她開始沿著月臺的邊沿有條不紊地清掃院子。母親常說,院子乃為莊戶人家的臉面,必須潔凈,否則看外人不笑話你。母親掃到小廂房窗前時有意停下來,她仄起頭靠近窗口似乎傾聽房中的動靜。屋中靜悄悄的,母親凍紅的臉霎時布起一層欣慰的笑意,那是美麗的女兒在她那張樸實的臉上寫出的驕傲。女兒的美麗遠近聞名,四方八村誰不知道皇親鎮上有一位名叫靳環兒的標準甜素純呢,靳環兒賽過明星,魚兒見了灰溜溜游走,孔雀見了羞于開屏。進入十八歲以來求婚者常絡繹不絕,一年多以前父親和母親因為難于擇出最優秀者而曾經大傷腦筋,他們一方面知足興奮,另一方面愁腸滿腹,兄長似乎對此事無動于衷,而那位勢利眼的嫂子則尤為活躍。兄嫂住在鎮上的新區,離老宅大約兩三里路,可是這位嫂子卻三天兩頭鉆到環兒的小廂房,嫂子總是一臉諂媚的下賤相,苦苦游說環兒嫁于鎮上的舒家。人人都羨慕舒家的財勢,人家的老子是鎮上的副鎮長,擁有三層別墅和一部小汽車。然而就憑這環兒就嫁給他家瞎了一只眼的兒子嗎?更何況環兒心中早有所屬,她才不齒于那個不學無術整日游手好閑的浪蕩公子呢!終于有一天,嫂子知道我跟一個在外地當兵的小伙子好上了,對我破口大罵鬧了個底朝天。
母親一連打了七八個噴嚏,竹帚也落在地上,母親彎腰試圖將竹帚靠在自己的胸口上,攏起雙手擋在嘴前,一團熱乎乎的白氣開始在她的雙掌間蒸騰,母親又打出三個夸張的噴嚏,一串發亮的清水鼻涕居然沖過了小河,她由毛衣口袋掏出手絹擦拭,一種意識可能陡然鉆進了她的腦海,她二次將頭顱貼進窗口,小廂房里依然死氣沉沉,毫無聲息,母親的眉頭這時狐疑得蹙了起來,她似乎想到了女兒睡覺一貫很輕,像剛才的動靜必然會醒,的確若擱平日即便比這再小幾倍的聲音我也早就被吵醒了,而醒來的我也總是要做出某些相應的反映,比如對著窗外嗲嗲地叫一聲媽。
母親的手猶豫地滯留在肩頭上方,她輕輕叫了兩聲環兒,沒有回應,屈起的四指有節奏地敲向木質窗框,敲擊聲逐漸大起來凌亂起來,隨即叫聲也漸漸變成一種驚悸的狂吼,然而小廂房內始終墳墓般的死寂。母親這時顯然亂了方寸,她像一匹母狼一樣在房前走了兩趟,最后停留在門前,她又高叫了兩聲環兒,舉起手掌開始粗野地在門板上拍打,脆脆的響聲在院子里一聲比一聲激烈,虎口涓涓地沁出了血絲,母親后來可能意識到了自己的盲目,她匆匆離開小廂房,三步并作兩步奔向相鄰的農具庫,她從那里很快尋來一柄沉重的板斧,母親揮起板斧掄圓雙臂沖著牢固的門板猛地砸過,一下兩下,終于在第四下門被咣當一聲砸開。
母親第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女兒,眼睛立刻像冰球一樣凝固住,她傻在了門外,足足兩三分鐘的時間才呼嚎一聲沖進房間。母親坐在地上抱起女兒,把已經僵直的軀體緊緊摟在懷里,面頰摩挲面頰,剎那間淚水如暴雨滂沱,潑灑到下面的尸身上,母親一面摩挲一面呢呢喃喃地說著話。乖環兒,你怎么啦?快告訴媽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女兒的長久不動聲色迫得她扶正她的身體,她搖著她的身體,驚駭地觀察她的面容,女兒痛苦的眉頭由于母親的摩挲此時完全舒展開,洞張的嘴巴也在不知不覺間俏然閉攏,更像一個安詳的睡美人歪垂著頭坐于母親的雙腿上。母親叫,環兒,你別嚇媽,別嚇媽呀,快答應媽一聲。母親戰兢兢地伸出手指送到女兒鼻端,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又觸電般的馬上縮了回去。
母親跑出小廂房,跑出院子,躥進老貓胡同。我猜不透母親將去干什么,為何這樣匆忙慌亂,把女兒的軀體扔到床上,甚至不顧給她穿件衣服或者簡單地蓋條被單,就逃命一樣離開了家。你當時沒能見到她,如果見到了準會以為這個女人瘋了,而且瘋得實在不輕,她一躍上總督府大街,就被腳下的一塊磚頭著實地拌了一跤,她的雙掌被生硬粗糙的石板路面硌蹭去了一塊皮肉,鮮紅的血就那樣一路滴滴點點地灑去,不過她好像并不在乎疼痛,反而跑得更快更兇更猛,凌亂的頭發在她腦后嗖嗖地飄起來。我跟在母親的頭頂上,母親當然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其實我知道我幫不了母親任何忙,我只是對她不放心惦著看看而已,母親的行為如何叫我放得了心呢?
迎面每天都習慣遛早兒的舒老爹揮動著胳膊走來,七十多歲的舒老爹為人隨和熱心,是老貓胡同倍受尊敬的長者,老爹身體健朗但眼神卻很差,一面走一面努力辨別前邊瘋跑的女人,待看清原來是我的母親時愕然頓了一瞬,接著老爹快速斜走幾步一探臂擋在母親前方,老爹關切地問,環兒她媽,這是怎么啦?大早晨的。母親見到老爹本來已止歇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不過她只望了他一眼,仿佛顧不得停留,便閃身繞過手臂繼續飛一般前沖,她跑出幾步吁吁帶喘的喊聲隨即甩在身后,她說,是環兒……是環兒煤熏了,我去找她哥,救她。老爹愣在當地似乎糊涂了片刻,但轉瞬間就明白過來,他對母親的背景大聲說,環兒她媽,家里沒人吧,我去照顧環兒了。
母親沿著大街往東跑,不一會兒她拐向了娘娘廟路。舒老爹如一匹老駱駝沒命地向西奔,我急得沖魯莽的老爹喊,不,老爹,你不能去啊,我的軀體還沒有穿衣服!老爹根本聽不到我的話,我自責地打了一個小嘴巴,心說,傻環兒,你真笨,你怎么忘了呢,你不是對著母親的房間叫喚了半宿嗎,母親都無法聽到,他又怎么能聽到?老爹已經接近老貓胡同口,我一換身形迅速飛到他的頭頂上,又像閃電一樣立刻殺下去,死死纏住他的脖頸,我企圖使他暫時窒息以達到阻止他的目的,但是很顯然一切努力皆為徒勞,我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這位好心的老者鉆進老貓胡同,直鉆進我家的院子。我在冷寂的大街上空發出沮喪含羞而束手無策的哭聲。
三
太陽像一塊濃濃的血冉冉鉆出大半張臉,新區沐浴在蓬勃的霞光里。新區不像老鎮那樣沒有一點兒格局凌亂不堪,一排排莊院房舍規劃井然。早炊的煙霧從個別人家緩緩升起,給世人甜蜜的日子平添一道天然的風景。我看見哥家兩扇綠色的大門牢牢地閂著,院子里那十幾頭長白豬餓得吱吱直叫。我知道懶惰的哥哥這會兒肯定沒起,而那位自私自利一貫只會想著自己的壞女人就更不會起了。大約半年之久我沒有登過哥家的門了,這是我的決心和誓言,我決心一輩子也不登他家的門了。我知道這樣做實在有欠情理,可是一想起那個壞女人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窮命的賤貨,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怎么還會有心情登他家的門呢。我飛進院子從門楣上的亮窗飛進堂屋,堂屋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爛白菜的氣息,我聽見嘩嘩的小便聲從寢室里傳過來,我攀附在吊扇上,寢室中的情景正好通過簾縫映入眼底,那女人睡眼惺松,眼角上結著厚厚的眼眵,她裹著被子坐在哥哥的臉前,身下騎著熏人的尿罐兒,哥哥像豬一樣打著響亮的鼾聲,張著嘴巴吞吐污濁的空氣。女人打個丑陋的哈欠,厭惡地白了哥哥一眼,伸出手用手拍打他的胯部,她說,起起,連豬都醒了你還不醒。哥哥翻了個身似乎吸進一口難聞的尿騷氣,向上抻抻被子蓋住自己的臉。女人生氣地一把掀掉他的被子,說,起起,我叫你起,你沒聽見嗎?嫁了你這種人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都是那個老妖精當初欺騙了我。她居然敢罵我母親是老妖精,你聽聽,我如果活著非上去撕了她的嘴不可。可是哥哥卻沒有這份勇氣和孝心,他懶洋洋地坐起來,嬉皮笑臉地端詳那女人,突然跪起來扯開她的被子,從后面攔腰將她摟住。那女人沒好氣他說,死鬼,你干什么,罐子被你弄灑嘍。我背過臉去,沒想到懶惰的哥哥在這種寒冷而明亮的早晨還有如此閑情逸致,真不知害羞!
一串炸雷般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我知道那是母親到了,敲門聲傳進屋子,可是哥哥卻絲毫不理會,哥哥拽過兩床被子將掙扎的女人和自己一同蓋住,被子像風中的帳篷一會兒鼓起一會兒伏下,兩人真真假假地撕拼滾打,不時能聽到女人嗚里嗚嚕的罵聲,死鬼,有人來了,有人來了。哥哥說,愛誰誰如果有急事,就讓他在外面耐心地等一陣兒吧。我氣得罵哥哥,我說,蠢貨,她不是外人,是母親吶,你怎么如此對待母親呢。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母親嘶啞的叫聲就混在其中。女人說,我聽著像那個老妖精,你如果真的有種,就連她也甭顧。哥哥說,不顧就不顧,本來我也沒想顧嘛。女人咯咯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發出不要臉的叫聲,她說,好混蛋,我就喜歡你這種混蛋性情。
院子里那十幾頭肥豬由于驚嚇全部龜縮到圈角落,懷孕的母豬趴在獨圈中輕聲呻吟。母親手里舉著半塊磚,汗水和血水已經使它分不出顏色,最后一輪的擊打,母親顯然是孤注一擲了,鐵門在母親艱難的揮臂中吱嘎地搖撼著。一陣劇烈的疼痛在母豬隆起的肚腹上骨碌碌滾過,母豬挨刀一樣慘烈地大叫起來,看它痛苦的情形看來是臨盆在即了。母親沿著鐵門徐徐地滑下去,我迅速飄飛上前欲扶住她,可是她還是重重地跌在地上。我朝院子內喊,大混蛋,你不顧母親也不顧你的母豬嗎?它可是你老婆的搖錢樹啊。母豬的叫聲果然起了作用,堂屋門片刻后被打開,女人披頭散發,一面系著褲子率先沖出來,哥哥緊跟其后,女人直接跑向豬產房。邊跑邊命令哥哥道,快快,你去三邦家抱些干草來,我跟三邦說好的,等豬產崽兒時要些干草。哥哥像個機器人,動作僵硬遲滯,他看一眼痛苦的母豬瞥瞥女人,依稀才從剛才的羞事中醒來,哇地怪叫一聲朝大門口沖來。
哥哥打開門,母親的慘樣兒使他驟然頓住,他愕愕地望著母親,咦!真的是你,你怎么在這兒?你的手怎么了?母親看見哥哥搖搖頭,無力地擺下手,哥哥將她攙起,母親說,快……快去救救你妹妹。我妹妹?你是說環兒,她怎么啦?她……她多半是煤熏了。在哪?重不重?傻兒子,還能在哪,在……在她的小廂房。母親一指院中的柴油三輪,兒子,你要快,快呀,我看環兒怕是要不行了。
哥哥渾身猛地悚動了一下,他松開母親,母親這一次沒有跌倒,穩穩地倚住門墻,她督促著哥哥。哥哥箭一樣踅回院中,女人發現他立刻咆哮起來,混蛋,你吃錯藥了,我叫你去三邦家抱草,你發動車干什么!哥哥不理睬女人,徑自跳上車座掛擋前行,他對門外的母親喊,媽,快上來,我們馬上走。女人一怔惡毒地瞅了一眼走進院中的母親,加緊幾步橫在車前,她發狠地對哥哥說,小子,你今天若是敢把車開出這個院子,我就放火燒了你全家。母親見狀趕快過來央求,環兒嫂子,我們是去救環兒,環兒煤熏了。救他爹也不行!你沒看見我的豬要產崽兒嗎?這么冷的天,一個個豬崽兒都要抱到屋里去,凍死了誰來賠我?哥哥說,你躲開。女人說我就是不躲。哥哥跳下車,將母親扶上后斗,他推了一把女人。女人順勢倒在地上,撒了潑哭鬧起來,她說,混蛋,你有種就從老娘身上軋過去,反正老娘的豬快要死了,老娘也不想活了,來,軋這兒,軋老娘的頭。哥哥一咬槽牙,他說,好,臭婆娘,你別躲啊,他一踩油門,車身猛地震動起來,果真朝前一躥沖女人的頭部撞去。
我在院子的上空盤旋,院中的情景盡收眼底,哥哥的行為令我十分感動,幾滴熱淚不禁悄然飄落,我在心里說,哥哥呀,以前都怪環兒不好,環兒竟然說你是媳婦迷,罵你妻管嚴,咒你爛腳后跟,環兒哪里知道她在你心目會占有如此重要的位置。我在空中真誠地給哥哥道歉,凄厲地呼喚著哥哥。我想,如果能再活一次,我一定加倍地尊敬哥哥。
母親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她用腳磕著車幫喊,兒子,不要——
前輪距離女人的頭不到半尺遠劇烈地顛簸一下停住,女人連滾帶爬跑到了一邊,她坐在地上,臉色蠟黃,目光茫然,我解恨地發出了一串朗笑。母親說,環兒嫂子,你就讓她哥去吧,所有的損失我來賠你。女人依然一動不動,目光呆滯,顯然是被剛才的一幕嚇傻了。
四
小廂房的門窗大敞四開,陽光從斜刺里射進去,屋舍里亮堂堂的,我的軀體平躺在床上,身上蓋住了被子和盡可能的衣物,只露出一張俊俏的臉,櫻桃紅的雙頰正好映在一束陽光里使它們看上去就像兩瓣美麗的云南山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舒老爹干的,我有些埋怨他,環兒雖是個大女孩,但畢竟己完全成熟,你怎么能毫無禁忌地對她的身體摸摸碰碰呢,難道就不怕別人對你閑話么。
舒老爹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打轉,銀光閃閃的白發一會兒跑到窗口一會兒又鉆到老貓胡同,臉上盡是些焦急的神情,面對如此呵護我的老人我還能苛責些什么呢?哥哥和母親總算到了,舒老爹急切地迎上去,他沖口問哥哥,是去鎮醫院還是縣醫院?哥哥一面匆匆往里走一面回答,先讓我看看。母親跟在身后來到小廂房,哥哥此刻顯出平日少見的麻利和有條不紊,他先是摸摸我的面頰試試我的鼻息,接著又將手伸進被子攥攥我的手,我看見他的眉心沉重地凝了起來,他對母親說,去鎮醫院吧,鎮醫院近些,媽,你再抱兩床被子墊在車廂里。母親往外走,哥哥又大聲叮囑,別忘了帶些錢。
我的軀體躺在母親的懷里,母親坐在車上,車子一路顛簸著朝鎮北開去。我彷徨在老街上空,拿不準是否再去跟隨母親。舒老爹站在老貓胡同,木訥訥地不知所措,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有個鄰人走近他,向他打聽發生了什么事,老爹吱吱吾吾敷衍過去,鄰人怏怏走開。舒老爹返回胡同里,再次溜向我家院子,好奇心驅使著我緊緊尾隨其后,我坐在昨夜奶奶纏繞過的那棵香椿樹的樹杈上,蕩悠著兩條腿,盯著老爹的一舉一動,老人家奇怪地重新鉆進小廂房,他在地上神思恍惚地站立一陣兒,良久又關上窗子走出來,他停在院子里,突然抬頭目光篤篤地仰望香椿樹,我以為他發現了我吶,一哆嗦差點由樹上栽下去,我聽到他哀嘆一聲對香椿樹說,香椿啊香椿,還記得么,是我幫著環兒父親把你由我家移栽到這里的吶,你和環兒一般大呀,環兒出生的春天,正是你開始在這里生長的春天,是你用嫩芽芽幫助環兒茁壯地長起來,也是你使她美麗得如仙女,馨香得如朵花,可惜現在……老爹說到此處突然不言語了,我看見他皺巴巴的老臉淚水縱橫,邁起沉重的步子緩緩離去。
老爹的話使我心中澀楚楚的,一時間我很惦念父親,父親遠在一所離家百里的職業學院里做鍋爐工,差不多已有半月之久未歸,他患有功能性低血糖癥,這種病據說最怕心急或受什么刺激,真的難以想象面對愛女突然夭折他如何扛住。
天空瓦藍瓦藍,幾朵白云像棉花一樣飄浮在天際。我辨別那所學校的方向,幾聲貓叫從腳下掠過,我看見它了,那是一只黑白相間虎頭虎腦的貍貓,鼻頭兒呈好看的粉色,它的雙耳垂兒下各刺著一個小孔,兩條紅牛筋兒編成的心形耳穗隨風飄擺。我記起來了,那不正是奶奶生前所養的貓嗎,耳孔是我刺的,耳穗是我編的戴的,為此奶奶還曾經罵過我吶,真沒想到奶奶兩年前去世,它緊跟著失蹤,竟原來是追隨奶奶到天上了。
貓兒向西飛去,我對著它的背影喊,奶奶——奶奶——
奶奶沒喊來卻意外地招來一輛天豹摩托,摩托隨著我上躥下跳左撲右撞,刮起一股股旋風將我裹在當中,我看不清上面的人,但聽到一男一女兩人的笑聲夾雜在引擎里,過了一陣兒,也許是他們折騰累了,車子才緩緩停住,我看見原來也是老貓胡同的兩個熟人,男的是梅林,女的是知青院的霍華霍二小姐,他們在陽世偷情,后來乏了累了反目成仇,一年前雙雙非命于我們鎮西聯合窯廠的地下煙道里,沒想到到了陰間又混在了一起,而且看上去還挺和睦幸福的樣子,難道真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嗎?
霍華緊緊摟住梅林的腰,側目沖著我嬉笑。
梅林狗改不了吃屎,嬉皮笑臉,仍是陽世的那種讓人嫌厭惡心的猥褻神情。他吹一聲口哨說,喲,這不是靳家的環兒么,怎么你也到天上來了,多日不見出落得越發迷人了,急匆匆的,干什么去呀,用不用大哥幫你?
我已經辨別出北方,一展雙臂朝著父親的學校飛去。霍華尖叫一聲從摩托上飛起來,直撲到我前方,她說,環兒,別再那么討厭你梅大哥了,陰間是不講仇怨的,我們是受你奶奶之托前來幫你的,她料定你準會前去探望你的父親,又無法阻止你,同時也擔心你初來乍到,不懂得自護,被大風卷走,她還告訴我們千萬要叮囑你別在你父親那里逗留的太久。
霍二小姐雖然在陽世充當了小三兒的角色,但是我對她素來還是有些好感的,因為她生前一向很孝敬她母親。我觀察她的眼神,覺得她不像在說謊。我又看看梅林,梅林這時也由摩托上下來,推著車走到我身旁,一本正經地說,你奶奶叫我們把這輛車先借你用一下,呶,拿去吧,快去快回。梅林的真誠使我對他感激地笑笑,我對他說了聲謝謝
五
那所學校建于市郊上馬臺鎮,我騎著天豹摩托在上馬臺鎮領空盤旋。學校占地廣闊,差不多有三百畝,分實踐基地和教學區兩大陣營,我幾乎沒費力氣就尋見了它,它的美麗與整潔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樓宇亭臺,軒廊柏叢,湖光山色,曲徑大道,簡直是世外的仙家花園。我將“天豹”卡于一棵高大的白楊間,我知道世人無法發現它,而據梅林說幽靈們又絕對不會動用其它幽靈的東西,所以我盡可放心地去尋找父親。
一棵銹褐色的鐵煙囪立于教學區一隅,我想它下面的建筑大概就是父親工作的鍋爐房吧。臨見到父親不知怎么我突然顯得有些激動,我聽到我展臂飛翔時竟然發出一串潑刺刺的風響。陽光透過骯臟的玻璃霧一樣鋪在灰塵遍布的爐身上,室內隆黑深谷般寧靜,見不到父親的影子。我順著一塊破碎的窗洞爬進去,發現里面還有一個更隆黑的小套間,一盞十五瓦的燈泡無力地將黃色的光投向昏暗的四壁。我看見了父親的被子和衣物以及父親經常帶在身邊的那個盛放糖果或甜餅一類食品的鐵盒子,它就放在一只簡陋的床頭柜上,我撲向被子,附在上面使勁兒提提鼻息,老實說,那上面的味道充滿了酸咸的汗臭氣,不過我一點也不惡心,反倒覺得倍加親切,我又拍拍那只鐵盒子,想探知一下里面還有沒有東西,那可是父親防備低血糖病突發的藥物。父親究竟干什么去了呢?
一串橐橐的膠靴聲笨重地傳來,我聽著極似父親的腳步。果然是父親,父親踉踉蹌蹌繞過鍋爐房西側,我看見他的身上臉上濺了許多泥漬,而頭發則像剛從水里浸過一般,污黑的汗水順著脖梗和鬢角出出地向下流淌,表情是那樣的難受。父親這是怎么了,難道又是病情發作了嗎?穿過堆滿槐枝的小徑,父親來到鍋爐房前面,他這時好像一下子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不由自主地朝著門口的煤堆坐了下去,他張開嘴巴呼哧呼哧地粗喘著,面皮一剎那間血色全無,就連嘴唇也漸漸蒼白干裂起來。我猜測父親肯定是犯了病,急得在地上搓手,真恨不得馬上幫他拿來那只鐵盒,可是你們已經明白,我也只能是想想,干著急而已,我除了能在他四周搓手跺腳呼叫還能干些什么呢?
有一句呼叫父親好像聽到了,我看見他驚乍地抬起頭來,奇怪地朝我這里張望,他揉揉眼睛揪揪耳朵,驚喜地向周圍尋視,我對他說,父親吶,你起來吧,你一定要堅強些,如果你也匆匆離開了,剩下母親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怎么過?父親這會兒也許真的想到了母親和我,一咬牙重新攢聚力量,手抓墻壁緩緩地立起,不過還沒等他站穩就再一次滑倒下去。
他開始順著地面艱難地向前爬行,我聽見幾粒堅硬的煤碴在他身下發出哧哧的聲響,烏亮的水泥地霎時劃出一段凌亂的黑痕。父親終于爬進了小套間里,他抓住床腿頑強地坐起來,近乎虛脫的身體沉重地倚住床頭柜兒。他在那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從臉上抹一把汗水洗洗手,擦在工作服上。吃凈盒內的甜食,父親的身體很快康復過來,不過他目光仍顯呆滯,那樣子仿佛身處某種幻境當中,他盯著自己腳上的一雙膠靴,頗感納悶地伸手摸了摸它們,似乎是在思考,大冬天的為什么要穿膠靴呢?他后來脫下一只,光著一只腳開始在鍋爐房內來回走遛兒,走著走著又返回小套間奇怪地套上那只靴子。他來到鍋爐房外,舉頭仰望天空,一只老鴰恰從頂穹南飛,哇——哇——地甩下兩聲凄涼的尾音。老鴰很快在蒼穹里消逝,可是父親的頭卻依舊久久地仰著,宛若老鴰攫走了他的靈魂。父親后來收回目光拍拍腦門兒出神地注視著一個怒氣沖沖朝他走近的男人。那男人長了一副五短身材,闊嘴厚唇,寬扁鼻頭兒,一雙白眼睛多黑眼球小的大馬眼,一圈“地方支援中央”的發式由于急行飄散到一側,使他的頭頂就像陽光下的光瓢一樣熠熠生輝,他一面走一面戳點著胖手指,直呼父親的名子,大聲地呵斥,靳坤,警告你,如果再像現在這個樣子,明天就卷被窩滾蛋!
我真是恨死這個家伙了,不管你是什么官兒,要我父親做什么急事,總之你不講道理就是不對,父親已經五十多歲,僅這般年齡就大過你至少十來歲,你怎么能對他如此不敬呢,你還是個有學問的領導干部哩!可是老實的父親一向笨嘴拙腮,更不用說讓他講什么道理去頂撞別人,他只是唯唯諾諾說了聲汪主任,對不起,然后便順從地朝著實驗樓前的空場跑去。那個一臉跋扈的汪主任還在說呢,這個老靳也不仔細想想,所有的臨時工全給轟走了,憑什么只留下你,還不是看你老實勤快能干且不說不道,看最近幾天這副樣子,整日失魂落魄忘東忘西的,沒人愿意再把你留下的。
父親很快隱沒于一堆亂磚和濕土之間,汪主任也向那里走去,他繼續沖父親嚷嚷著,老靳吶,你必須趕在中午前給我完成這項工作,你不能永遠讓我的三千多人學上甘嶺吧。你聽聽,這家伙多么恬不知恥,好像這里的人沒水喝,一切的罪過都是我父親一個人的。父親佝僂著腰,半蹲在一段連泥帶水的陰溝里,原來他是在更換一截地下自來水管。父親回家的時候我經常問他,我說爸,你在那里燒鍋爐累不累?如果累這么大歲數了身體又不好,干脆別干了,有環兒在紡紗廠所掙的工資足夠咱們三口吃飯了。父親總是笑吟吟的,他說不累,燒鍋爐清閑著呢,另外爸爸對燒鍋爐有癮,你不叫爸爸燒爸爸會悶死的。沒想到父親一直在騙我,父親不僅每天按班按點地燒好鍋爐,還差不多包攬了這么大一所學校里幾乎所有雜七雜八的活兒,他實際上好辛苦的。父親吶,你到底為了什么呢,難道是為了環兒嗎?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要讓你的漂亮環兒在全鎮人面前風風光光的出嫁。環兒不需要你這樣,也不許你這樣啊。
父親的手機這時突然響起來,我估計多半是哥哥打來的。但父親沒有立刻去摸口袋,他甚至都沒敢直起身子。我看見他怯怯的目光從眼角兒瞥出來,悄悄滑向那個惡霸般的汪主任,汪主任冰冷惡毒的眼神一下子把父親的目光撞得粉碎。父親繼續干活。手機的鈴聲響過一通,又響過一通,但可惡至極的汪主任就是不離去,直到響過大概第五通手機才終于安靜下來。沒過多久,一個年輕人從教學樓里急匆匆走來,他走到汪主任身前打了聲招呼,然后站到遠遠的地方,似乎生伯泥水會濺到皮鞋上。老靳頭兒,他對著父親大叫了一聲,你們家把電話打到咱們辦公室了,讓你馬上回去。父親直起腰,愣愣地望著他,父親說,是小王啊,你說我們家誰來電話了。大概是你兒子吧,他說他叫靳大雷。父親的目光轉向汪主任,顯然他是在征求汪主任的意見,只聽汪主任說,不行,把活干完再走,如果非要走就卷著被窩一起走。他狠狠地白了小王一眼。小王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領導的怨懟,不以為然地吐了吐舌頭,繼續對父親說,老靳頭兒,我可通知你了,回不回去是你自己的問題,反正那個叫靳大雷的說事挺急的,聽口氣也不怎么妙。父親已經變得可憐兮兮了,他再次轉向汪主任,汪主任面無表情,將身體扭向一旁。父親望著他的后背,良久,父親突然從陰溝里爬上來,我看見他的下唇痙攣般地顫抖著,我知道那可是父親盛怒之下一種最明顯的反射,接下去他肯定會做出一些令常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果見,父親三下兩下脫掉腳上的膠靴,然后像放風箏一樣一一將它們拋向天空,遠遠望去就像兩只碩大的黑蝙蝠奇怪地在陽光里飛翔。
六
冬天杏黃色的晚霞照耀著我家院子,映在無數張臉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熟識的陌生的,壅壅雜雜擠擠插插,他們要么扼腕嘆息,要么捶胸頓足,或者干脆沉默不語,仿佛空氣都被他們低落而傷痛的情緒感染得凝固了。我在這些臉中很快尋到了母親、哥哥和舒老爹,還有那個被我一貫稱為壞女人從不叫她嫂子的嫂子,這女人平日恨我恨得牙根兒疼,總是盼我死千方百計咒我死,可是現在一旦真的輪到我死了,她居然也表現出那么實實在在的悲哀,她的鼻頭兒紅燦燦的,有些潰腫,顯然是由于長時間的哭泣涕水流得太多而造成的。母親坐在一只小方凳上,她的上眼泡兒和下眼袋成了兩顆飽滿的紅桃。母親的身后立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他扶著母親,這張臉好生面熟啊,噢——他不是在縣醫院里做醫生的老舅么?看來有些親戚們也已經到了我家。
父親推著那輛伴隨了他二十幾年的破舊自行車,后架上捆著他的骯臟被褥。其實父親早在幾天前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了,或許那正是人們所說的心有靈犀,他總是覺著將有某種禍事降臨到愛女身上。一拐進老獵胡同,父親渾身就開始止不住地哆嗦,里首兒觀望的人們沖院子里喊,靳伯回來了,靳大哥來了,靳坤回來了。
他將車子靠在一側的墻上,恰巧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向父親跟前跑來,男孩追著一片兒在他頭頂上飄飛的草紙灰,紙灰的氣息令父親的神志陡然混亂起來,他猛地一把抓住那個小男孩,劈頭問道,小冬,是不是你環兒姐出事了,她發生了什么事?小冬嚇兮兮地回答父親,環兒姐煤熏了,她……她被熏死了。胡說!父親怒不可遏,抬手把小冬甩到出去老遠。小冬委屈地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喊他爸爸,找他告狀去了。
哥哥奔到院門外迎接父親,他攙著他兩人一同走進院子,人們立刻閃出一條通道,父親口中低聲咕噥著,出什么事了?環兒呢,我的環兒呢,怎么沒看見你呢?父親瞧見了我平時睡覺的小床鋪被莫名的支在小廂房窗前,兩床花被覆于上面鼓起一個人形,母親木雕樣坐在床邊,床頭前一塊磚上放著一只瓦盆,嫂子蹲在盆側,機械地往盆里絮添草紙,紙火忽明忽暗,映照著每一張肅穆的臉。父親甩開哥哥,輕手輕腳靠近床鋪,那樣子生怕會擾醒被中人似的,有好幾秒鐘父親站在床邊不動不語,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看著,只聽父親忽然大叫一聲,我的環兒……他冷丁掀開被子,張開雙臂,沖著我的軀體撲抱過去。院子里一片慟哭之聲。就在他與我的軀體欲接觸的一剎那,我看見他的身子猛地向后一挺,然后就像棵木樁樣直直地栽倒下去。
眾人聞聲驚呼!
父親的靈魂開始從他的人中穴里往外鉆,一探頭就急不可待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父親很快發現了我,見我坐在小廂房房檐上,惶懼的臉立刻顯出嗔怒的表情。
環兒——他叫。
爸。我說。
你過來,爸不能沒有你,爸需要你。他說。
你這是何苦呢,你不能這樣子,母親更需要你呀。
父親只鉆出一個頭就被舅舅的大拇指牢牢摁住,他的脖頸伸得長長的,舅舅嚷哥哥,他說,大雷,快,快把我的藥箱拿來。哥哥閃電樣沖進房去,旋即取來藥箱。舅舅又吩咐,大雷,幫我掐著人中。一大管亮晶晶的液體被徐徐注進父親的靜脈,父親的頭還在掙扎,但是顯然己抗不住了,藥液伸出萬千只小手終于將他的頭一點一點拽進了人中穴。
父親睜開眼睛,他的眼前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幻影,他的意識漸漸清晰,他清晰記起了剛才的一切,一個鯉魚打挺敏捷地掙脫哥哥站立起來,他看見了那只瓦盆,一腳將它踢翻,他撲向我的軀體,無限憐愛地將她摟在懷里,他瞪著眾人,粗糙的大手搖得如撥浪鼓,似乎惟恐眾人會過去,他說,你們別過來,誰都別過來,我的環兒根本沒走,剛才我還見她了呢,他一指小廂房房檐,她就坐在那。
環兒,快下來,別折磨爸了。
眾人盡皆駭然,均以為父親是因為愛女過逝而神經失常了。
舅舅說,姐夫啊,你看看清楚,環兒的確去了,你難過,我們大家誰不難過呢?但我們必須接受這個現實,死者已已,生者方長。
哥哥說,爸,你一定要振作些,你身體本就不好,若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叫母親和我們咋辦?
母親說,她爸哎,你可別嚇我喲。
嫂子說,你別太過傷心了,公公啊,哭有啥子用?如果妹妹在天有靈,倒叫她不能安心上路。
舒老爹說,大侄子,節哀吧,是環兒命薄,她無福消受我們這么多人對她的愛。
眾人七嘴八舌,是呀,坤哥,坤弟,大伯,大叔,節哀順便吧,我們還是盡早考慮她的后事,以免驚擾了她。
狗屁,你們說的全是狗屁,誰要是再詛咒環兒,我就跟他拼命。父親喔喔哭著,連同被子抱起我的軀體,瘋了似地跑進正房,他把軀體放在熱炕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環兒,他說,你等著爸啊,千萬別走,爸爸想法兒救你。父親依依不舍地離開房間,閂了后門,又鎖了前門,重新來到門外。
七
一輛出租車在夜色里急速駛出皇親鎮,車上坐著三個人,司機、父親和舅舅。我知道舅舅是不放心父親,此一去三百里,誰知道中途會發生什么?我也下不了狠心丟下他不管,他那么執著,甚至不顧所有人的勸阻,非要去一個叫作小印度的地方尋求仙人,目的不就是為了我么。不過這一路著實把我累壞了,你們一定認為奇怪,難道靈魂也懂得累嗎?靈魂當然懂得累了,我緊緊銜住車尾,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我不敢偷進車廂里,害怕父親再從人中穴溜出,那樣他一驚一乍地勢必會嚇著了司機。車子快我也要快,車子慢我也要慢,大風險些刮走了我的胳臂和大腿,你想想,如果哪天我在天空里玩膩了,要到什么人家投胎轉世,缺胳臂少腿兒,豈不是件很慘的事嘛。
我以為小印度是個什么了一起的地方呢,卻原來是一處又窮又大又偏僻的村落,離村子還有十幾里就不見了柏油公路,盡是些彎彎折折坑坑洼洼的破土道,你很難想象這些土道的難走程度,汽車行在上面就像掉進了一堆彈簧里,車尾拉出一段四五十米遠的濃霧樣的塵土,幾乎使我睜不開眼睛,我聽見父親在塵土里催促司機,快點兒,再快點兒。舅舅則說,穩點兒,別太著急了,再穩點兒。于是汽車就在父親的一路催促聲里開進村莊。
村莊里黑漆漆的,沒有一戶莊院亮著燈盞,汽車盲目地在村街上轉了一圈。后來父親愣是敲開村邊的一戶人家,這家的主人倒是滿客氣的,他披著棉大衣,趿拉著托鞋瑟瑟地立在街口,耐心地聽完父親的來意,他說,你們找雞仙吶,他不住在村里,住村西山上,你們來的時候沒見著村西有座小迦那山嗎?父親說,沒有,我們是從村東來的。噢,那人點點頭,這就是了,他繼續說,不過不打緊,你們盡管順著村中的那條街向西走,大約半里多路就到了尼連禪河,過了河便是小迦耶山,那山上有座特大的房子,它是雞仙十年前來時自己蓋的,我們背地里都管它叫雞架,但是他自己卻稱它什么苦行鹿野苑,是個好怪的名字吧?不過你們有事找雞仙就算是找對人了,他可有本事了,可以掐算每個人的前世是何物,比如某某是只青蛙啦,某某是只羊啦等等。
聽聽吧,雞也能成仙。如果雞也能成仙,那么貓啊狗啊豬啦不是都可以成仙了嗎?舅舅說我已經死了,醫院里也說我沒得治了,可是父親居然還那么虔誠地信賴一只雞,你有什么辦法呢,誰叫他突然痛失了愛女呢,可憐的父親愛信什么就信什么吧。
上得小迦耶山我心頭不由地一凜,方覺得此前小覷了那雞仙,僅憑雞架就足以能令陌生的來客瞠目結舌,你簡直無法相信人所居住的地方怎么和雞架一般無二呢,天窗高窗地窗,當然地窗在寒冷的冬季己被雞仙堵死,透過高窗我一眼看見一張石床支在舍內,石床上鋪著厚厚的干草,一個人——不,應該說是一只“雞”安然地臥在干草上,有淡淡的雞屎味從舍中飄出,來之前我以為所謂的雞仙肯定又是一套騙錢的把戲,但是現在觀來純粹是我多慮了。你見過雞們睡覺吧,如果見過就不難想象雞仙的睡姿了,一個人完全地成了一只“雞”你還會以為他是騙錢的嗎?
來造訪雞仙的人并非我們一家,在我們之前早已有十多人候在上面了,不過這些人并沒有閑著,有的在架舍的四周轉,有的在籬笆柵欄里轉,他們隨身都帶著一只布口袋,一面轉一面從布袋中抓東西灑到地上。我靠近他們,這才發現原來他們是在往草稞之中灑落稻米,我聽見父親囁嚅地問一個人,你往地上灑米干什么?那人說,雞仙嘛不吃米吃什么,當然了你現在如果有螞蚱一類的昆蟲再好不過。父親說,我沒有。又問,往地上扔錢可以嗎?那人嗤地譏笑一聲,不再理睬父親揚長而去。父親的臉色突然間顯得很沮喪,我知道那是因為他沒有帶米的緣故。父親沒有膽量直接叫醒雞仙,但又不能像那般人似的毫無時間觀念,他急得團團轉,小聲申斥舅舅,你倒是想個法子呀!舅舅后來帶著父親尋到舍后,舍后植有一片光禿禿的果林,林邊兩間低矮的土房暗淡的燈影在狹小的塑料窗上閃爍。舅舅詭譎一笑說,我看這里就是雞仙的根據地了。我不明白舅舅的“根據地”所指何意,我想父親肯定更不明白,父親哪管那么多,急步上前叩響那面小窗。
過了很長時間屋中都沒有動靜,父親側走幾步推向那兩扇木門,門沒插應手而開,父親奓著膽子走進去,直奔亮燈的房間,他站在黑棉簾前忐忑地說,有人嗎?沒有回應,父親又說,有人嗎?我們是從三百里外的皇親鎮來的,有特急特急的事求助大仙。屋中仍沒有反應,父親怯怯地掀開棉簾,他的手又陡地摞下來。我瞥見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太婆在迎面的一把老得不能再老的太師椅上閉目打坐,她的頭發長及臀部,骯臟凌亂干燥無澤,她的面皮皺巴巴的,見不到一塊兒平整的地方,顏色尤其瘆人,宛若剛從很深的墓穴挖出的死尸。
老太婆原來是雞仙的母親,這事我們后來才知道。老太婆最終被父親叫醒,她領著父親三人去求見雞仙,來到雞舍前老太婆沙啞的嗓音開始叫雞仙,她說比丘兒,有人要救女兒,你想想看能否幫助他們。我不管雞仙是否救得了我,總之我覺得他的性情很好玩,我順著天窗鉆到架舍里,架舍里空曠森冷黑暗,不過你們已經知道我是不懼怕黑暗的,越是黑暗我反而看得越清。里面除了石床幾乎沒有別的物什了,對了有一個石槽里面盛放著清水,大概是供雞仙飲用的吧。雞仙的頭發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看不清那是不是假頭套,即使飛臨跟前也沒有弄清,兩邊光溜溜中間凸起來,紅彤彤真似雞冠一樣。他的指甲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剪過了,細細的長長的硬硬的,還彎出許多道勾勾來,他的嘴巴也向前凸起,不時地發出咯——咯——雞樣的夢囈。
雞仙在他母親的喚聲中悠悠醒轉,我聽見他的喉嚨里發出一串咕咕咕怪聲。
父親說,大仙吶,我女兒煤熏了,醫生說她已經沒救了,你給想個辦法吧。
雞仙靜默片刻突然發話,想不到他的聲音居然那么悠揚飄逸,如行云流水。
他說,茫茫紅塵,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故而,緣不了,何以了,了也得也,不了也了,萬水千山總是情,落花流水皆有因,有情有意有何意,無情無意無不利,萬般皆是緣。善男,來也如是,走也如是,愛別離苦,生死桎梏,當明心靜性,自修了悟,肉身一輕。
我聽不懂雞仙所說的話,但是我感覺他的話就像和煦的春風吹遍全身,使我在這寒冷的冬夜好不愜意。
父親頹然地打個冷戰,他說,大仙,我知道您有辦法,您必須幫我,我不能沒有她。
大仙長鳴一聲嘆道,熟不知人生八苦,救活了肉身,裝不進靈魂,豈不更悲哉,善男,還是盡早徹悟吧。
父親哭求道,不,大仙,我要救她,我活為她活,死為她死,請您發發慈悲吧!
哭求了很長一段時間,雞仙終于被父感動了,他最后告訴父親,說在我家院里挖一深坑,將我的軀體置于坑中,七日之內或許能活。我覺得大仙的做法很可笑,他有什么本領?我能看見他,他卻不能瞧見我,我正這么想著,忽聽雞仙哀嘯一聲,回去吧,他說,頑皮的靈魂,因為世間情愛,在劫兮,難免兮。
八
我都有些惱父親了,他真是個執迷不悟的倔老頭兒,他把我的軀體放在后院的深坑里,幾乎五個晝夜沒有躺下來休息片刻,母親、哥哥、嫂子前來換他,他不肯離去,給他送吃的,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啃了兩塊紅薯,喝了兩碗玉米粥,他眼窩深陷面目清癯,走路一步三搖,活似一盞將枯的油燈,每天傻了一樣陪伴著我的尸身,他變得絮絮叨叨,動不動就伏到尸身前輕喚環兒。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父親把我搞得好沮喪。
暫時的安息之所我倒是很滿意,它像個大菜窯,里面十分暖和,雖然有些陰暗潮濕,但是空氣蠻新鮮純凈的。舅舅不知從哪弄來一只大氧氣瓶,他把它弄到里面徐徐釋放,就像醫院的氧氣房那樣將地窖布置得井井有條,使人呼吸起來倍覺耳目清新。
有一天下夜,奶奶帶著她那只貍貓悄悄鉆進了地窖。不知怎么見到奶奶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不由分說投進她的懷抱著著實實痛哭了一場,淚水浸濕了她干草樣的長發,黑色夾襖的整條前襟一直被我哭得如同淋過雨。奶奶后來也要哭,我看見她的老眼蘊足了淚花,但是她最終沒有哭,她把淚水全部憋回了肚子里。奶奶說。好孩子,以后苦了你了,就讓貍貓留下來給你做個伴兒吧。
我沒能留住奶奶,她就那樣冷酷地甩下我重新鉆進茫茫的夜空。
我整天抱著貍貓守候著父親和我的軀體。
這天黃昏有一個穿迷彩服的青年走進了老貓胡同,青年腳步急切臉色凝重,他徑直走進我家,他對母親說,伯母,環兒在哪?她現在怎么樣了?我要去看她。母親己經兩天沒有哭過了,見到來人眼圈不由得又紅潤起來。母親帶著他來到狹窄的后院,二人順著木梯下到地窖,父親聽到響動由床上站起來,他說,是李凱呀,你回來了。青年叫了聲伯父,然后噔噔兩步走到床前,他靜靜地看了床上的軀體一陣,悄悄放下手中鼓囊囊的塑料袋,我瞥見那里面全是肥胖的菠蘿,足有十個之多,菠蘿是我生前最喜愛的水果了,我的口腔里禁不住津液泛濫。
你們一定猜到了來者是誰,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這個冤家是如何得到的訊息,總之他從四千多里外的天山跑回來看我了。他后來勸走了我父親,母親也很知趣地離開了。陰暗的地窖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坐在我軀體的頭邊,從腰間取下一把藏刀,開始慢悠悠地削著一只最大的菠蘿,昏黃的燭光映在他黑沉沉的臉上,使他看上去越發顯得風塵仆仆的樣子,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是一種堅毅的東西在撫摸我的面龐,他說,環兒,我給你發過許多信息,描敘天山的美,譬如雪峰雪松的美啦,雪中的太陽如何紅啦,雪中的小動物又是怎樣的耐寒和機靈啦,等等。但我從來沒有向你透露過天山的另一面。還記得我給你發過的一張照片嗎?那上面有一面獵獵飄揚的紅旗,我抓著旗桿站在底下,我告訴過你那是中央電視臺的一個女記者給拍的。紅旗飄揚的地方就是我們排三十六名戰士每天執勤和生活的地方,那地方是大山南麓的一個谷口。我們的職責就是保護穿過谷口的一條鐵路和一條公路。那一天剛好沒有風,你一定會奇怪,沒有風紅旗怎么會飄揚呢,而且看旗幟飄揚的情景起碼也有六七級的樣子。你說的不錯,不過有一點你還不知道,在我們那里六七級就算是沒有風了,如果有風總在十級以上,再大的時候要十二三級呢,火車這時根本無法通過,更不用說汽車了,汽車被無情地掀下公路常有發生……
他削下一片菠蘿塞在我軀體的雙齒間。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環兒,天山很兇殘吧,那里很危險吧,你是不是開始為我擔心了,如果是,那我可要笑你是個傻丫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連鐵路和公路都保護得了,還豈能保護不了自己?我們都有一套保護自己的科學方法呢。在我們那有四名戰士是江南的,一個是云南,一個是廣東,一個是福建,剩下一個還是南京大城市的呢,我和他們四個商量好了,準備一齊結婚,并把五名新娘子一齊帶到天山來,讓你們欣賞欣賞天山的雪和天山的大風,相信到那時你們才會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大自然,只有那樣的大自然才能陶冶人的情操,鍛造人的性格。不信你摸摸,摸摸我的手是不是滾燙的?
李凱開始摸我軀體的手,并沿著手摸向小臂,他不說話了,這樣靜默了許久。他突然站起來,一件一件脫下自己的衣服,我猜不透這個冤家準備干什么,他只剩下一條小褲衩,真是羞死人了,我趕忙背過臉去,聽聽沒有動靜了,才又怯怯地轉回來,我看見這家伙居然鉆進被窩里,要知道我的軀體也是沒有穿衣服的,他怎么敢……下流的東西!虧你還是個當兵的,你既然愛我,干嘛要作踐我的軀體?
我發怒了,準備和他奮力一拼。
只聽他在被窩里喁喁而訴,環兒,你的手那么涼,你的四肢都僵硬了,伯父也真傻,如此怎么能醒過來呢,你感到我的熱力了嗎,貼緊我,我要用我的身體將你融化,環兒,你一定要醒過來,為了我,為了我們一起去看天山……
李凱,你這是何苦?我說。
環兒,醒來吧,李凱叫。
李凱,你叫我怎么辦?我又說。
環兒,醒來吧,李凱繼續叫。
我撲向床上的李凱,我像一塊冰融解在李凱與我的軀體之間。我的身體慢慢地動起來,像一棵春天田野里的小草,像一條開江的中小魚,緩慢地活動起來。
在這天下夜,我的軀體真的奇跡般地活過來。
在這天下夜,父親瘋了似地敲開一家小賣店,他整整買來一大抱煙花爆竹,在我家院子里足足放了一個多小時。
鄰人們在爆竹聲中也變得無比興奮。
九
你見過聘閨女娶媳婦吧,這一天我家和辦喜事差不多,父親一大早就從衣柜的夾層里取出三千塊錢去了新區,他去找我哥哥,讓我哥哥幫著趁皇親鎮的大集日選購各種食品。母親早早請來了舒老爹,作為一名手藝精斟的老廚師,舒老爹這天的精神格外矍鑠,一聽說我活過來了,又聽說父親要宴請老貓胡同的鄰里以及鎮上的親屬們,老爹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是好事,應該,我來下廚。
太陽逐漸升起來,人們陸陸續續走進我家,母親站在小廂房門外迎客,母親的頭上戴了那只出門時才肯配戴的發夾,母親的臉上無法掩飾她內心的高度喜悅,她拉住每一位前來問安道賀的婦女的手,向她們頻頻敘說我活過來的經過,然后又將她們一一領入房間,她指著一直神情恍惚地坐在我床邊的李凱說,多虧了女婿呢,不然說不準環兒能否活過來。人們不約而同地把贊許的目光投向李凱,李凱喏喏的,臉上顯出極其古怪的神情。我的軀體坐在床上,身后倚住兩床被子,人們發現她是那么的無精打采,簡直就是一堆石膏所塑出的死人,臉色蒼白,木訥呆板,不茍言笑,任人們如何虛寒問暖,她總是盯住眼前的某一個地方不動分毫。
人們尷尬地散去,有的奔了正房閑話,有的幫助舒老爹下廚,有的干脆偷偷溜回自家。母親憂心忡忡地問李凱,凱兒,環兒還是一直未說話嗎?李凱凝重地點點頭。
——我家被一種新的壓抑氛圍重新籠罩。
舅舅聞訊趕回來了。舅舅是個醫生,其實舅舅比誰都堅信我根本無法活過來,所以與其說他是來看我,倒不如說是來驗證這個匪夷所思的事實。舅舅的到來突然使這個家庭變得很緊張,無疑人們都在揪心,惟恐從這位權威人士的嘴中說出那最可怕的三個字。我看見母親惶恐地跟在他身后,母親說,她舅哇,你看看環兒怎么回事,她為啥不說話呢,是……是不會說嗎?
舅舅回眸,若有所思地望了母親一眼,這才步入房間。
李凱見到舅舅不動聲色地站到一邊。舅舅沖他點點頭,以示對這位未來的外甥女婿打招呼,然后直接站到我的軀體前,他連叫了三聲環兒,她依舊沒有反映,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來回擺動,她依舊呆呆地盯住原來的地方,仿佛她的眼前根本不存在任何東西,舅舅含義模糊地咂了一聲嘴,頭顱上下左右不知方向地亂動幾下,接著他開始搔向她的膝蓋、腳心以及腋窩兒,搔向膝蓋時,她的小腿條件反射樣輕輕痙攣了一下,我看見舅舅的眼里立時掠出一縷希望的光芒,但接下去的幾次腳心和腋窩兒的試探,很快又給舅舅罩起厚重的陰云。舅舅最后嘆息一聲望向母親。
我很想聽聽舅舅這時的見解,要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心急如焚,自從我的軀體活過來一直到現在,我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用完了所有的辦法,但是都無濟于事,就是不能使我順順利利鉆進體內,我依然以一種氣體的形態存在于宇宙間。我站在人群前,我的身后——小廂房的堂屋以及門外,隨著舅舅的到來不知不覺壅塞了許多人,人們不說話,一律地屏氣瓷眼兒,肅穆而立。可見人們關心我的程度幾乎不亞于我自己。
舅舅對我母親說,姐,你不要太失望,環兒以后將永遠是這個樣子,她成了植物人。母親張大了嘴巴,好一陣母親才說,植物人?植物人是什么?
舅舅沉默片刻,似乎在推敲詞句,他說,植物人就是還不如貓啊狗了等一類的小動物,她沒有思維,不懂得吃喝拉撒,就像一棵樹一株小草,但是你只要給她進食,她就會有生命存在,一直到死。
母親如遭了定身法愣在當地。
舅舅說,姐!姐!
李凱去扶母親,他說,伯母,您沒事吧?您坐床上歇會兒。
人們一個個地開始悄沒聲地隱退。不消片刻,我家的院子變得一派空寂。
我飛出了房間,站在那棵香椿樹上,我對著灰漆漆的天空喊,奶奶——我對奶奶說,奶奶,你回答我,我該怎么辦。空靈的天空沒有一絲回音,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在我腳下的樹杈上玩耍,我煩躁地踢它們,它們若無其事,反而相互追逐著鬧得更歡,我憤怒地去撅一根樹杈,撅不動,我對著那根樹杈頹喪地流淚。奶奶的貍貓這時喵地叫一聲,不知從什么地方躥入我的懷里,它同情地看著我,用溫暖的頭部親昵地蹭我的手背,我抱著它,淚水滴到手背上,貍貓便用舌頭安慰似地癢癢地替我舔凈。我瞥見父親傻了一樣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子上碼了許多盤切好的涼菜,半箱子酒放在地上。舒老爹解下身上的圍裙,端著一小盆兒熱氣騰騰的烏雞湯走到父親身前。他對父親說,靳坤吶,我給環兒送湯去啦?父親沒言聲,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舒老爹一眼。舒老爹的背影緩緩地向小廂房移去。
我飛到父親對面,我和貍貓四只眼睛一齊怒視著他,接近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黑沉沉的,凸出的顴骨泛出明亮的金屬樣的光澤,我敲了一記桌角責問他。父親吶,你不是一直要救我嗎,現在我活過來了,你怎么又不管她了?難道你只需要一個歡蹦亂跳的環兒嗎?貍貓也怪叫一聲,跳到桌子上,對著上面的食物嗅來嗅去。父親不理睬我們,眼睛直直地盯著桌面,仿佛他已經發現了那只貍貓,貍貓在父親兇巴巴的目光中嚇得退了回來,重新跳到我懷里。我看見父親突然側身,從地下的箱子里提出一瓶酒,他把瓶蓋送到牙齒間,用力咬開,一仰脖子咚咚咚連灌了三大口,父親這是怎么啦?他平日是滴酒不沾的,三大口也許就能要了他的命啊。
我沖上去,沖到半截我又停住了,我知道無論我對父親做什么,一切皆屬徒勞。我改向,飛往小廂房,巴望著母親、舒老爹、哥哥、舅舅、嫂子或者李凱誰能及時出來一下,阻止父親,還好舒老爹、哥哥、舅舅和李凱恰巧一同走出,連嫂子也捂著鼻子緊跟其后。他們不是在給環兒喂湯嗎,怎么一下子全跑出來了?嫂子蹲到門外干嘔,我狐疑地飛進房去,房間里充斥著濃濃的大便的氣息,我看見母親憋著氣,抻下我軀體上的秋褲,秋褲的臀部濕漉漉的,顯然那里面裝了許多屎尿,我也禁不住干嘔起來,一面嘔一面捶著墻壁嗚嗚哭泣。
十
冬和春在父親的屢次醉酒中牛車樣走過,炎夏如一個燒炭的伙夫降臨我家,我的小房間里隨著氣溫的升高味道越發濃烈了,白天蒼蠅們精力充沛地嗡嗡旋舞,肆無忌憚地在我肉體的裸露部位行走,啖噬上面的臟物,并拉下它們雀斑一樣的黑屎,夜晚蒼蠅們像宿營的部隊,憩棲在房頂或燈線上,房頂上一堆一堆的,細細的燈線眨眼間就如拇指粗,一米長的線上差不多就落了一個師團的規模。老鼠們更可惡,它們居然趁著黑暗爬到我的軀體上,有一只小老鼠,在一天夜里聽到院中父親突如其來的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嚇得慌不擇路,屁滾尿流地鉆進我正好張開的嘴里——它把我的嘴巴當成了它們的家。
照顧環兒的職責基本上落于母親一人身上,父親開始的時候偶爾為之,后來干脆不管了,兄嫂每隔一段時間來看她一次,也只是看看,他們住在新區,還能干些什么呢。我不怪責母親,一來母親并沒有非要把我救活,二來,母親在父親的多次罵天罵地中,因過度憂郁患上了頭痛癥,她的寬闊的額頭終日密密麻麻排著紫紅色的掐痕,另外母親的記憶力看樣子也明顯地減退了,每天總是忘東忘西,疏忽了給環兒洗澡應該說是情有可原的。我只怪父親一個人,明知道我救過來也會是個植物人,長痛不如短痛,干嘛還非要救呢,我不怕死,雖然這樣的死可能輕于鴻毛,但總歸要比既自己遭罪又拖累他人地賴在人世中強吧。
李凱已經兩個月沒有來信息了,開始每天一條,后來一周一月條。母親總是把那些短信念給環兒聽,環兒雖然聽不懂,我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卻一字不落地聽完,李凱的短信每次都能讓我感動得流淚,想不到這個冤家過去竟那么愛環兒。現在也許他不愛環兒了,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怪他,紅塵本來無常,愛情該是一朵曇花,我又怎么能怪人家呢?何況環兒畢竟還沒有真正成為他的新娘。
一天,我聽見父親和母親在他們的房里吵起來,聽聲音還動了武,我趕忙飛過去。果然父親把母親摔倒在地上,狠命地踢她的腰臀部,父親一面踢一面大聲地呵斥,都賴你,沒你壞不事,她還是個孩子,她不懂你也不懂嗎?你干嘛不叮囑她或者親自給她封好爐蓋?踢死你,踢死你,看你還有臉活著!父親踢著踢著開始扇自己的嘴巴子,他嚎啕著說,你也該打,怎么就一頭扎進錢眼兒里,不老老實實守在家里呢!
我罵父親,我說,你住手!
父親一生糊涂,事到如今了,怎么還沒完沒了地怪母親?更何況環兒已經二十,怎么說也算個成年人,她被熏死那是她咎由自取,你憑什么對母親下如此狠腳,小心老天爺會懲罰你。
我忽然在炕邊發現了一封紙質的信,信已經被拆開了,僅一頁,一看上面的字跡,我就知道是李凱的。我不顧父親和母親了,反正他們暫時也不會再打了,母親躺在地上,父親坐在炕沿兒,他們比著賽地哭泣。李凱的信是今天寄到的,落款的日期告訴我,這封信整整在路上跑了八天。難道……難道父親的火氣是因此信勾起的?我心中不免打了個寒噤,忙俯身讀上面的文字:
環兒:
你好!代問伯父伯母好!
這么久了沒有和你說話,實感愧疚。不過,有什么辦法呢,我想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說話了,你唾棄我吧,也許……如此薄情寡義之人根本就不配你唾棄……
——但是,我希望命運能來討伐我!
環兒,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四位新娘子的事嗎?昨天按照約定她們相繼來到了天山,今晨一大早,他們八人四對同伴攜手奔赴峰頂,全排的戰友站在旗桿下為他們送行,只有我縮在小營房內,通過小窗口欣羨地注視他們,面對他們歡快而幸福的身影,你知道我內心該是何等樣的澀楚,我無法遏止地想了好多好多。
——總之,我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我父母常給我打電話,他們曾多次開導我,甚至命令我及早和你分手,不能說我的變化與他們完全沒有關系,但是細想想,我們決不能怪他們,他們畢竟是善良的,現實的,你說對吧?
環兒,你就詛咒我一個人吧!
李凱淚別!
2014、6、4
禍不單行,母親不幸被父親踢傷,兩截脊椎骨錯位,住進了鎮醫院,剩下環兒一個人獨居,孤苦無依且不說,如果幾天不喂飯,她就會被活活餓死。嫂子極不情愿地擔起了這份重擔,頭兩天她還能耐住性子強忍過去,第三天就再也受不了了。她開始怨天尤人,罵爹罵娘,甚至一整天只給環兒灌了半碗稀飯。
這天晚上,嫂子的情緒突然奇怪地好轉,不知她從哪弄來許多老鼠藥和整整一小籃子切好的蘋果片,她把毒藥放在蘋果片上置了滿屋子都是,我不知道鬼機靈的嫂子出于何種動機或者在做著什么計謀,她最后居然把七八片放了更多老鼠藥的蘋果置在環兒的枕頭上和嘴邊,莫非這家伙是想要把她毒死?
我無意再去琢磨這個女人的心思了。
這一刻,我已經完全變得無嗔、無怒、無苦、無樂、無喜、無悲,也似乎再無牽掛,我想我已經沒有理由再眷戀且逗留于紅塵了,蘇醒即是個錯誤!我應該立刻抱著貍貓去尋找奶奶,我不怕尋不到奶奶,因為——你想,即便真的尋不到,廣闊的宇宙空間不也一樣很好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