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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顫

2015-04-29 00:00:00張紅
時代文學·下半月 2015年6期

姚金女十六歲那年,忽然感覺呂城鎮靜謐的空氣里,多了一種震顫。這種震顫是從鎮北那邊傳來的,沉沉的帶著固定節奏的金屬碾壓聲,由遠而近,或者由近而遠,穿過平素靜謐溫和的土層,再通過土壤,傳導給墻壁,窗戶,門框,床鋪,桌椅。沉厚的碾壓聲雖被分解零散成微微的顫栗,但鄉村的風酥雨柔明顯被注入了一種剛硬的元素。奇怪的是,金女問周圍的人,都說沒感覺到。“哪有什么顫動啊?你又神經兮兮瞎想了吧。”姐姐金朵搖了搖頭,繼續拿著抹布做她的事去了。金女又去問了母親和弟弟,可他們都說沒感覺到。真是怪了。

這天來給大姐金朵說媒的婦人正要端起茶水,金女又感覺到震顫傳來了,還預感到隨后馬上會有一聲銳利的嘶鳴,看著吧,媒婆的手都嚇地抖起來,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打濕了手背和前襟。一直低著頭縮在角落里的金朵手上剛好拿著條干毛巾,正想起身,卻被妹妹金女一把攔扯住了。四目相對,金朵讀懂了妹妹的意思:由她去,燙死這婆子最好,說的啥人家呀,連間房子都沒有,就一條破船。成心讓人過去喝西北風啊。

但金朵還是把毛巾遞了過去。金女恨恨地一跺腳,跑出了家門,直沖到運河邊。蹲在河邊正在清洗農具的余伯瞧見了,笑呵呵地打趣,姚家二姑娘這是怎么啦?誰又惹你啦?這么氣鼓鼓的,可誰又有那么大膽子敢惹我們姚金女呢?換了平時,金女對這個讀過私塾會講很多古代故事的隔壁鄰居余伯還是蠻喜歡的。余伯平素愛喝酒,喝了酒嘴巴就像壞了鎖扣,嘻嘻哈哈到處調侃人,金女從小和余伯耍嘴皮子慣了,不過被搞急了,也會迸一梭子火藥過去。對方不僅不生氣,還連連夸贊,說這女子若是個男兒,不是狀元也能當個將軍。可這會兒,她正煩著,悶聲不吭地不想理睬人。余伯自作聰明起來,“丫頭,是不是還為上學那事兒煩呢?”

金女坐在埠頭邊的石頭上,沒搭腔,她在仔細感受著,那種微微的震顫仿佛又從腳下的土地傳導過來。她不接余伯的話頭,突兀地問道:“余伯,您感覺到有抖顫不?”

“啥抖顫?”

“唉,您也沒覺出來啊。”金女嘆了一口氣,困惑地朝著西北方向看去。掠過對岸低矮的房舍,一排高高的杉樹林后,是一大灰蒙蒙的曠野,啥也看不到。

“哦,你說的是那個老火車站啊,自六十年代改建以后,往西北邊又遷遠了好幾百米呢,就算偶爾能傳過來一兩聲汽笛響,也不可能有啥抖動的嘛。”

“余伯,您知道那些經過呂城的火車都是開到啥地方去的?”

“這可不好說,貨車多,像是往北邊去的,我們南方物產豐富啊,瞧見這條河了沒,大清國的時候,不曉得多少南方寶貝一船船往北邊運,誰讓皇帝在那邊呢。嗨,瞧瞧,那樹上爬著的是不是你弟金寶啊,這小子成天…….”

金女一邊順著余伯的手指在找,一邊又問:“您說,咱呂城人都不大愛讀書呢?除了愛玩的,就是成天只想著賺錢的。”

“可不能這么說,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十三烈士的事兒吧,就是到呂城火車站迎接北伐軍,結果被準備潰逃的老政府軍給殺掉的那些人,個個都是有知識的啊,可惜呀可惜,要不然活下來,得干出多大的事業啊?”

“啥事業?拆掉一個舊世界?”

余伯一驚,認真看了金女一眼。臉色一下子凝重了。他也跟著金女一起放眼逡巡運河兩岸,田園還行,但雜在其中的房舍卻顯得凌亂破舊,當年小橋流水,亭臺樓閣的古雅秀逸跟做夢似得,卻是一絲一毫的影兒也沒有了,他那時還小,記憶模糊了,已經記不清都是在些什么運動中拆毀了。

“咱們呂城鎮畢竟是兩千年前一位叱咤風云的大將軍大英雄建立的,不會永遠這么下去的吧。”余波像是在自言自語。

金女頭低下來,沒錯,余伯說的跟章老師說的差不多。她想起在章老師那里見過的書上有呂蒙的插圖畫像,英武俊逸,不覺噗嗤一笑:“你說咱呂城有沒有他的子孫后裔呢?如果有,我真想見識一下,看看兩千年后他的子孫是個啥樣。”

余伯也樂了。金女則在他的笑聲中又燕子一樣地飛不見了。

“金寶,你給我下來,聽見沒。”金女叉著腰站在樹下,仰頭呼喝著。

金寶哧溜一下滑下來,嬉皮笑臉地叫了聲二姐,就準備開溜,卻被金女一把揪住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爬樹,摔下來,家里可沒錢給你治。金女越說越來氣,一腳踹在她弟屁股上。叫你讀書,你不肯,玩起來倒是勁頭大,你說姚家憑什么非要指望你這個皮五癩子。

金寶一邊躲讓著一邊嘻嘻哈哈地說:有二姐頂著,咱姚家以后光耀著呢。金女聽了更生氣了,抬腿又一腳踹了過去。金寶急了,喊道:“你上不成學沖我撒什么氣啊,又不是我不讓你上的,再說了,你能上那幾年,還多虧了我呢。”

金寶說得沒錯,他沒上幾天學就被打得鼻青臉腫地回來,哭嚷著再不肯去,他爹沒辦法這才讓家里最潑辣的金女前去護駕伴學。可沒曾想,伴學的成績學到拔尖,主角卻一塌糊涂。他爹一氣之下,都給叫了回來,一個也不讓上了。

金女看弟弟跑掉了,也懶得去追,也懶得回家。陽光下的田園寧靜安詳,一大片晚稻田垂著飽脹的谷穗子向天際鋪去,還有十幾天就該收割了。再往前走,就是菜地了,家里的那小半畝菜地也在這里。金女忽然想起中午姆媽交代過,說讓摘一把香芹和蒜苗兒回去的,怎么搞忘記了。金女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面前是一片油綠綠的菜葉子,光澤細碎的是芹菜葉,顏色深一些高壯一些的是蘿卜葉,根部露出星星點點蘿卜的紅皮,她把頭湊過去,使勁嗅了嗅,芹菜的香氣混合著泥腥味沖進鼻子,在此以前,她會很有成就感。要知道這塊菜地基本是她和姐姐伺弄的,父母兩人忙著照應他們的日雜店,地里的活兒幾乎就她姐倆包了。除了自己吃,其他的還可以挑到菜市去賣,菜價雖廉,一段時間下來總還能賣出百八十塊來,整的都上交了,剩下一些毛票分票,父母給她們當零花錢,姐姐賢惠,舍不得用,不是拿了去買雞娃娃養,就是貼補家用。金女卻不同,全都攢了起來。家人笑她,說她這么早就曉得攢嫁妝錢了,她也不爭辯,沒人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即便她說出來也沒人會理解。她扯了一把香芹菜葉,放在鼻子底下嗅著,然后起身繼續往前走,繞過一個磚瓦廠,走過一座小水泥橋,再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走上十幾分鐘,就是呂城中學。半年前她還是里頭讀書的學生,現在卻是個種田的農民,當然就是她上學那會子也沒耽擱地里的活兒,為了讓父親心里平衡點,她干得更用勁。只是賣菜的活兒搞不成了,除非學校放假,姐姐明顯太老實,菜錢要比她賣的時候多出許多來。

金女路過校園的時候,往里瞟了一眼。其實不用看她也知道在那排香樟后頭,有一棟兩層的灰磚房,她還記得章老師的就在最左邊的一間。今天禮拜天,章老師估計又去家訪了。她想起章老師曾經幾次三番地跑到她家,試圖說服她父親,但任憑他嘴巴說干了也沒用,姚成梁,只一個勁地笑讓著茶水,避重就輕地扯些別的事,每次都給應付過去了。有一次,她沖著章老師失望離去的背影跑過去,急急地說,您別來了,沒用的,算了,我也不想去上學了。

章老師回過頭詫異地望著她,你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樣?娘老子可能給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姑娘出學費么?他們也不寬裕,攢的一點錢要留著給兒子蓋房子娶媳婦,不可能浪費在自己身上。不過您放心,我好歹學了幾年,不會白學,我以后肯定用得上。

話是這么說,章旭光還是從金女的眼神里看出一些落寞和失望,于是安慰她說,自學吧,我想辦法送你一套高中教材,你有啥不懂的盡管來問我。

金女覺得整個呂城,只有余伯和章老師是不同的,她太喜歡聽他倆講故事了,也只有在那些故事里,她才能感覺到世界的闊大和神秘。金女又感覺到隱隱約約的震顫,她于是循著那種顫栗往前走,震顫越來越強烈了,她遠遠見到了幾道鐵軌,兩行平行的錚亮光束正向著未知的世界延伸。

晚稻收割后沒過多少日子,丹陽的閔家就催親來了。雖然知道家里已經答應了,但金女沒料到他們會這么急。干啥呀,怕人跑啊?金女一把推倒送過來的幾個彩禮盒子,啥不值錢的破玩意啊,就想這么打發我姐。

“我說,行了行了啊,一大早罵罵咧咧的,又不是要你嫁,你煩個啥?”姚成梁很不滿地瞪了眼二女兒。

金女沒理她爸,一轉身抓住正欲去喂雞食的金朵:“姐,不是說好了,等明年開春再說的嘛,你沒同意吧?”

金朵尷尬地笑了笑,瞅了一眼爹娘,推開妹妹的手,兀自到院子里去喂雞去了。金女看著姐的背影,一副逆來順受的老實樣子,忽然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我也管不著了。說是這么說,可當金朵真走的那天,她還是忍不住追了幾里地,直到披紅掛彩的接親車不見了蹤影。那天晚上,她頭一次一個人睡,很不習慣,翻來覆去的,最后是抱著姐用過的被子和枕頭,嗅著熟悉的氣味,這才恍恍惚惚地睡著了。卻做了個噩夢,夢見姐姐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也不哭也不喊,只靜靜站在運河水邊洗著血污。這個夢讓金女恍惚不安了很久。

為此,金女有事沒事就喜歡往運河邊跑,對本來熟視無睹的運河船只也開始留意起來。七十年代末,運河上已經出現了不少機動鐵皮船,船快速輕盈,在犁出一道白色的水紋之后,溢出的一點廢油,在光照下,泛出一陣金閃閃的五顏六色,被水流滌散盡后不久,另一趟機動船來,又會這么重復一遍。但舊日的木船水泥船還很多。金女小時候最喜歡看的還是木船,槳櫓在船夫手里有韻律地滑動著,慢悠悠地飄浮,她覺得那和余伯和章老師教她背的好多古詩很契合。如果逢到枯水期,貨又滿載,吃水太淺,就得靠拉纖了。金女的童年是浸淫在船工的號子聲里度過的。陽光下低俯彎曲的脊梁,泛出黑油油的亮光,鼓突的肌肉隨著節奏不時地顫動,小時候她就驚嘆得嘖嘖連聲,以為運河最動魄的畫面莫過于此了。當然現在幾乎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了,即使沒裝驅動的老式木船也可以并聯到機動船后,組成航運隊航行了,生活似乎先進了些,也輕松了些。但姐姐在船上的生活到底怎樣呢?她決定得親自去看看。

三天后姐姐回門,看起來人還精神,但她還是不放心,姐姐再次回門的時候便吵著要和姐姐一起過去看看。在一處河灣里她終于看到了姐姐的家:一艘長不過四米多,寬不過兩米多的木船而已。河道里首尾相接地還泊著好幾艘這樣類似的船,甲板上晾曬著花花綠綠的衣衫,正在暖陽下飄舞,將運河點染出一派熱鬧的煙火氣。臨近的河埠頭上,幾個婦人在水中漿洗,不遠處有一座橫跨運河的人行橋,比呂城的那座橋還小還簡陋,鐵制的橋板橫隔間隙大概有個兩寸寬,走在上面可以見到橋下汩汩流淌的河水,一些兒童在上面瘋跑戲耍,投擲著從岸邊撿來的空玻璃瓶之類的東西,乒乓脆響讓孩子們更加興奮。金女留心看了一下,附近河灘堆滿了那樣的瓶子,有點像醫院里用過的廢藥瓶。挺危險啊,萬一刺破手,病菌跑進去就麻煩了,唉,這些丹陽的家長啊,看來還不如呂城人靈醒。不過也不能怪他們,住船上的都是些貧民,也買不起像樣的玩具給孩子們。姐姐日后生了孩子會不會也是這樣啊?金女隱憂罩面,直到被姐姐興奮地拉上船。姐夫閔宏波蹲在船頭正在修理工具,見到她笑了一下,說了聲,二妹來啦。然后繼續埋頭忙他手上的活計。金女好奇地打量著姐姐的家,船還是挺大的,前甲板上晾曬著衣服被褥,中艙是放貨的,生活區在后艙,估計是為著結婚,船才上過桐油漆不久,光可鑒人。只是雜七雜八的家什堆在里頭顯得逼仄了些。金女東看看,西摸摸。姐,你們晚上睡哪兒呀?諾,就那兒。金朵用手一指。原來金女以為是一排矮柜的地方居然就是他們的臥室,金女好奇地拉開推拉門,里頭的長度的確可以伸展了身子睡覺,也還寬敞,并排睡下三人是沒問題的,但空間高度有限,坐躺都沒問題,就是不能直起身子。金女覺得好玩,順勢往一摞被子上歪靠下去,被子是新的,都是姐帶過來的嫁妝,各色緞面上鳳凰牡丹得熱鬧,新婚的喜慶氣氛猶濃。

“你大老遠走那么長路,累了就睡會兒吧,待會兒我做好飯喊你起來吃。”

金女真的瞇縫起眼睛,感受著與陸地不同的那種休憩滋味,水流平緩,停在岸邊的船很穩當,這里倒是沒了那種震顫呢,不過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晃悠,正從頭蔓延到腳。金女愜意地合上眼皮。想起小時候和姐姐一起在運河上玩耍的情景,那個時候好像天氣比現在要冷好多倍,臘月寒冬,運河還結冰呢,她不顧姐姐反對跑到冰上去玩,有幾次被父母看到,姐姐被罵得個狗血淋頭。嘿嘿,總這樣,童年所有的頑皮惹禍,幾乎都是姐姐被罰。夏天更好玩,傍晚她和姐姐下河洗澡,脫得只剩一條大花褲頭,在運河里撩水嘻戲。最好玩的是和姐姐撈蝦子,那時的運河水沒現在這么渾濁,在岸邊還能看到一叢叢的水草,她倆捧了小瓷盆,卷起袖管,將手放在水草叢中,一動不動地堅持個幾分鐘,就有蝦兒浮游進去,然后猛一握,運氣好,一次能逮住五六只河蝦呢。唉,真沒想到啊,當年只是作為游戲舞臺的一條河,現在卻成了姐姐賴以生存的棲息所。

一陣吵嚷打斷了金女的回憶,她沒動,仔細辨聽。是姐夫有點女人氣的尖銳嗓音。

“嘖嘖嘖,還真會花錢呀,買這多東西回來,下頓不吃啦?不就是個姨妹么,下回要是老丈人老丈母娘來,你還不把船拆了當了去買熊掌去?”

“這可是我娘家第一次來人看我,你小氣成這樣,還算個男人么?告訴你我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錢,跟你沒關系。”這是姐姐壓低了的嗓音。

“你媽個逼的,反了你了,你還有私房錢?連你人都是我的,還有啥不是我的?敢跟我犟嘴,欠抽啊。”

金女一躍而起,頭咚的一聲撞在船頂板上,她也顧不得去揉,披了衣服就鉆了出去。

“你抽啊,你抽抽看。來看啊,這個閔家船老大好威風哦,新婚蜜月還沒過完呢,就開始打老婆啦。”

金朵連忙過來拉住妹妹往回拖。金女邊掙脫著邊不依不饒地高聲叫罵:“什么東西,不就一條破船么?要是有一間房,那還不動刀子殺人啊。你抽呀抽呀,你今天不動手,就他媽不是人養的。”

閔宏波傻在那里。他早就聽說他這個小姨子潑辣厲害,但沒想到潑到這個地步。一時間尷尬不已,人家第一次上家里來做客,對著來肯定不妥,關鍵是岸上漸漸已經有人駐足了,讓人家看自己笑話啊,媽的,人窮就是窩囊。不過,男人再窮也是男人,不能讓女人占了上風,好你個姚金朵,等你妹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拉回艙房的金女還氣鼓鼓地沒法消氣,不禁煩起姐姐來:“這什么人啊,娘老子這回是把你給害了,我先想著人窮就窮點吧,好歹人好也行,原來這德行啊,姐,你給我說老實話,他是不是真的動手打過你?”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他也就是過個嘴癮,頂多也就吵幾句。行了,金女,回去別跟家里說這些,你還小,不懂,這夫妻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金女將信將疑地盯著姐姐的臉,忽然抓住她的膀子,就往上擄袖管子。

“哎呀,你干啥呀。你喝口茶吧,消消氣,我爐子上還坐著鍋呢。”金朵慌忙扯下衣袖,轉身跑了出去。

金女沒心思吃飯了,可不吃就走,又怕姐心里不痛快,只好勉強咽了一碗飯。飯桌上氣氛尷尬,金女正眼都不瞧她姐夫。閔宏波也覺沒趣,匆匆扒拉了幾口,鉆出船艙又去搗鼓他的工具去了。

“姐,你們要在這停多久啊?”

“那要等丹陽船運社的通知,有任務了就得啟程了,也跑不遠,最遠是杭州吧,一般跑鎮江。你難得來丹陽,下午姐帶你出去逛逛吧。”

“算啦,有啥好逛的,又沒錢買。我待會回去了,你以后有啥事一定捎個信回去,萬一要是那姓閔的欺負你,千萬別忍著,我看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你讓著他蹬了鼻子,他就敢上臉,你千萬別太懦弱了。”

金朵有些羞愧,自己這個大姐居然要妹妹操心擔憂,唉,自己也真是沒用,一個娘胎出來的,我咋就跟她不像呢,能有她一分就好了。可我就是怕呀,息事寧人最好了。

金女回到家,只輕描淡寫地回復娘說,真要感謝你們找了好人家呀,瞧著吧,姐以后有得苦吃啦。金女母親崴著小腳,疑惑地想問,卻被姚成梁狠狠瞪了一眼。也就閉上了嘴。金女看到父母的反應,心里一冷,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命運兩個字,很重很沉,無可更改了么?她覺得腳下又開始震顫了。

黃豆節之前的幾天,下了幾場暴雨,姚成梁的老毛病又犯了,受過傷的膝蓋骨隱隱作痛,貼了多少止痛膏也不管用,這不,昨夜痛得實在不行,一下地就鉆心地痛,沒辦法,只好讓金女幫他去守幾天店子。

每年夏末初秋,黃豆成熟收割的季節,呂城鎮就拉開了為期一周左右走街串巷,分享狂歡的節日。家家戶戶到了這個時候,即使平常最小氣寒酸的人家,也舍得拿出各種吃食,招待上門來玩的鄰里親友。整個街巷更是人頭涌動,滿街商鋪都會在柜臺上擺個十幾只瓷盤,裝滿自家做的糕點花生瓜子水果之類的吃食,只要上門的人,隨手抓著吃就是。串門聊天逛街的,都是走哪兒吃哪兒,像是大半年來的節衣縮食,辛苦勞作都要在這個節日里得到補償似的,人間一派飽滿饜足的景象,和過年比,金女更喜歡這個節日,她喜歡這個節日里鄉鄰們的慷慨豪氣,以及如親似友的和睦氣氛。

“余伯,您說這么好玩的黃豆節是誰發明的呀?從啥時候開始的啊?”

余伯抓了一把柜臺上炒花生,邊吃邊樂呵呵地說:“這我就不大清楚了,反正從我小時候起就有這個節了。那時候比現在還熱鬧,這條街啊,人擠滿了。若碰上舞獅隊,唱戲班的來,嗨,里三層外三層,東街的走不到西街去。就連周邊鄰鄉的要飯花子都擠破了腦殼想過來。擠過來的幸運啊,人人餓不著。”

“得,這不就共產主義了么,有啥難的。”

余伯哈哈大笑。笑聲還沒止住呢,一個高高的身影罩了過來。

“余伯好!您老也在呀。”原來是呂城中學的章老師。他懷里揣著幾本書,金女立即滿臉笑容,章老師好!您要買點啥?我幫您拿。

章老師將懷里的一摞書放在柜臺上:“我收拾書柜,找出幾本適合你讀的書,過些時我就要離開這里了,帶太多書也不方便,正好送給你。”

金女非常驚訝:“您要離開?為什么呀,到哪里去啊?還回來么?”

章旭光是個戴著眼鏡的清瘦男子,都快四十了,還單身。本來是南京人,不知為啥只身一人跑到小縣城來教書。此刻他咳了幾下,像是在清嗓子,其實是在考慮怎么回答,怎么回答呢?南京家里給找了個寡婦,幾個月前去瞧了,還過得去。只是女方不肯跟著到這小鄉鎮里來。他沒辦法,雖然七八年了,已經習慣了這個鄉鎮的生活,喜歡這里的安靜簡單也喜歡鄉村風光,更喜歡淳樸的鄉村孩子,可是留在南京的寡母年紀越來越大,需要人照顧。

他本想一五一十如實說,可一看余伯也在旁邊呢。于是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簡單說了一句“我媽身體不好,得要人照顧。”這個女學生是他教過的學生里最聰穎靈慧的。以前很喜歡在班上點她起來回答問題,為的是可以盯著那雙眼梢向上挑起的丹鳳眼,直視那對黑漆漆的眼眸子,那里頭仿佛汪著一潭青幽幽涼冰冰的泉水似得,看著特別舒服,而且她總能靈犀一點通地說出別人想要表達的意思。可現在,他卻不大敢直視了,金女已經不是那個直板板身形竹篙子似的女學生,女性的凹凸婉轉漸漸顯露。

“哦,是這樣啊。”剛才還興致勃勃的金女一下子低落了。

一旁的余伯插話:“母親身體不好,那還真得回去,盡孝可是頭等重要的事。不過章老師這么多年對呂城的孩子可是盡心盡力,我們都不知道咋感謝你呢。不成,擇日不如撞日,這就上我家去,咱們好好喝一盅,算是給你餞行,另外我還得給你帶點呂城的特產回去。讓你媽嘗嘗。”

“余伯您太客氣了,盡心盡力是教師本職本分,這次有點倉促,我還得回去收拾交代些事呢,呂城我還要來的,再來一定陪您老好好喝。”

章旭光和余伯寒暄的當兒,發現金女一言不發,好生失落的樣子,心里也不禁涌起萬千傷感和惆悵,但他當著別人也不好說什么,準備轉身之前,用手悄悄指了指一本書。

金女愣愣地看著人群中章旭光遠去的背影。走了,就這么走了,街上熱鬧的節日氣氛一下子像和自己沒啥關系了,仿佛最精彩的部分已經被抽掉了大半。她把眼光轉向柜臺上剛剛被他指過的那本書,是一本叫《簡愛》的外國小說,翻開扉頁,是章旭光龍飛鳳舞的簽名,和一行地址:南京鼓樓大街123號。雖說呂城距省城南京也就兩個多小時車程,金女卻從來沒去過,倒是有很多南京生產的小百貨源源不斷地涌進鄉鎮,金女對南京風貌的具象感覺大抵是從那些貨品封面上的廣告畫上來的。譬如南京長江大橋呀,中山陵等等,秦淮河則是從一些古詩和一個叫朱自清的散文里知道的,更多關于南京的歷史和人文則來自于章老師上課時的講述,她真的向往去啊,也許,某一日,我走出這個地方的第一站就是南京吧。這么想著,腳下又隱隱約約傳來了顫動感。

農歷十一月剛過,傳來金朵懷孕的消息。姚成梁夫婦倆很高興,想著閨女大著肚子要回門,立刻開始提前置辦年貨了,連金寶也給布置了任務,大家伙一忙,顯得熱鬧喜慶起來。這多少沖淡了一點金女自章老師走后的落寞心緒。看著大家忙,她也被感染了,不再總是悶在房里看書。金女在給菜葉子抹鹽的時候,有點奇怪地跟她母親說,您今年腌這么多干啥?家里少了一個人,吃不完啊。

“你正好說反了,誰說少了一個人,是要多出一個人呀,你姐的孩子生了,不就多了一個人么。我是想腌好后,給她拿去一些,他們在船上不方便腌,再說他們平時吃河鮮多,配上這雪里蕻一起炒,下飯著呢。”

金女這又想起了那條船,隨風在運河里飄蕩著,無根無系。母親呂春芳大概也覺得有愧,當年沒有堅決反對,讓女兒嫁給了個窮船夫。這不,年前忙的一系列事情里,都捎帶上了大女兒一份,咸菜,香腸都比往年多做了一些,就連棉絮也給另外彈了三條嬰兒用的小包被。還剪好了小鞋樣,做起了好多年都不曾做過的虎頭鞋。

金女興致盎然地撫弄著,尤其是那幾雙虎頭鞋,簡直愛不釋手,嘖嘖連聲地嘆說好玩,好可愛啊。到底是親人都在不遠處,只要有人疼姐姐也算幸福了罷。

接下來,蒸年糕,壓掛面,做糕點,剪窗花,炸翻餃炸馓子,炒瓜子花生,氤氳的油氣里,各種香味里,是滿滿當當的物質充填,這充填讓金女漸漸失去了震顫來襲的感覺,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里,她開始懷疑此前是不是自己的幻覺。除夕那晚,金女隨了金寶一起去運河邊看煙花,平素灰沉暗淡的呂城,在焰火中絢光繽紛,已少有人漿洗垂釣的運河也從冷清中驚醒了,沒有輪漿的攪動,卻兀自洶涌出歡快的漩渦和水波。隨著硝煙漸漸散盡,金女心中那些小小的遺憾糾結也隨之渺淡,再加上想起姐已微微隆起的肚子,新生命即將誕生,村鎮生活似乎又可以地老天荒地過下去。

正月過后,到了春耕季節。金女家的幾分菜地一下種,就沒多少事可做了,金女照例去余伯家幫忙。整個村上就余伯家的稻田耕地是自個兒在種了,這幾年,陸陸續續的年輕人開始轉行,有去外地打工的,有就留在本地做買賣的。耕田大都租給了外鄉人,但春耕插秧的時候,鄰里鄉親一起幫忙的習慣還在,余伯在丹陽結婚成家的獨子這次算不錯了,請了假,帶著兒媳過來幫了幾天忙。不過在往年今天去我家幫忙,明天去你家幫,誰也不欠著誰的,這回不行了,余伯在插秧的事完成沒幾天,不得不又開始籌備著酒席要宴請答謝一下。兒子兒媳不能再請假了,籌措宴席的事只好余伯老夫妻倆自己辦了。余伯過來叫金女過去幫忙,姚成梁卻不大樂意了,又不好意思不讓去,只好不甘心地沖著女兒的背影大聲說,忙完快點回來,店里還有好多事要人做呢。

余伯一聽,已走出院子的腳又折轉了回來;“金女他爸,我說你這是要把家業傳女兒了呀。這樣好,金女能干,傳女兒準保沒錯。趕明兒再招個上門女婿回來就更好啦,哈哈哈。”

“哎呀,好了啦,快走吧快走吧。”金女推著余伯往外走。留下姚成梁站在院子里發愣。艷陽天,膝蓋骨好端端地又開始疼了。

“去,給我把金寶找回來!姚成梁忽然一跺腳,正趴在雞窩邊撿拾雞蛋的老伴嚇了一跳。

被姚成梁一火鉗子扔過去打跛了腿的金寶,開始老老實實地幫著守店子。他忽然收性,倒不是懾于父威,而是另外一件事觸動了他,和他玩得最好的一個伙伴,不曉得被誰拉去的,跑到常州去參加一個地下賭場的大賭博,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和值錢的東西也就算了,他不服氣,趕回家拿了地契壓到那兒,想返本,結果又給輸掉了。不敢回家,被人拉去喝酒,喝多了,回來的路上經過鐵軌,居然給壓死了。金寶去看,回來后腿跛得更厲害了,簡直像是抽筋似的,顫顫巍巍倒在床上就睡。金女看到弟弟神情異樣,還連忙趕過去想問個究竟。

“金寶,哪兒不舒服啊,是不是腿又疼了?爸也是的,下手也太沒輕重了,就算是在氣頭上,也得看看手里拿的是啥家伙呀。”

“姐,我一點不怪爸,還想感謝他呢,姐,我沒事,就是累了,想睡一會兒。”

醒來后的金寶就像變了個人似得。他覺得差不多這一生就這么給定好了,對身邊不斷走出去打工的,或者開始動腦筋搞別的事的伙伴,一點也不羨慕。折騰啥呀,不嫌累得慌。對他來說,能忙完一天的事,晚上能有人給他遞茶添飯,吃飽了,再美美地睡上一大覺,每天平平安安,人生就算美得很啦。對了,他自己談了個女朋友,人很老實,默默不響地跟著他。

刺目的血痕很快消失,一些路過的貨車,繼續在鐵軌上哐嘰哐嘰地壓過來壓過去。那種通過土壤傳來的震顫,金女再次感受到了。如果店里有去車站接貨的需要,金寶總不肯去,她就自告奮勇,她喜歡看那些碩大的車輪,喜歡聽那種哐當哐當富有節奏的聲音。

也就在這時她接到了章旭光寫來的第一封信。讀著那些與平日煙火生活完全不同腔調的文字,金女恍如隔世,依稀辯出昨日心中的經緯。她迅速回復了一封,一來二去,過去聽章旭光談天說地,論古辯今的日子又給接續上了。章旭光在信里講著南京的生活,口氣卻有些哀傷,還不時流露出對呂城的留戀,尚未消散俗世煙火氣的金女,則有麥苗兒青青的新鮮與昂揚——

你眼里南京的灰暗怕是受了個人心情影響吧,怎么著舊都城的氣派,就算擁雜,里頭的機會和新鮮也一定比呂城多啊。……好想去啊!

章旭光回復——

那就來吧。帶你去城隍廟、秦淮河、中山陵。

但還未等金女去南京,章旭光已先到了呂城。一年時間而已,忽然起的變化,讓他很是吃驚,三三兩兩起房子的工地散落四處,在他最喜歡的一片玉米地里,已經挖下了深深的地基。那塊地正好臨著運河。當年,他最喜歡的就是到這玉米地附近散步,聽綠色的玉米葉在風里,刷刷刷地脆響,猶如隨性散漫的美人,性感又大氣。他繞著那片工地轉了一圈,忽然見到叼著煙管背著手轉悠的余伯。

“余伯,我又回來了,還記得我吧?您老身子還好吧?”

余伯隨即滿臉褶子地漾開笑容,熱情地伸出手,“哎呀,章校長回來啦,哪能忘呢,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不是,在南京過得好吧?”

“好好好,謝謝余伯記掛,我就是回來看看,哦,對了,余伯,這里是要建啥呀?”

“建啥,嘿嘿,我那小子在丹陽城混得還可以,當了個小官,這不幫村里引進了這么個項目,準備建個涂料廠。”

章旭光心里咯噔一下,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嗨,小規模,也算不得什么廠子,充其量是個小作坊。不過倒是可以解決不少人工作呢,免得那些娃兒一天到晚想到外頭去打工。”

余伯顯然理會錯了章旭光的意思,顯得很謙虛很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說,“章校長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見笑見笑啊。”

章旭光看著眼前憨厚,滿臉喜氣的老人,把想說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金女在廚房的碗架下發現了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子。這什么意思?金女百思不得其解,但感覺不是什么好事兒,她沒法問父母,悄悄跑到隔壁去問余伯。余伯說,這是給你說了人家啦,把兩人的生辰八字寫到一起放在灶房里,三天內如果沒啥事,也就是沒什么東西摔破的話,那就是吉兆了,說明合得上。

金女一甩頭,跑了出去,當即家中灶房里響起了噼里啪啦摔碗盤的聲音,驚得姚家另外幾口子前后腳地跑過來。

“你這個死女子,發什么癲,好好地摔起碗來了?”

“哼,你們自己心里明白。想背著我,想把我當金朵一樣處理掉,沒門!”

正在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余伯跑過來扯勸,硬是把金女給拉到自己家。他為了分散金女注意力,故意神秘兮兮地說,你還不知道吧,今兒上午我碰見誰了?

“誰呀?”

“章旭光,章老師。”

金女又一聲不響扭頭跑了出去。身后的金伯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但金女卻并沒有跑去找章旭光,她哪兒都沒去,而是回到自己的臥房,將門反鎖,倒頭睡在了床上。伸手摸到枕頭底下,那里有一沓子信,都是他們這兩年里寫下的。一觸到那些滑滑的紙張,金女的心就亂了,他在信里什么都跟她說了,包括結婚又離婚,母親去世,他告訴過她要回來,卻沒說具體時間,現在他回來了,卻沒來找她,難道他另外有人要找?金女有些氣,又有點失望,又覺出了那種的震顫,很強勁地穿過她的身體,她的手滑過前胸,有點不能自持地想要跟著一起顫栗。

輾轉反側的一天。章旭光也是,他正在距離金女家不遠的地方躊躇著,他是來找她的,可他忽然發現,再也不能像過去家訪時那么坦蕩地走進那個運河邊的小院子。門口那棵合歡樹還在,枝葉更茂密了。他開始往前走,心想,我只是去看望一下過去的學生,有啥不好意思的?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幾只灰麻雀也被這個來來回回奇怪的人搞煩了,呼啦一下從他頭頂飛過去。

但最終,在第二天傍晚,他們還是見面了。

“你都長這么高了。”章旭光緊張地搓著手,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些什么。仿佛他在信里對著滔滔不絕的那個人不是眼前這一個似的。

金女這三年個子確實竄得很高,像見風長的玉米苗,當他們并肩走在僻靜鄉間小路上時,遠遠看去,兩個差不多身高的背影,已經不像是師生兩代人。原本需要仰起臉看著他的金女,現在卻已是平視。而這種改變帶來了相應的心理變化,他倆都不再像過去那么坦然,尤其是他一接觸到她飽滿的前胸,眼神就有些慌亂地想閃躲,而幾乎同一水平線呼來的熱氣,更讓章旭光有種無處可逃的逼迫感。相對來說金女顯得平靜得多。她不停說著呂城的變化,章旭光發現她的普通話說得比以前好多了。

“我們這兒可以看到電視了,好幾家都買了電視機,我家要不是要攢夠金寶的結婚錢,也早買了。我見到南京了,嗨,那大橋真漂亮氣派。”

章旭光知道她說的是電視里見到的。

“對了,馬上這里要建個涂料廠,我準備去廠里上班,都跟余伯說好了。”

“你不能去!千萬不能去!我不是在信里跟你說過的嘛,這樣的廠有毒啊,賺的錢不夠你治病的,他們這種小廠生產安全根本不能保證。”

金女看到他著急的樣子,反而很開心,故意說,“哦,那不去涂料廠,還有個不銹鋼餐具廠也在招人呢。”

“那也不能去,你忘了我告訴過你,我家就有親戚在鄉下一個餐具打磨車間上了幾年班后,得了一種叫矽肺的病,花了錢也治不好,沒幾年就死了。”

“那你說我咋辦?難不成像我姐姐一樣,這輩子嫁給一艘破船,風里來雨里去地飄,然后挨打,挨完打生孩子?那還不如得矽肺死掉算了。”

章旭光一下子明白了,啞在那里。他們走的那條路雜草叢生,剛好此刻走進了一叢蘆葦和野高粱雜亂糾纏起來的地段,高高的草木屏蔽掉了強烈的天光,一些條狀的暗影斜射進來,罩在兩個人身上。

“你說呢?你咋不說話了?”金女伸出手搖動著他的胳膊,他微笑著想輕輕推開,手指相觸的瞬間,金女忽然更緊地拉住他,并順勢環抱住他的頸項,整個身體都貼了上去。

章旭光腦子一片空白,隨即一顫,兩臂下意識地圈圍住懷里同樣顫抖著的身體,從摩挲著面頰的發絲間隙看過去,遠處一穗穗稻子鼓脹彎垂,如果這里是桃源,也許真能就此地老天荒,可惜這里不僅不是桃源,比南京人更熱愛聲討的村人只怕嘴里會長出一萬把刀子來凌割他們。他不準自己再往下想,必須壓下身體里莫名其妙的躁動,這種躁動真是太齷齪太罪惡太冒犯,太讓人羞愧了。

金女并不知道他當時心里的想法,只覺得眼前草木的搖曳,和光影的晃動是那么美。而被推開的感覺是那么讓人刺心和難堪。她又羞又惱地拔腿就跑,可沒跑幾步又被一把攬住了。幾年后,當金女在另一個城市觀看電影《紅高粱》的時候,高粱地磅礴壯觀的搖曳又讓她想起了章旭光,不過那個時候,她已經能理解當年他為什么那么猶豫,也明白她愛的其實并不是他這個人本身,而是附加在他身上的迥異于閉塞無知鄉村的那份知性,她錯誤地把對未來生活的向往具象到一個人身上。

章旭光回南京已經半年多了。姚成梁幾次三番地想給金女定個婆家,這女子太野了,再野下去,怕是沒人要了,可幾次有人上門提親,全都被金女罵了出去。

金女的母親有時候旁敲側擊地想探聽女兒口氣,都不得要領。只有金寶瞧出了些端倪,但他啥也沒說,跟不知道似得,他想與其讓家里給她出一大筆嫁妝,不如去私奔好了。反正二姐厲害,就算私奔到大省城,也沒人敢欺負。在姚成梁又一次嘮叨女兒不肯相親的事時金寶嚷了一嗓子:你們一天到晚說這個,煩不煩呀,她不想嫁就算了唄,我可告訴你們,我的事兒再不辦,你們就直接辦滿月酒吧。

啊?!這下連姚金女也吃驚地隨著父母一起將視線轉向那個跟金寶一起來的不聲不響的女子,只見她滿臉通紅,見大家一起盯著她的肚子,急得直擺手。

“怕什么怕,這不遲早兒的事么?”

這之后,全家開始忙著計劃加蓋新房的事,沒人再嘮叨金女了,金女撈了個清凈,每天更勤地往火車站跑往郵局跑。

后來,在信中章旭光顯然被逼得急了,不再曖昧,直接拋出了具體的問題:我比你大二十歲,幾乎是兩代人,你真的想好了么,不光要扛得住閑話,還有很多實際的問題,你都能扛得住么?還有就是你家人萬一不同意,你貿然跑來,他們會不會告我是人販拐子?

我才不管他們同意不同意呢,他們一個勁地就想把我給處理到別人家去,我才不愿像姐姐那樣過一輩子呢。

金女寫下這一行后,忽然一把扯起來撕碎了。又把眼光投到章旭光來的信件上,從頭看了一遍。沒有用,我的命運和這個人并無關系,哪一個字是在關心我呢?他的疑問全是因為懦弱和膽怯。白讀了書了,跟我們講起英雄豪杰時的慷慨激昂完全兩碼事。濃重的失望像初春天上的陰云,一下子暗淡了金女窗明幾凈的朗闊和希望。

鄉村的雨季非常難熬,到處是泥濘,濕滑陰冷。金女每天困在家里感覺無聊之極,還好就在這個時候,金朵帶著孩子回了娘家。金朵已經生下倆孩子了,卻還擠在那艘船上,去年船運社分房子,只知道在家兇老婆的姐夫特沒用,條件比他寬裕的都分到了,他這么個困難戶卻總排不上。春天本來就忽冷忽熱,飄在運河里的船濕寒更重,倆孩子輪流著生病。她的公婆也是船運社的退休工人,分有一處房舍,但他們卻拒絕金朵帶孩子去住,像是怕他們來占房子似的,金朵沒辦法,只好回了娘家。金女對送他們過來的閔洪波拉著臉,連一口熱茶也沒讓給喝。她剛開始是嫌這人太窮,以及窮造成的猥瑣樣兒,可后來發現這人還莫名其妙地狂妄野蠻,經常動手打罵老婆,這是金女最無法容忍的。

嫁人總得找個堂堂正正,善良純正的人才對。金朵安頓好生病的大孩子,聽到身后的妹妹這么說,不覺嘆了一聲道,姐這輩子就這樣了,你以后可得睜大眼睛找個好人。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金女的痛處,她懨懨不樂地轉身回自己房間。可沒躺多大一會兒,小外甥就跑過來搖她,姨,姨,我想吃糖糕。

金女一把捉住搖晃她的小手,哎呀,我的個天,瞧瞧,你這爪子是人手么,這么臟,來,先跟姨去洗洗手,姨再給你買糖吃去。

金女從床褥底下摸出一個扁圓的軟布包兒,拿出一些零錢,然后又將軟布包兒塞進去,轉身抱起孩子往外走。沒想到第二天,小外甥趁她不在房里,自己跑進來摸那小軟布包。可等一打開,對著里頭塞滿了的大小紙幣又拿不準該拿多少似的,愣在那里。金女正好進來,連忙一把奪下,生氣地推了孩子一把,厲聲斥道:閔家的小混蛋,這么小就學著偷東西呀?

孩子嗚哇一聲哭起來,驚得金朵也趕忙跑進屋子。金女先發制人地繼續指責姐姐,窮歸窮,人窮志不能短,你平時咋教育孩子的呀。

“嗚哇嗚哇,姆媽,我不是想偷姨的錢,我只是又想吃糖糕了。”

“想吃糖糕,你直接跟我說呀,你避著我進來不是偷是什么?”

金朵忽然一巴掌打在孩子臉上,不學好,就知道吃,吃個屁,還不快跟姨認錯。

金女嚇了一跳,一把抱起孩子說,姐,你干嘛呀?

哄睡了孩子后,姐妹倆并排躺在了床上。金朵看樣子是很累了,側轉過身子,像是要入睡了,她伸出手撫觸著姐姐的背,心懷歉意,幾次想說點啥,結果欲言又止。窗外雨水淅瀝,像金女的心事潺潺不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姐說說吧,就算我幫不了你,給你出出主意總是可以的。”

“姐,我不想在呂城呆了,再待下去,我要瘋掉了。我想到外面的世界闖闖,他們肯定不讓,你說我咋辦?”

“我支持你!走吧,你比我潑辣能干,又讀過書,沒準到外頭能闖出個前程來。呂城太小,有點本事的人都往丹陽城里擠,剩下的這些你肯定看不上,可丹陽城里條件好的,又要門當戶對,也看不上我們這樣人家的。”

金女沒料到姐姐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且分析得那么頭頭是道。唉,這就奇怪了,她咋對自己的事不能這么好好想想呢?

“別管爹娘怎么想,他們那老腦筋,你是拗不過他們的,先斬后奏,在外頭混不下去了,隨時回來就是,總算也見了世面。只是你若偷偷出去,就得不到他們的資助,這倒是個大問題,在外頭,萬一一時半會找不到事做,手頭沒幾個錢可不行。”

幾句話說得金女興奮起來,她連忙告訴金朵,自己已經悄悄攢了一些錢了,到南京去的來回路費肯定夠了,還有余富呢。

“南京?那里消費高啊,聽說吃碗面條都好幾塊呢,不行,你還得想辦法再攢多些再說,還要住的也費錢,如果那邊我們有個親戚就好了。對了,你現在到底攢了多少?實在不行,我幫你想想辦法。“

“算了吧,你過得夠緊巴的啦,留著自己用吧。你放心吧,我肯定要多攢點再出去的,等我在外頭賺了大錢,寄給你買房子。”

金朵擁住妹妹,在妹妹耳朵邊親熱地說:“姐不要你給我買房子,好好兒地找個活兒干,記著只要一有落腳兒的地,就趕緊給姐寄信回來報平安。”

金女翻過身,忽然覺得心里舒暢了許多。此前她像是一直獨自站在荒野里,懷揣著無人知曉的秘密,四顧茫茫,現在終于見到了個向她搖著雙手回應的人。

不久她便酣然睡去。

光華涂料廠剛剛建成的時候,隔壁余伯家突然著火了。正打算出去賣菜的金女見狀,連忙丟下籃子,她是第一個沖過去幫忙的人。等到五鄰四舍陸續都趕過來的時候,火已經差不多快滅了,損失也不是太大,不過燒掉了個灶披間而已。也挺危險,差點蔓延到鄰近的廂房。

但余伯還是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迷迷糊糊地站在院子里喃喃說道,奇怪了,這么個陰雨天,怎么會著火呢?

金女將濕漉漉的雙手往罩衣上擦,卻忽然像發現了什么,連忙把手伸進衣服口袋,呀,我的錢袋子呢?

慌得余伯連忙低下頭幫著找,在一處燒黑的旮旯里,終于找到了她的錢袋子,但已經燒掉大半了,小心翼翼打開,里面的錢也已經燒毀得只剩下殘片了。一旁的余伯非常歉疚,不曉得該怎么安慰她。金女欲哭無淚,后悔自己為啥每天要把錢袋子隨身攜帶,這下完了,錢沒了遠方更遠了。隱隱聽到人群里有人在小聲說她,大姑娘家的存不少私房錢呢,嘖嘖,這是要給自己辦嫁妝吧,可惜呀。余伯慌不贏地喝止。金女鐵青著臉,穿過人群,一句話也不說地走掉了。

清明節前夕,姐姐金朵又帶孩子回呂城來了。卻沒見到金女,家里人告訴她,說是一大早坐順風車到常州去賣菜了。原來金女為了多賺點錢,打聽到幾個跑附近城市貨運的,只要有位置,就跟著去城里,那里的菜價高多了。問題是,正規的集貿市場她擠不進去,只好到住宅區的小街里弄去賣。金朵來家的那天,捎她過來的貨車有急事,沒等她,她沒辦法,一問回來的汽車票,媽呀太貴了,菜白賣了。她咬咬牙,決定步行回去。

她先向一家商鋪要了點開水灌到她的罐頭瓶子里,然后又買了兩個燒餅,就匆匆上路了。還好這段路往返多次,早就熟了。下午三點還不到呢,天色還亮,一路上有好幾處野田,野菜肥美,薺菜、馬齒莧、馬蘭頭、枸杞苗、白花蒿……居然還有很難見到的野蕨菜,她掐下一只蕨菜頭,著迷地看著,花苞式的對稱圖形,剛好彎成一顆心。兩枝一模一樣向內卷曲的嫩莖,是天生的相對與執著。她不禁又想起了南京那個人,信件已經越來越少了,她嘆了口氣,心想,包不成心形,那就什么也不是了吧。天漸漸黑下來,金女是沿著運河邊往前走。運河里仍不時有夜行的貨船,發出突突突的機動聲,再加上不時的蟲鳴蛙叫,減弱了春夜的凄清,金女越發覺得安全自在,我在自己的家鄉,還怕什么呢?就是深重的露水搞得滿身濕漉漉的,風一吹,有些冷。不過她隨之加快步伐,走過一段路,身上又熱乎起來。

就在她滿不在乎徜徉夜路的時候,姚成梁一家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母親呂春芳和大女兒金朵幾乎一夜未睡。

“媽,要是到了三更還不回,我們得出去找。”

“到哪去找?這黑燈瞎火的,常州最近的小區菜場離這里也有幾十公里路呢?那么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啊?大姑娘家,這深更半夜要是碰上壞人,這咋得了啊。”

靠在里屋床上的姚成梁,忽然蹦出來,氣急敗壞地說,咋得了?都是你慣壞的,現在曉得急啦!早干嘛去了?

呂春芳沒去爭辯,又跑到院門口張望去了,一會兒又回到屋里,盯著某個物件發呆。

金朵安慰說,也別太急,金朵潑辣著呢,路也熟,應該不會有事。

“是的,能有啥事,老子睡覺去了。明天一早還要接貨。”姚成梁丟掉煙蒂,狠狠踩了幾腳,跑進里屋,啪一下關掉了燈。

早上五點多的時候,金女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也沒敢開燈,正準備悄悄地跑自己房里去,堂屋的燈忽然啪一下拉亮了,母親和姐姐紅腫著眼睛,正歪靠在一起瞅著她呢。呂春芳上來就要揪金女耳朵,被金朵一把攔住,“好了,好了,媽,人回來了,沒事就行,您趕緊去歇著吧,有啥事,等睡完覺起來再說。”

金女睡到下午四點多才起來,她故意裝作啥事也沒發生,一個勁地叫嚷著喊餓。金朵端了一大碗面過來。金女夾起面里的荷包蛋,“嘻嘻,還是俺姐對我好,謝謝姐呀。”

“算了吧,你別再嚇唬人我就謝謝你啦,我可跟你說了,不許再去城里賣菜了。”

“可這里的菜價太廉了,一大籃子白菜賣不到十塊錢。我猴年馬月才能攢夠錢呀?”

母親呂春芳跟進房里來問:“你要攢那么多錢干啥?家里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就算嫁妝,到時候也有你爹給你辦,我可告訴你,你要想我早死,你就去瞎折騰吧。”

金女朝著金朵做了個鬼臉,不敢再說什么,埋頭呼哧呼哧地吃起來。

兩個月后,金女去光華涂料廠上班了,負責倉庫管理。余伯為了表達歉意和謝意,跟兒子打了幾個招呼,讓安排好點的事情做,又跑到廠里讓人多關照。

“謝謝啦,余伯,我不想要輕松事,就想趕緊多賺點錢。”

“別急嘛,你剛進來,得慢慢摸索經驗,跟師傅多學學,這倉庫工作也蠻重要哦,做得好會加工資的。”

金女心想,我哪里有心情慢慢學呀?頂多干個半年,我就得走了。但實際上,金女沒等到做夠半年,就待不下去了。

那天是禮拜天,廠里休息,金女在家忽然想起昨天清點的數目不太對,于是返回廠里想重新清點一下。廠區生產車間依然有人在加班,但開的機器不多,比平時要顯得安靜,金女拿著鑰匙去開倉庫的門,赫然發現門沒有鎖,她有些吃驚地輕輕推開,里頭有人。還有輕微的說話聲。

“我跟你說,這是最后一次,再讓我發現,小心剁了你的狗爪子,你應該知道,到時候我工作丟了是小事,沒準要坐牢的。”

“哎呀,舅,您怕啥呀,這么多,您報賬的時候做點小手腳不就成了,好處我跟你五五開,怎么樣?”

“放屁,你當人老板是傻子。”

是庫管班長和他外甥,他外甥是村里有名的混子,因排行老三,綽號呂三混。金女立即意識到,自己應當趕緊離開現場。可剛準備邁開腿跨出去,卻已經來不及了,被他們正好看見。金女裝作剛進來的樣子,夸張地說,哎呀,是你們啊,我看到門沒鎖,就進來看看。打擾你舅甥倆說話啦,我也沒啥事,這就走啊。

但庫管班長的臉色已經變了,他喊住金女,又支走了呂三混,直截了當地對金女說,你剛才肯定都聽到了。可不是我叫他來的,是他偷偷配了我的鑰匙,我今天才發現,趕過來制止。

金女見他開門見山了,也就不裝了,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們趕緊換鑰匙吧,這可不是好玩的,到時候可不是一點經濟小損失的問題,事關廠里的聲譽呢。

“那是,那是,好好好,我們換鑰匙。”

本來這件事完了后,金女也沒放在心上,但隱隱覺得,庫管班長的態度變了,變得曖昧了,像在防著自己似的。表面卻變得更加客客氣氣,金女很煩這種不陰不陽的氣氛。更要命的是,那個呂三混居然糾纏起自己來,被金女狠狠罵過幾次后,開始在背后到處造謠說金女壞話,說金女假裝要和他談朋友,騙了他的錢。知道呂三混德行的鄉鄰自然不會相信,但也有人半信半疑。

那天,金女趁著休息日,又挑了些香芹蒜苗之類的去菜場,呂三混不曉得從哪里冒出來,嬉皮笑臉地站在她攤子前說,哎呀,這么兩籃子破菜要多少錢呀,我全包了,別賣了,走,到我家看碟子去,你昨晚睡前跟我說的電影我借到了。”

金女啥也沒說地死瞪了他一會兒,突然沖到對面一家賣肉的攤子上,迅速抽出一把大砍刀,照著案板上的一個豬頭就劈了下去,半拉耳朵應聲而落,看似笑瞇瞇睡意朦朧的豬頭像突然受驚了,撲通一下蹦到了案臺下,又骨碌碌滾到地上。就在賣肉的屠夫老板愣怔發呆的功夫,金女已經高舉起大砍刀向著呂三混沖過去,一邊叫罵:“你個狗日的呂三混,你再胡說八道試試,今天姑奶奶不把你像這豬頭一樣地剁了,姑奶奶就不姓姚。你要是個有種的,就別跑,你個王八羔子。”

呂三混嚇得臉色慘白,腳底抹了油似的,哧溜一下跑出去好遠,正要追出去的金女被好多人圍住,賣肉的屠夫醒過神來,一把奪了金女手中的刀。

和呂三混的糾葛本來還只是隔壁左右小范圍的人知道,這一鬧,整個呂城鎮的人都知道了。一個個津津樂道地當喝茶的點心似的,聊個沒完,當然主要是談金女的潑辣狠勁,到底來源于誰呢?她姚家一家的老實悶頭人。接著就有熟悉金女的人,開始把金女從小到大發生的類似事兒,跟說書似的頭頭是道地講出來。金女成名人了,走到街上,背后老有人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的。

姚成梁這下坐不住了,他雖然不相信呂三混放的屁,但還是有些氣急敗壞,這怎么得了啊!女兒大了,性子又烈,肯定是得罪人了。這么下去,把名聲搞壞了,可就更找不到人家了,不行,得趕緊找個人家把她嫁出去。留在家里久了,終究不是個事。

像被火藥點著了,金女跟父親大吵一架。起因是姚成梁逼著金女在休息日待在家里等著相親。

“好不容易央人給你介紹了個常州人,你曉得不,你已經是整個呂城鎮的姑奶奶了,呂城就沒人家敢要你。這回你無論如何得相這個親。”

金女冷笑著不顧父親聲色俱厲的威脅,摔門而去。姚成梁在后面跳著腳喊,你有種就別回來了。

金女還真沒回去,除了從田里拔了幾個蘿卜吃之外,水米未沾地從上午一直逛到傍晚。她把呂城鎮逛了個遍,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角落落又看了一遍。兩千年的古城,已看不出一絲一毫古典尊雅的端倪了。以一條東西向的正街為中心,一些小巷弄大致呈南北向地展開,曲里拐彎地擠滿了新舊不一的民間房舍,四周被大片的農田包圍,近幾年兩條沿著運河通往農田深處的南北土路被擴寬并澆筑了水泥,沿路建起了各種工廠,光華涂料廠就是其中一家。呂城沒有公共墳場,田間地頭,林木叢中散落著各家的老墳。金女穿過一片稻田,又走了半個時辰,終于在一處野草蔓生的地方找到了她外祖父外祖母的墳。她是來告別的,她給外祖父母磕完頭后。又準備去爺爺墳上看看,爺爺的墳靠近鐵路線附近。至于奶奶的卻不在呂城,事實上,父親一家是中途從蘇北揚州那塊遷徙來的,奶奶早逝,金女都沒見過,據說葬在了揚州附近的鹽城老家。而爺爺是個四海行醫的老中醫,據說就連南京有名的老字號張氏大藥房都愿意留他坐診。游歷慣了的姚中醫,居然在南京停駐了下來,其后將兒女也從老家接了過去,大有從此塵埃落定的意思,沒料想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和藥房掌柜起了矛盾,加之日本人要來了,于是攜家帶口跑到了呂城鄉下落戶。她小的時候,覺得爺爺還是蠻風趣豁達的人,幾個孫子孫女,也最喜歡她,經常給她講自己的經歷故事,可每次講到南京,他就一帶而過,她非常好奇,爺爺死后很多年,有次她套母親的話,才知道,原來爺爺跟藥店掌柜的小老婆鬧出了緋聞。這個爺爺著實可愛,就是老喜歡逼著金女背誦《本草綱目》,金女想到這有些后悔,也許我該好好背下來的。我血脈里肯定遺傳了爺爺很多東西,都那么不甘于固守。爺爺說得對,天下好大,人活一世,就該多走走,多看看,才不枉活一生。

金女恭恭敬敬地給爺爺磕了幾個頭,然后又往墳上拍了些土,對爺爺說,爺爺,我要離開這里了,您大概是贊成支持的吧。我要按自己的想法活,就算碰個頭破血流,我也不后悔。再說了,爺,有您護佑著我呢,我運氣肯定不會差的。

拜完爺爺,金女又來到了鐵軌附近,坐在一個水泥墩子上看著一節節或裝滿貨物或空空的車廂出著神。天黑下來了,竟然也沒注意。她盯著鐵軌發呆,看著看著那兩道平行延生,忽然變成兩道閃閃的金光,正無窮無盡地向著遠方蔓延,她不知不覺站起來,跟著那兩道金光跑過去。

第二天,金女就把化工廠的工作給辭掉了。余伯知道后很納悶,他很想問問金女是為啥。但沒敢上金女家問,他怕隔壁這個鄰居家又來一次雞飛狗跳。于是他裝著要金女幫忙,把金女叫到了自己家里。

金女當然不能跟他講,“哎呀,您就別問了,反正沒啥原因,廠里也沒啥人對我不好,我就是不想做了唄。”

“聽說你爹給你找了個常州人。常州好啊,比我們這里發展快。哎,我們還是不要那么快的好,前兒我在運河邊上坐了半天,里頭啥活物都沒了,一股子怪味道,你說這化工廠,唉,也許不該高興得那么早。”

“是啊,您老也別太擔心,呂城窮怕了,要發展也是沒法擋的事,以后富裕了,總會有辦法的。”

“不說那個了,對了給你相的親,你看中沒有啊?我說啊,二十歲了,是該找人家了。”金女嗯嗯啊啊地不置可否地應付著。余伯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小時候,父母忙,常把她丟在余伯家里。她想起跟著余伯去運河邊釣魚撈螺螄的情景,想起余伯給她講的好多故事,那時候的呂城水清天闊,立于其間的人,恬靜自在,也一個個山長水闊地舒朗,不像現在,狹窄浮躁,人心惶惶的。不是無聊嚼舌頭,就是匆匆忙忙著各種發財的事。余伯倒是一直沒變,從他身上,金女還能嗅到往日篤定安然的氣息。所以,金女既不想告訴他實情,又不愿意騙他。她在出門之前,忽然回頭對著余伯鞠了一躬,余伯很吃驚,正要問她,她笑著回說,不管金女以后怎樣,都會記得并感謝您,希望余伯身體健康,快樂長壽。

余伯心里一下子模模糊糊的,這孩子是真長大了?還是女孩子家要嫁人之前,多少有點心事有點怪呢?余伯看著金女的背影,想起了一些往事。金女十三歲那年在稻田田埂上發現了一條凍僵的水蛇,居然拿了磚頭把它敲醒,轉而又拍死,其后居然用刀子剝下了蛇皮,還興致勃勃地告訴他,花里胡哨的里頭是雪白雪白的肉哎。他當時倒抽一口冷氣,心想這孩子咋有兇殘心性呢。但隨后的一件事又改變了他的觀點,那是金女在菜地忙活的時候,隔壁菜地的陳太婆突然暈倒,她竟不顧自己比太婆還瘦弱,背起太婆就往家跑。還是善良的,剝蛇皮大概也是出于好奇和好玩,要不就是遺傳他爺爺心善手狠的醫生性格吧。余伯胡思亂想的當兒,金女已經消失在暮色中,他不知道,有生之年,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她了。

金女在告別,當然她把最重要的人放在最后。接下來該去姐姐家了。姐姐家還住在破船上,因為多了兩孩子,顯得比以前更擁擠也更雜亂了。桐油漆磨損了,過去的光亮早不在了,裂開的船舷,也沒人去管。金女皺著眉頭,四處逡巡,竟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干凈地方。想起姐姐過去那么勤快,總是拿著笤帚抹布到處打掃,再窮也不能這么漫不經心地過日子啊。吃飯的時候,姐夫閔宏波告訴她,快了,就該輪到給他分房子了。哦,原來是這樣,難怪懶得打理了。金女一反常態,態度和藹地對姐夫說,我姐可和你是患難夫妻,你要珍惜,好好對待姐和孩子,家和萬事興,相信生活會越過越好的。

仿佛面對的是個長輩似的,閔洪波不好意思地連連點頭。

姐姐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妹妹,趁著兩人單獨在一起的當兒,她問道,你是不是準備走了?

金女點點頭,金朵還準備說什么,金女卻站起身說,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么做的,你忙吧,我和孩子們去玩一會兒。

現在就剩下父母和金寶了。金寶好辦,這兩天金女留心著弟弟和弟媳婦,她像是才發現弟媳婦的存在似的,這個悶聲不響總跟在婆婆后頭忙前忙后的女人,其實是極賢惠的。弟弟也長大了,不再頑劣,只是和村里同齡的人不同,喜歡安于現狀,這也好,娘老子以后就靠他了,穩當點好。家里有個生意還過得去的雜貨鋪,再加半畝薄田,怎么著都過得下去的。她怕弟弟嘴巴不牢靠,沒敢多交代什么,只跟弟媳婦拉了些家常,弟媳婦沒讀過書,比較迂滯,聽不出啥話外意思,只羞澀地低著頭,啥都嗯嗯啊啊地答應著。

“哎,我說你這兩天是咋的啦,不出去瘋了,老粘著我。姆媽長姆媽短的,是有啥事要求我吧。”母親呂春芳正擇菜呢,本想拍拍金女,手臟著,只能愛憐地用身體拱了拱女兒,然后又正色道:“你可別指望我跟著你和你爸爸對著干,這事兒我覺得你老子做得沒錯,你嫌我們給你姐找的人家窮,這回我們找的可是國家大工廠里坐辦公室的,有城市戶口不說,家庭條件也好著呢,兩居室的房子,就娘兒倆住,是個獨生子,簡單爽利,沒其他兄弟姐妹叨擾。人家說了,只要你嫁過去,過幾年會想辦法給你搞到城鎮戶口,你說說這么好條件到哪里找?”

“可這么好條件,咋會看上我呢?”

“是啊,我當時也有點想不通,一問啊,錢婆婆說那人啥都好,就是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也不是太嚴重,左腿稍微有點跛而已。后來在車間又出了點小事故,左手受了點傷,不是太方便。其實這有啥要緊呢,再周正的人也不能每天當畫看,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最要緊。”

“哦,那個錢婆子的話您也信啊,她那張嘴,死的能說成活的,當年她說姐夫家岸上有房,過不了多久單位還會分房子,結果呢?她要是說有點跛,那就不是一般的跛了,架拐杖生活不能自理都說不準。”

呂春芳怔住了,好一會兒,還是不甘心地說道,“那你也好歹瞧上一瞧再說啊,沒準沒你說的那么嚴重,若真有那么嚴重,推了就是,也沒必要這么著和你爸槍槍炮炮的干仗啊。瞧你把你爸氣得,這幾天都嚷頭疼。”

“呀,別是血壓又高了吧,他每天記得吃藥了嗎?我得瞧瞧他去。”

姚金女家的金惠商店,其實只有七八個平方米那么大。也就賣些肥皂草紙,以及針頭線腦的日用小雜物。從金女記事起,就開始營業了,姚成梁為人老實,生意人的大膽精明是沒有多少的,但兢兢業業,又厚道,就是到了年底最旺的時候,頂多營業時間延長些,也不漲價,童叟無欺,買回去不滿意,沒弄壞的話,還能來退。雖然街上的各種新式商店層出不窮了,但他有一批固定的忠實老顧客,利潤雖不高,也還能維持著。不過,這天,當金女穿過人流熙攘的大街,穿過花花綠綠的商鋪,再瞧自己這家暗沉老舊的雜貨鋪子,卻生出一絲隱憂來。唉,不思進取終會被淘汰的吧,但愿到那個時候,金寶能開點竅,把家業支撐下去。

金女走到門口的時候,姚成梁正噼里啪啦打著算盤,一邊還用筆記錄著,金寶在他的指揮下把門口剛送來的貨一一往架子上搬。金女見狀,連忙上去幫忙。

“咦,二姐,你今天不是說要陪招弟和姆媽去挖野菜包春卷的嘛?那么快弄好了?咋不送點過來讓我們嘗嘗。”

“去!就知道吃,趕緊干活吧,哪有那么快,待會中午回家有的你吃的。”金女說著悄悄瞟了一眼父親。父親顯然還在生氣中,一聲不吭地繼續盤點他的賬目。

金女湊上去討好地說:“爸,現在時興用計算器了,直接按一下數字鍵就出來了,趕明兒我幫您買一個。”

姚成梁還是不理,反而把個算盤打得更加噼啪響,金女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自己和弟弟學打算盤的情景,弟弟口訣老也背不熟,總打錯,而自己則一學就會,而且越打越上癮,每次打完一整張紙的加減法算題,就高興地大叫,爸,爸,我又打完了,你看看對不對。父親總是笑瞇瞇地說,我家金女的聰明,該是遺傳我的吧。

金女看到父親垂下的頭上已經生出了許多白發,心里一陣翻騰,這么長時間的對峙過后,她第一次感覺有些愧疚。她見父親就是不理他,也沒辦法,只好裝著像對金寶說話一樣,把想說的話給交代了:金寶,店你要多守,多讓爸在家休息,爸年紀大了,血壓又高,要記得提醒他按時吃藥。碰到下雨天,最好別讓他出來,鞋子里進了潮氣,膝蓋骨該更疼了。

金寶奇怪地看著姐姐,正欲說什么,卻看見姐姐使來的眼色,于是只好咽下要問的話,嗯嗯答應著。姚成梁抬起了頭,瞅了一眼女兒,想了一下,又低下頭忙自己的去了。許多年后,姚成梁一想到這日的情景,就會哀嘆自己的愚笨,那么明顯,居然沒聽出女兒的意思,不過當時自己在氣頭上,還當這個機靈鬼怪的女兒又在想什么軟硬兼施的法子對付他呢。

上午給菜地追了一道肥后,金女筋疲力竭地回來就睡下了,她已經睡了一下午了。吃過晚飯,她又睡,等到她再醒來的時候,發現全家也都睡下了。于是她輕手輕腳地開始穿衣服。又將早就收拾好的一個包裹放在床邊上。然后斜搭著被子,耐心地等著,她要等他們全部睡熟睡透了,才能走。金女穿戴整齊地躺在床上,她仔細捕捉著屋子里的聲響。隱隱約約的鼾聲里,那打一下停頓半天的一定是父親了,持續發出均衡呼嚕聲的是金寶。姆媽和弟媳的鼾聲細微,但金女似乎也能若隱若現地感覺到。他們此刻都在咫尺之間,待會兒,等我走出這屋子,便是山長水闊,難以觸及了。金女想到這,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她瞟了一眼窗外,星光正亮,于是擦掉淚水,坐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環顧了一遍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老屋。在這里她不知聽過多少催眠曲,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又是在這里送走了姐姐。在那老式木架床上,自己不知道做過多少稀奇古怪又風光旖旎的夢啊。這一走,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呢。金女依依不舍地退出來,緊接著穿過廂房走到了院子里,上學那年種下的合歡樹已是又高又壯了,枝葉婆娑,在初夏的星夜下,暗濃地馥郁著。少許淺粉的花扇子點綴其間。金女深深地呼吸,像是要把什么永遠留在肺腑里一樣,極深地吸著。這是她熟悉而又熱愛的家的味道啊!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狗吠終止了金女的滯留纏綿。她一咬牙,轉身而去。

呂城火車站正在擴建,旅客列車還在緊張運營,金女想了想不打算從那里走。化工廠幾個月的工資外加平時積攢的菜錢足夠她購買車票,但她另有打算,她要把這筆錢省下來。前路莫測,又不是去探親訪友,手頭沒錢肯定是不行的。她準備得很充分,她的大包裹里除了四季的換洗衣裳,還準備了足夠吃好幾天的干糧和水。她要偷扒貨車。她已經觀察并打聽很久了,就在火車站附近的鐵道上,經常會徹夜停著一些或空或滿的黑鐵箱子的貨車,等到天一亮,就會陸續啟動出發,大多是往南京方向,然后可能裝卸完貨物后,又會回返或繼續往別的地方出發。金女從銹蝕的鐵絲網找了個豁口鉆了進去,鐵軌附近空曠寂靜,有兩列貨車前后腳并排停在軌道上是那種上部敞口的貨運車廂。金女遲疑了一會兒,拿不準要上哪一列,更不知道它們分別是去什么地方。金女從車廂的縫隙往里看,其中一列滿滿都是貨物,另外一列則空多了。還是上這列空一點的吧!它更有可能先去南京裝貨。金女四周瞧了瞧,沒見到一個人影,遠遠的車站修建工地上倒是有一些響動,不能猶豫和磨蹭了,待會被人發現就搞不成了。金女舉起手中包裹一使勁投進了車廂,然后迅速抓著箱體的邊框,一只腳用力地踏住一道橫隔凸起,手腳一起用力地爬了上去,然后翻身跳進車廂。還好一屁股跌坐下去,正好倒在幾包麻袋上。也不知麻袋里裝的啥,反正還比較松軟,車廂有點高度呢,沒摔疼就好。她拍了拍身上的銹鐵灰,又打量了一下周圍,還不錯,貨物只淺淺地堆了一層,還空出了些地方,初夏天氣正舒適,在這里混它個十幾二十小時的不成問題呀。再說貨車開得再慢,到南京也只需要個把兩個鐘頭而已。定下心來的金女安穩地豎起一只麻袋貼靠在箱體上,自己也就半躺著靠了上去。仰頭這么一望,剛才的滿天星子已經淡了許多,天這是要亮了啊。靠在車廂角落里的金女就只有天空可看了,她定睛看著,還真好看呢,天色從深藍到淺藍,又慢慢染上了幾抹粉紅,慢慢的粉紅又加深成橘紅,橘紅慢慢又變成金紅,再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柱穿過車廂各個縫隙投射進來。天大亮了。

又過了大概幾個時辰,陽光已經熱烈到金女必須拿出外套遮頭的地步了,金女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嘎登一下,貨車動了,她的心撲通一下跳起來。哐當哐當,她感覺身體下的車輪正在加速,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從十六歲以來就感覺到的震顫,她靜靜地享受著,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房屋正一一向后滑動,越來越快了,她忽然又有想哭的感覺,嘴巴翕動著,喃喃說著再見了,再見了,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火車一直哐當哐當的跟著,伴隨著姚金女心底的震顫,姚金女迷糊一陣清醒一陣,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貨車在穿過一座橋后,戛然停了。金女又興奮又緊張,按住撲通撲通跳的心,悄悄跳下了車。極目四望,是個大貨場。沒見到站牌?這是哪里呢?管他啥地方呢,她抬起頭對著天空,此地的陽光好剛猛啊,這才早上呢,已經金燦燦地鋪開了,姚金女在陽光下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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