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代書壇,孫伯翔先生是以書寫北碑見長的著名書法大家,耄耋之年的孫伯翔,以其非凡的膽魄,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及在傳統的書法藝術領域所取得的成就為當代中國書法譜寫了新的篇章。他不僅僅局限于書法,在書法理論、繪畫方面也多有建樹。2013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孫伯翔八十壽誕書法展,在全國書法界引起轟動。兩年過去了,很多關注孫伯翔書法藝術的人不僅想了解他的書法,還想更多地了解他的書法理論及繪畫藝術。因此全面認識、研究孫伯翔先生的藝術思想、藝術成就及藝術人生,是時代的要求,也是書法界的責任。
在中國社科院建院60年之際,社科院要在迎接國家重要領導的貴賓廳里掛兩幅巨幅書畫作品,其中書法作品要求用魏碑書寫(尺幅4.5米x寬1米),其書者是由中央美院專家推薦,社科院院長親自點名,由當代著名書法家孫伯翔先生(以下簡稱先生)書寫。要知道在當代能堪此任者非先生莫屬。當電話打到家里時,先生欣然應諾,要用一己之力為我們祖國60年大慶獻上微薄之禮。先生創作時筆者有幸在旁。從開始動筆到完稿,約一個半小時,一氣呵成。當我們把作品平鋪在地時,頓覺眼前一亮,一幅大氣磅礴、渾然天成的經典之作就這樣展現在我的眼前了。
最近先生又為秦皇島北戴河會館寫了一幅長九米,高一點八米的宏篇巨作——毛主席詩詞《浪滔沙·北戴河》,五十多個字分成六張(1.5×1.8米),每張十二個大字,一共寫了三天,其中第一張寫了四遍,用魏碑摩崖參晉唐書風、行草筆意書寫。行筆時當快則快,當慢則慢;當狠則狠,當輕則輕;當緊則緊,當松則松。其用筆真可謂“險勁道邁,力趨精到,斬金截鐵,鋒骨凜然”。整幅作品的節奏感很強,很像畫畫用筆的感覺。當我為此幅作品蓋章時,通篇巨幅真氣彌漫,神韻圓渾,就像是一幅山水畫,字與字之間行氣連貫,大小虛實有度,猶如“重若崩云,清如蟬翼”。其中“天”字,兩橫留空很大,撇和下橫緊密收斂,一捺又從容出手,直奔右下角,真是驚險絕倫。又如“島”字,烏字旁處理的很緊密,用中鋒書寫,而山字與烏離得很開,鋪鋒干筆而成,就像是遠處的三個小山峰,在主山(鳥字旁)的后面,又很像一遠山虛景,不期而然。
筆者和先生相識30余載,還是第一次看到先生寫這么大幅的作品,很難想象這么大幅的作品居然是坐著寫,并能寫出那種磅礴之氣、氣吞山河之氣。先生作書,一是精神凝注,于法度之中縱橫奇宕;二是意足,一氣旋轉,無論行楷自然靈動。先生作書,“心思微,魄力大。微者條理于字中,大者磅礴乎字外”;先生作書,使你在其書寫的過程中感受到一種震撼力,一種可以和遠古摩崖碑刻對話的感覺。此幅作品不僅有古樸、典雅之氣,還有一種淋漓古風,浩瀚之氣。他在書寫中,時而有《始平公》的莊重,時而又有摩崖的圓渾;時而有碑的古樸,時而又有帖的流暢。碑與帖,兩種筆意相映生輝,頓顯大氣磅礴。重要的還是能夠享受先生書寫過程帶給我的一種沖動、一種快感、一種不寫不足以吐胸中塊壘的創作欲望。
其實,先生尤為擅長大字魏碑對聯,其特點是愈大愈精彩,愈大愈奇宕雄強。魏碑的雄渾、博大,摩崖的蒼茫、渾圓都體現在大字魏碑對聯的創作中。由于先生的頸椎做過手術,站立時間不能過長,為了保護頸椎,70歲以后基本都坐著寫,因此近幾年很少寫大字對聯。只是前幾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情景書法展”書寫了八尺五言對聯 “立馬空東海;登高望太平。”以碑刻摩崖形式,立在展館里,字上的紅漆字有點褪色,就像是刻在懸崖上,引來八方喝彩,那種大氣蓬勃,驚天地、泣鬼神的藝術感染力;那種逼真龍門造像的石刻,彌漫著遠古豪邁悲涼的氣息;那種像南陽漢畫像館,大漢朝雄渾磅礴的氣勢逗人而來。那線條簡練至極又變化無窮,給人以遐想,和掖縣云峰山《論經書詩》摩崖有異曲同工之妙。先生氣宇凌云,獨具一格的膽魄,用柔軟的毛筆表現北碑渾厚質樸的氣息,其開山越石、雄強博大的氣象;其百般變化、千種風流、蹤跡無方、超然出眾的筆法,已到人書俱老,隨心所欲,心手雙暢的境界,在當今中國書壇上獨樹一幟。
那年先生要在家鄉天津舉辦書畫展,“所以要在天津辦展覽,是因為天津是我的故鄉,這塊土地養育了我,因此我要在家鄉舉辦一次書畫展覽,以向家鄉的父老匯報”。先生為此新創作了12幅八尺五言對聯,筆者有幸先睹為快,盡情地欣賞先生的新作。可能是“情景書法展”帶來的信心使得先生書寫八尺對聯非常有心得,別看他平常悠哉自得,不緊不慢,步履蹣跚,只要一拿起筆,精氣神立馬就來,用羊毫長鋒醮上濃墨在宣紙上任意揮灑。再觀先生書寫,他執筆低懸,撮管筆間,凝神發力,旋、捻、提、按、挫、頓、轉、平鋪、反絞,時澀、時潤、時枯時濕,時留時疾,時濃時淡,縱橫馳騁,放而能斂,狂而不野,頃刻間淋漓翰墨,氣象萬千。其高超的控筆能力,令點畫在宣紙上跳躍游弋,“手與神運,藝從心得”,在揮灑的激情中理性地處理著各種矛盾。尤其是現在的大字魏碑作品形成了壯美、雄奇、蒼茫、圓渾又瑰異、高古、清涼的多姿多彩面貌。12幅八尺五言對聯就有12種風格,既對立又統一,七十歲以前的那種碑的刀劈斧刻的書寫風格已經弱化了,作品中又平添了鍾繇的圓渾和高古,顏真卿《祭侄稿》的老辣和蒼茫,劉墉的平和及清涼。
先生進入老年后愈加勤奮,每天硯耕不輟,正像他的《自白歌》里所述:“朝朝暮暮,紙墨相伴。點點圈圈,圈圈點點,延伸跌宕,縱橫方圓。”除了寫字,作畫,還寫了大量的硯田隨感、處世雜感俚句。“生知之資人稱羨,天道酬勤最公平。當今諸子誰獨秀,跳出龍門是真龍。”是先生的硯田隨感。還有“吾喜陳獨秀,尤愛徐悲鴻。難以分伯仲,偉哉毛澤東”。可見隨著先生人生閱歷的增長,年歲的增高,審美取向發生了變化,一些平淡靜穆的東西取代了刀劈斧刻,一些清涼禪逸的東西取代了陽剛雄強。作品里更平添了一些內斂、平和、靜穆,尤其是手卷、冊頁、小品和條幅書卷氣十足,禪味十足。他不是有意為之,而是自然流露,清淡“雅托,古澹絕倫,超卓之中,寄托深遠,是名貴氣象”。
先生晚年生活平淡而有規律,健談而記憶力超群,可以說過目不忘。就在張榮慶先生組織的“大地雅集”筆會上,一些二十多年前見過一面的書界朋友這次見面居然能一一叫出他們的姓名,真叫人佩服。先生說:“我平常在家里寫寫字,作作畫,看看書,看看報,遛遛彎,睡覺前看看電視,除了這些,腦子里裝的還都是字和畫。寫字是興趣,畫畫是愛好,畫畫是興趣的補充,所謂天才就是興趣使然。”現在先生每天日課,不是寫字就是作畫,我看到先生經常讀鍾繇的作品,研究繪畫技法。這也難怪,先生的書法作品為什么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提高?天資也,悟性也,勤奮也。
先生在他的《談藝錄》里對魏碑的筆法也多有評述,他認為:“《始平公》方筆堪稱是龍門書體之首,它的每一個筆畫都注重力度,都注重厚實,所以它的特點是方雄的,常給人以氣沖力沛,鋼筋鐵骨的感受。但也有圓筆,圓方結合,圓中寓方。”正是憑借他對傳統的認識、理解以及對這些魏碑經典的取舍,才創作出了形式有別、風格各異的書法佳作。無論是斬釘截鐵、大氣磅礴的八尺對聯;疏密自然、波瀾壯闊的八尺中堂;以及信手拈來的無絲毫煙火氣的小品斗方;再到展現出極大的靈活性和伸縮性的長卷、手札和無絲毫的局促、膽怯的巨篇橫幅等等,都有方筆的痕跡,即使是現在的作品里《始平公》的筆法還依稀可見。可以說《始平公》是他的書法根基。
“轉瞬硯耕七十春,而今更喜古中新。休將碑帖分涇渭,剔透清涼最精神。”是先生最近的學書感悟,也是七十年來學習書法的心得。先生初習唐楷,頗具基礎,后又轉習魏碑,苦研至今終得成果。他從不褒碑貶帖,更不揚帖抑碑,而是將碑與帖的優點科學地繼承與發展,真正達到了中國傳統美學“違而不犯,和而不同”(《書譜》句)的最高水準。
先生先后拜王學仲、孫其峰二位先生學習書法和繪畫,多少年來他一直以書法為主,繪畫為輔。然而先生晚年又對畫產生了興趣,不僅畫梅蘭竹菊,還畫寫意花鳥,偶爾也畫畫山水,雖然不是專攻,但是憑借著多年書法的功底和對繪畫的熱愛與鉆研,繪畫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那年春節期間先生看望了他的恩師孫其峰老先生,孫老知道先生最近畫畫,臨走時送給了先生一本自己新編的繪畫技法書,此后我每次去先生家里都看到他在研究繪畫技法,特別是研究梅花的畫法。先生喜歡畫梅花是因為梅花的清風亮節。先生以前畫梅花技法不是特別純熟,梅花樹干處理得太實,虛的少,彎轉少。近一段時間,通過對梅花技法的的鉆研,對樹干的觀察和理解,再借鑒徐渭、齊白石畫梅花的技法,水平提高了很多。再觀先生作梅花,用草法畫樹干,用中鋒寫幾筆梅枝,最后添幾束梅花,一氣呵成。正如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又如放翁“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先生為這次書畫展還專門畫了兩幅四尺立幅松柏圖。其樹干老枝可比肩趙之謙,老樹干老樹疤老樹皮的處理非常到位,同時力求畫面的虛實竭盡完美。不但松柏的畫面氣韻非常高古,而且用筆老辣,真氣彌滿,是一般人不能望其項背的。這主要得意于魏碑書法的用筆對繪畫的影響,其有意無意中流淌出魏碑的壯美、雄奇、圓渾又瑰異、高古、清涼。其多姿多彩又自然天成,非常符合他的書學理念,這和老子的“道法自然”的思想不謀而和,既自然而然,又順其自然。作為書畫家,不僅師造化,還要從自然界原本的“真”中汲取營養,使天地之浩氣、清氣、元氣貫于胸,存于體,養于心。使心忘于筆,手忘于畫,心手達情,畫不妄想,是為求之不得,考之即彰。然后心游萬仞、發于筆端、落于畫中。
中國畫歷來強調意境的營造,借以寄情寫意。借蒼松、翠柏、花烏、魚蟲、奇石、竹蘭梅菊等以傳達心意,化景物為情思。而先生的花鳥畫隨意性很強,追求的不僅僅是清新、典雅一類的畫風,還追求徐天池、吳昌碩、齊白石、梁琦等書畫大家的寫意性、趣味性,注重筆墨的味道,不計較形似的準確。講究氣韻,不計較畫理,古藤、老樹、蒼松、翠柏、花烏、魚蟲、竹蘭梅菊等,在畫面題上行書魏碑,三分畫、七分寫,或七分畫、三分寫都非常和諧,非常美妙。因此我以為他的畫不同于專業畫家,更接近古代文人畫的風格,可以說是書家畫,有金石味,其特點是寫出來的,不是畫出來的。其繪畫作品普遍是畫面清新,用筆干凈,不拖泥帶水。既大膽落筆,又細心收拾。其用筆之嫻熟、色彩之明快、意境之深邃,已達到了一種信手拈來、隨心所欲的程度。
先生寫過佛經,也讀過佛經。雖未作深入研究,但卻深諳“法本無法,諸法從無”的禪意,將禪宗義理用于書畫藝術之中,虛實相生,心中有禪,并能感悟到禪的意境和情趣。所以現在“心境淡泊,物我兩忘”,真可謂悟到了禪宗三昧。可能佛教與書畫藝術的最高境界是相通的。看他作畫,看似平淡卻意境深遠,禪味十足。這在先生畫的《竹石黃花圖》中可看到:“翠竹黃花皆佛性,清池皓月照禪心。”欣賞其作品,愈品愈有味道,愈品愈有品不完之禪味。
“大隱仕途當居正,結廬入境有素心。花枝滿月多生意,不羨金迷紙醉人。”是孫伯翔先生的內心寫照,是一位八十歲老人書畫藝術人生的寫照。可以說是書畫藝術給予了他生活的全部,他的書畫已達到了藝術高峰的境界。先生不僅讀書、寫字、作畫,還教學生書法,可謂桃李滿天下。先生不僅教學生書法,還教學生如何做人。這是所有熱愛孫伯翔先生書畫藝術的人們的共同感受。
“篤學書畫是我人生之至高,信仰當尋其源,端其正品,其德履其行,霖雨隨天賜,不欺世,不欺人,不欺己。”是孫伯翔先生的座右銘。雖然他不是佛門弟子,但是心境的清涼,向往平淡的生活,使他的書畫藝術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的書畫藝術“正氣、清涼、天地來”。他的高尚人品,他的淡泊名利,他的無欲無求……總之,他的崇高境界成就了今天的孫伯翔,因此他的藝術人生必將更加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