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法家寫錯字為人詬病已久,而寫錯“詩”也實在不鮮見,而且越是熟悉的詩越容易出問題。這里拈出的兩首,有一定的代表性,稍作解析,或能有所啟發。
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于八法通。
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
這是趙孟頫自題于《疏林秀石圖》上的一首詩,其流傳之廣、影響之大,說在書畫界無人不知、無人不嘵恐怕也不為過。正因為如此,這首詩的訛傳版本也很多,連《中國書法全集·趙孟頫卷》《中國書論輯要》等有一定影響的著作也沒能幸免。
綜合來看,第一句極少有出入,問題都出在第二、三、四句。第二句,“于”經常誤作“與”,表達意思自然不差,但此處只有用平聲才合乎格律(或作“須”,合乎格律,意思也說得通,稍見遞進,而石如飛白、木如籀、竹通于八法,依次舉例,有并列意)。第三句,常見的是“也”誤作“還”,意思講得通,但不合格律。第四句,常見的是“方”誤作“須”,無妨格律,語義有別。
另,第二句“于”作“同”、第三句“也”作“還”的情況也時有所見,后者平仄不合格律,而且兩者都有不規則重字(第二句、第四句分別出現“還”、“同”,這兩字未見出入)現象,顯然是不應該的。
當然,不排除同一首詩存在不同的版本,比較有名的如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逼渲小拔础弊钟械陌姹咀鳌澳尽?,兩種情況都講得通,又都合乎格律,而且流傳有序,有據可查,故可以并存。但如果在不是十分必要的情況下違反格律(如上述“于”誤作“與”),就不好歸咎于“版本有別”了。
吾家洗研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流清氣滿乾坤。
如果說上述趙孟頫的那首詩更多在書畫圈流傳,王冕的這首題《墨梅》則要廣泛得多,尤其后面兩句,更是膾炙人口。
這首詩流傳過程中出現的最普遍的問題,就是最后一句中“流”常作“留”。這樣一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明代于謙的《石灰吟》:“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石灰吟》用“留”,恰如其分,不可更易,而王冕此詩看起來似乎用“流”用“留”都講得過去,而且都有根據。在《竹齋集》(王冕詩集,王冕之子王周整理)、《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和總集類兩次收錄這首詩,略有出入)中,前三句各有出入,但第四句都作“只留清氣滿乾坤”。
一般來說,作者手跡總是最權威的,何況王冕的這件《墨梅圖》堪稱精彩,題詩其上,不至于率爾操觚。當然,也不排除刊行之際有所改動,精益求精,這種情況,不妨擇善而從。以此為例,用“流”動態更足,也更形象化,給人生氣勃勃的感覺,花開淡墨痕,清氣滿乾坤,如此生動的畫面,用“流”字多么熨帖!比較之下,若用“留”,一則形象性稍弱,二則稍顯突兀。《石灰吟》用“留”,前承“粉骨碎身”,有生前身后之想,豪氣十足,直抒襟抱。若看單句,“只留清氣滿乾坤”與“要留清白在人間”大有相通之處,似乎也蠻好,但放在詩中,有前三句起、承、轉之鋪陳,第四句非“流”不可,方能合得住。另,清氣宜“流”,清白須“留”,一“流”一“留”,各得其所,亦可玩味。
這首詩是印象中“版本”最多的:“吾”或作“我”,“研”直接寫作“硯”,“池頭”或作“池邊”,“好顏色”或作“顏色好”,意思基本不變,也合乎格律,雖然無傷大雅,但總嫌不夠嚴謹,所謂“小處不可隨便”,大家自能抉擇。值得一提的是第三句“不要人夸好顏色”,這是一種特定的平仄格式“仄仄平平仄平仄”,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中“正是江南好風景”用的就是這種格式。作者用“好顏色”而不是“顏色好”(盡管后者看起來平仄更“規矩”),應該是有他的道理的,妄自更易,未免唐突。
類似的例子還有不少,不多列舉。在選擇文字內容的時候,除了注意選擇版本,書寫之際務求嚴謹,尤其不能憑印象,事實上往往越熟悉越容易出問題。若能作字之余,于詩文下些功夫,則不唯治標,尤能治本,于書法更別有助益,最稱上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