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祭侄稿》與土門

顏真卿以楷書名世，而其行草書也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最著名者當屬其《祭侄稿》《祭伯父稿》《爭座位帖》，所謂顏真卿三稿。《爭座位帖》字數多，變化豐富，為世人推崇，但只有刻帖，無墨跡傳世。《祭伯父稿》亦刻帖，為一些論者懷疑。唯《祭侄稿》真跡傳世，保存完好，流傳有序，乃書法瑰寶，被元人稱為“天下第二行書”。

一.《祭侄稿》稿本

《祭侄稿》又稱《祭侄文稿》《祭侄季明文》《祭侄贊善大夫季明文》，為顏真卿50歲，于唐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在蒲州（故治在今山西永濟市蒲州老城東南）任上，祭奠其侄顏季明所書。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其真跡。題簽為《顏魯公書祭姪帖》。麻紙本，行書，縱28.16厘米，橫72.32厘米，正文23行，有添改3行，每行滿行最多12字，正文共235字（不含涂掉文字）。

朱關田主編《中國書法全集·顏真卿》稱該稿25行、234字，是以正文加后部兩填改行。文字以“祭于亡侄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日”之“日”字不明未計。或有稱其“縱28.2厘米，橫75.5厘米”，當為粗略所記。

該帖啟首有壓縫“樞”字印，“張晏私印”；第一、第二行上部有“御書房鑒藏寶”印；第五、第六行上部有“嘉慶御覽之寶”；第12行和第13行接縫上部有“鮮于”圓形輪廓朱文印，下部有“樞”字印；倒數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間有“三希堂精鑒璽” “宣統御覽之寶”；末尾有接縫壓縫圓形輪廓“鮮于”印。末尾還鈐有“趙”“趙氏子昂”“大雅”“鮮于樞伯幾父”“吳廷”“乾學”“鴻緒”“句曲外史”等印。可見張晏、鮮于樞和趙孟覜均曾收藏或鑒賞過此帖。該帖最早著錄見于《山谷題跋》，曾入宋宣和內府、元初為鮮于樞收藏，明時在吳廷家，后碾轉至清內府。

此帖為墨稿傳世。在古代卻以刻帖形式廣泛傳播。宋《博古堂》《忠義堂》，明《停云館》《戲鴻堂》《玉煙堂》等叢帖均有刻入。

二、《祭侄稿》的書寫內容與書寫背景

《祭侄稿》是顏真卿為在安史之亂中壯烈殉國的侄子顏季明所寫的祭文。文稿追述了顏真卿之兄常山太守顏杲卿和其兒子顏季明在安祿山叛亂之際，挺身而出，英勇抗敵，為國捐軀的壯烈事跡。

文稿按照祭文的慣常寫法，前面交代祭奠時間、祭奠人身份及被祭奠人，緊接著進入正文。先概說其品德，后敘安史之亂季明與其父英勇抗擊安祿山叛軍，最后殉國。再敘其兄泉明尋尸僅得其首以及祭者悲痛欲絕之心情。因稿為祭文，敘述簡要，而更詳細的事件背景我們可以從《舊唐書·顏杲卿傳》和《舊唐書·顏真卿傳》及顏真卿撰寫的《祭伯父稿》《顏杲卿碑》中相互印證得知。

由《舊唐書》和顏真卿先后撰寫的《祭伯父稿》《顏杲卿碑》我們可以較全面地了解到顏真卿的《祭侄稿》所記事件歷史背景。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叛亂之后，常山太守顏杲卿與平原太守顏真卿，同舉義旗，聯合諸郡抗敵。安祿山攻下洛陽后，直逼長安。為牽制安祿山西進，斷其后路，顏呆卿謀劃突破通往山西的關口土門關聯絡太原等地唐朝各部御敵，但安祿山卻派大將蔣欽湊、高邈率五千兵眾把守土門。顏杲卿使計殺蔣欽湊，擒高邈，又擒獲由洛陽而來的安祿山大將何千年，并派兒子顏泉明與賈深等以匣攜蔣欽湊頭顱，押送高邈、何千年送往京師長安。行至太原，節度使王承業卻扣留泉明、賈深，更換顏杲卿的奏表上報朝廷，竊取功勞。后唐玄宗知道真相，加封顏杲卿為衛尉卿、兼御史大夫，封袁履謙常山太守，賈深為司馬。杲卿斬殺賊將，招兵訓練，并檄告河北郡縣，說朝廷以榮王為河北兵馬大元帥，哥舒翰為副統帥，統兵三十萬，由土門開赴河北。各郡縣聞聽，紛紛殺死叛軍守將，歸屬朝廷。《舊唐書·顏真卿傳》稱：“土門既開，十七郡同日歸順，共推真卿為帥，得兵二十余萬，橫絕燕、趙。”前者稱“十五郡”，后者稱“十七郡”，當是《顏杲卿傳》所言沒有包括顏杲卿與顏真卿鎮守的常山郡和平原郡。安祿山當時已經兵至陜西，見河北形勢有變，便將大軍撤回，命史思明、蔡希德回攻河北。常山郡，因寡不敵眾，糧食斷絕，山西王承業袖手旁觀，不派兵救援，最后陷落。顏杲卿和兒子季明等被俘。季明當場被肢解殘害致死，顏杲卿被縛至洛陽，也被先斷足而后殘害致死。李光弼、郭子儀于天寶十五年二月，由土門東下收復常山。顏杲卿、袁履謙等家眷數百人自獄中獲救。顏泉明當時在外聯絡軍情，被史思明俘獲。至德二年，史思明于河北歸降。泉明方于蒲州與叔叔顏真卿相聚。

顏真卿至德元年十月，在北方形勢日益惡化的情況下，棄郡渡河，經江淮、莉襄至鳳翔歸于朝廷，任憲部尚書，尋加御史大夫，后任同州剌史，轉蒲州剌史。正是在此任上，史思明歸降，侄泉明來聚。顏真卿則派其到河北尋找戰亂中失去的血屬。泉明從常山只尋得季明的頭顱帶回。顏真卿悲痛萬分，寫下了這篇血淚凝聚、悲痛萬分的《祭侄稿》。

三、土門重地

《祭侄稿》中一次提到常山，兩次提到土門。

常山即當時的常山郡，為顏杲卿任職太守所在。按其地理位置，在今天的石家莊北郊正定新區東古城西古城地界。

土門即為土門關。在今石家莊市區西五里，海螺、抱犢寨兩山之間。土門關，實際是井陘關的一部分。歐陽修《新唐書·地理志》載：鎮州獲鹿“有故井陘關，一名土門關。”而井陘關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井陘關即土門關，廣義的井陘關，包括井陘關的東口和西口。東口即土門關，西口則為西故關、娘子關。史載“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能成列”是一條羊腸小道。井陘歷來為東達河朔，西通秦晉巴蜀的必經之地。它是著名的漢代背水之戰的主戰場，也是安史之亂中顏杲卿計斬叛將與秦晉唐室聯通，大挫叛軍的軍事要地。當時，此關以東的河北大部已為安祿山的淪陷區，唯打開此關口，常山郡方可與山西秦晉唐王朝的大后方相聯系，形成背依大唐，東向河朔各郡，并與顏真卿駐守的平原郡形成犄角之勢。土門打開后，唐軍東進，河北一帶十七郡盡歸。斬賊除惡，形勢大轉。但在安祿山回師，派遣史思明圍困常山之際，太原王承業卻沒有從土門派兵救援。最后“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歷史上又一場慘烈的死傷淪陷再次發生。土門關承載了太多的慷慨悲歌，承載了太多的血的記憶！

2011年元月17日，寒風料峭，我隨同河北省社科院書法研究中心的同仁到土門故址考察。土門關坐落在抱犢寨東南腳下，關前有河，據說正是漢代韓信背水一戰之地。在土門關關口東，有土門村。土門村現分東土門村、西土門村，中間小河相望。

在東土門村有一石砌拱門門樓，號為一關。門樓朝東拱門上有“三省通衢”石刻字額，朝西拱門上鑲石刻“鎮威述先閣”字額。門樓西北口有一古樹，歲月滄桑，不知歷經了多少風霜。門樓西面北側墻有一塊2002年復制雍正年間刻立修建的“鎮威述先閣”碑。碑文述土門云：

土門重地也，東抱滹水，燕趙疆焉。其西南諸峰插天，羊腸一線，而遠通秦晉，誠東西之咽喉，往來重要之沖。漢唐時期為關隘，屯兵宿戎，幾與潼關鋪坂等。……邑人武績與楊竹友等有興造之志，因即推之舊跡，早三楹之樓館。……其上供西面者，漢侯關帝也。嘗有仁人義士，瞻拜之余，有慷慨悲歌之感。……位東面者，文昌帝君也。文人學士把酒賦詩，筆花兆夢，白鳳吐奇。

一武一文，兩廂受拜，使這塊古來關口要塞之地，多了幾分文人情懷。

河西沿有一門樓，門樓上有“土門關”匾額，此為第二關。再西行數百米，又一石砌門樓，結構與前兩關相同。石拱門東南角有“河北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土門關”石碑。門樓西面拱門上鑲刻有“山陜通衢”門額。此為第三關。據當地人講，土門關總號三關。在三關西我們還可以看到一石砌隧道，隧道拱體與山峰相連，鐫刻著歲月的滄桑。遠望周圍那起伏的山巒，仿佛又看到一千多年前那場刀光劍影；而在呼嘯的北風中，隱約聽到此起彼伏的劍戟相撞、人喊馬嘶聲。

為紀念顏杲卿一門忠烈，河北省委宣傳部、鹿泉區委、市政府有關領導與中國書協、河北省書協、河北省社科院書法文化中心有關專家多次到土門關實地考察，研究制定了一系列挖掘傳承歷史文化、紀念忠義英烈，打造土門文化品牌重地的計劃和措施。以土門為中心地的“祭侄稿園”正在興建之中，由中國書協主辦，以“祭侄稿杯”命名的全國書法大展和“當代書法創作理論研討會”已于2014年成功舉辦。“土門文化”正在悄然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