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寫作的旺盛期,發生在父親人生走在下坡路階段,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個悖論。時間大約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與六十年代初之間,中華人民共和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建設的高潮。世界冷戰的背景下,中國大陸獨立自主勢在必行,一個嶄新的工農政權要求著符合自身初衷的精神價值,文學作為文化重構的方法和力量,歸并意識形態,共同實現共和國的理想。如我的母親和父親,于流離失所投奔革命,接觸中國式的共產主義理論,因而改變生活走向的寫作者,難免對社會抱著激進的態度,更是自覺承擔起使命,期望將一己之力,納入全體,為他們誓言過的人類目標服務。奇異的是,具有同樣背景與追求的兩個人,卻分別走向命運的兩端。父親其時為軍中戲劇工作者,“反右”運動落馬。我至今不能清楚地了解確切原因,似乎和人事有關;又似乎和父親歸僑身份有關,這身份先天就決定了非我族類;也似乎和父親輕率的性格有關,總之,父親被逐出軍隊,從官員到平民,我們家的生活水準便呈直線下降。
多少有著挽救家庭不使付之東流的緣故,因我母親引用過這樣的說法:扛著命運的大閘,看孩子們游戲,這孩子們指的就是我和姐姐。后來聽母親說,父親降級降薪,當日就把我們領出收費昂貴的幼兒園,可這并不讓我們尤其我沮喪,去幼兒園可說是我初嘗人世之苦楚。這就是母親扛起的大閘之下的孩子。同時,更可能是,母親要用行動證明自己,也為父親證明,他們的思想和精神真就屬于那個集體共同的價值體系,母親就在這時候,加倍積極地寫作,收獲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