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阿毛期盼已久的小小班終于開學了,沒有搏斗,沒有眼淚,甚至都沒有鋪墊暗示與共情安撫,她激動地跨進了六一的大門(事實是坐著我媽買菜的拖車進去的)。書里教的那些克服入學情緒障礙的理論沒有用上,略略失落,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演示楊阿毛怎么抱著我的脖子哭著不肯離開,而我一遍一遍親吻我的小女兒,告訴她:“父母之愛從來都是指向離別。”
戲過了,根本什么都沒有發生。
總之,楊阿毛穿著格子小連衣裙,別著粉紅色的公主夾子——忘記準備書包了,看到朋友圈里其他人發的開學照才想起來。我媽說:“背什么書包,我都用拉桿車了!”她對知識的看輕真是從本質貫穿到形式的。意料中地遲到了。我媽又說了,第一天上學就遲到,以后肯定得天天遲到。我懇請她不要說下去了。
坐進小教室的那一刻,真是舒口氣啊,從此不用再抓著門口的柵欄向里張望,不再是失學兒童的可憐模樣。更重要的是,楊阿毛在班上是第二高,略矮于一個胖姑娘,那寶貝的胳膊腿都是楊阿毛的兩倍粗細,楊阿毛試圖從人家手里奪過一個洋娃娃,兩次都以失敗告終,絲毫沒敢深度挑釁,轉身去玩過家家的玩具了。
后來,楊阿毛又撿起地上的無線電話模型,問我是什么。我回答是電話。她說:“不是,是對講機!上面凸起的是天線,爸爸說有天線,講話他才能聽得到。”然后一遍一遍沒完沒了地對著話筒喊:“爸爸爸爸,你聽見了嗎?我是楊毛毛!”我建議她換個對話方式,譬如:“黃河黃河,我是長江,我是長江。”她說:“你是狗粑粑。”
其中一個略顯嚴肅的老師立即上來制止:“楊沐兮是好小朋友,不可以講臟話哦。”
楊沐兮用罕見的配合態度接受了教育。幼兒園真是改造頑劣兒童的好地方,老師是靈魂的工程師,老師說:“家長們很快會發現,過一段時間,自己家孩子會有很大變化的。”
真是期待,再不送去上學,我家的教育就黔驢技窮了,我只會紙上談兵,私下里經常被楊阿毛追著打。她爸爸覺得自己非常成功,因為家里就剩他還能略略制服女兒,事實是楊阿毛的爺爺奶奶根本不給他嚴格教育的機會,老頭老太覺得孫女懂事得簡直不用教育,來到這個世界就是添彩的。我媽倒是很欣賞女婿,但是有一次看楊阿毛的手背被筷子抽紅了,心疼得翻臉了。
接下來的一個流程是讓每個小朋友挑一個動物代表自己,以后就在這個小動物的那一欄里,取自己的水杯和毛巾。楊阿毛選了貓咪,老師問她喜歡小貓嗎。她說:“不知道啊,但是我在家是大貓咪,我的奶奶是小貓咪,這是一個秘密。”我只能再次出手制止她別說下去了。老師要把每個小朋友選擇的動物和名字對應起來,喊大家自我介紹一下。楊阿毛說:“我叫楊沐兮,這是我的大名,我還有一個小名,叫楊木耳。”老師好像也懶得理她,只有我媽不理會我的眼色,笑得停不下來,還作勢用小手包捂住嘴巴。
晚上回家把楊阿毛入園的表現講述給爺爺奶奶聽,兩位高級知識分子,一輩子謹慎低調,講話聲音都是低低的,在遇到孫女這件事上,與作為農村婦女代表的親家母沒什么兩樣,都是不等我們說完,就失態地哈哈大笑。而我爸,則在楊阿毛上學的第一天就寄予了他自己力所能及的期望:“要好好讀書啊,讀到本科!”
為了慶祝楊阿毛從此踏上求學路,小江叔叔、小胖阿姨、小黑叔叔下午集聚在龍江的必勝客,請楊阿毛喝下午茶。結果因為楊阿毛流連于學校的滑梯,赴約也遲到了。遲到似乎成了我家的宿命,大家愉快得根本不介意,反正該來的總會來的。
她爸爸一直提醒我要錄視頻,我錄了發過去,他既不管幼兒園的設施,也不顧老師好不好,就看到楊阿毛搶玩具敗給那個小胖姑娘,晚上回來還是一直強調這個。關于教育,真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我覺得被搶有什么關系,搶了這樣,我還有那樣。可是她爸爸覺得這根本不是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懦夫才毫不思索地拱手讓人。
就這樣,楊阿毛開啟了求學之路。這個事件的象征意義大過實際價值,從此她從家庭這個單一環境跨進了多面的社會環境中,她的生活里不再只是喝奶和玩耍,還有人類的其他行為模式即將開啟。朋友圈里的開學照無一例外彌漫著深深淺淺的離別之情,而我這樣容易心碎的人,這一次卻毫不感傷。我和楊阿毛,從血肉相連的一體,疼痛地分離為最親密的兩個獨立個體,漸行漸遠是我們所面對的共同的命運。但是這有什么關系,走得再遠,她依然走不出媽媽的眼睛和心。我和她爸爸會一直在這里,而她只須將帆張滿,隨時可出發,隨時可回家。
祝愿楊阿毛的學校生活愉快。她讓我別喊她阿毛阿毛了,她有名字,叫楊沐兮,老師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