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愛情（節選）

一

在林立的谷倉里，

我用矜持和高傲

選了又細選，

我是在尋求知心的種子啊，

終于找到了你。

你有炫人的外殼，

又有優質的靈魂，

遇到你，

我的心啊，震動著甜而苦的戰栗！

這顆種子能否在我愛情之土上發芽？

我知道，從遴選中了你我就充滿了可怕！

你是我弟子啊，

向你乞求就是要我犯法！

也許你并未發覺我如火的眼睛，

甚至你不知道我的癡情，

愛的苦戀溢于周身的細胞，

麻木的人啊，你在主宰著我的生命！

為了你，我將沖破一切藩籬，

為了你，我要獻出所有的精力，

但你這顆種子是否愿意在我凄慘的生活里落戶，

這是個痛苦的秘密！

來吧，金色的種子，

我這里有充足的陽光、適宜的空氣，

你還需要水分嗎，

請汲取我全部的血液！

來吧，金色的種子，

現在正是播種的季節，

不要遲疑吧！我給你我溫暖的眠床，

我需要你在我的土地上成長！

二

人生什么最寶貴？

空氣、養料和水分！

沒有它們心臟會停擺，

沒有它們生命會枯萎！

我心上的人啊！

你是主宰它們的神！

你可以給我以自由以幸福，

也有權利不叫我生存！

我在屏息等待你的宣判，

是天堂是墳墓全憑你啟開的雙唇！

焦急地等啊，世上似響動全變成沉默，

就連心臟的跳動也失去了聲音！

你怎么表現得那般曖昧？

是陰是晴我觀察不出你內心的風云！

給我以回答吧！

因為我等待的是生或死的答案呀！

三

春雷的腳步啊，趕走了大地上的冰雪，

你的倩影啊，燃起了我熊熊的大火，

心靈的悲涼已經逃遁了，

我的愛情迅疾復活……

那昔日痛苦的傷疤啊，深嵌在記憶里，

對生活的興趣啊，曾變成死水一穴，

女人的眼，美的容，

都不曾激起它一輪漣漪，半圈水波……

傷太深了，傷太深了，

傷像萬丈深淵，又像萬丈溝壑，

裂開的口子大河般奔流，

團團漩渦里泡一個悲慘的生活……

我于是冷靜得像肅秋的霜晨，

我于是死氣得像曠野的墓穴，

甚至我于是想走出這個世界，

把逝去的歲月向天神訴說……

人世間野蠻的小人在我傷口上再插一把劍，

“快死！快死！”想在我血的河流上劃船娛樂，

正直的人們只能投來無用的哀憐，

我生命的呼吸啊，保持了可怕的沉默……

把最齷齪的語言風暴般向我傾來，

把最卑鄙的誣蔑又向四方散播！

真理哭了，正直的心哭了，

于是，痛苦的風，熄滅了我愛情的火……

我是個有情的動物，

我曾搏斗過人世的邪惡，

愛情被壓在石頭下艱難地扎著根，

它要知心者用熱情去撥……

茫茫的人生大海上，我看到了你的帆影，

過去的泡影一下被你照得無蹤。

傷愈合了，死灰冒出了火星，

我在寂寞里獲得了再生！

生的條件具備了，但仍欠東風！

不知你是有意還是無情！

假如你一張口判我的死刑，

過去的一切啊，又將是重圓舊夢。

我復活的心需要你的營養，

給我答復吧，你寬宏大量，

讓我的幸福復活吧！

請你審視我這乞求的目光！

四

心靈里正掀起風暴，

血液在沸，腦海里正起著大浪巨濤！

閉著雙眼，人在床上，

子夜里睡不下翻騰的思潮！

理智說：平靜，明天還有生活；

感情說：不能，未來應該思考。

兩種聲音混絞在一起，

爭論里各奪一個馬蹄表。

平靜的夜，時間守法地在漫流，

漫長的數字，竟變成短暫的幾秒。

我在想什么啊，思路很亂，

擔著心啊，諦聽雄雞破曉。

你和我的觀念在統一，

我在尋找你未來的大道。

神經啊，在測探你秘密的心底；

思想啊，在判斷著未來的哭笑。

你能向我的眼神投以點頭嗎？

你能分析我周圍輿論的混淆嗎？

你能接受我的生命嗎？

在飄渺的未來里，我在找一個知道。

我們如何建起幸福的家？

我們怎樣創造生活的美妙？

攜起手來，共一個生命，

讓生活充滿歡樂，充滿驕傲！

……

想啊，念啊，世人的一切思念熔我一身，

睡眠的生命被殺死了。

不息的浪啊，不息的潮，

我的心頭受著苦痛、幸福的煎熬……

五

你說：“別人說咱倆好，

哼，讓他們瞧著吧！”

在我的心為你燃燒、為你苦痛的時候，

聽到了這句話。

像安靜的暖水壺倒上了冰凍，

我理想的生活啊突然爆炸！

眼前灰暗了，頭腦在旋轉，

我的心破天荒經受著最沉重的錘打。

這是毀滅一切的力，

它對我的重壓

即使以地球做秤砣也稱不清它的重量；

它給我的失望，

就像心血耗盡終無發明的天才科學家！

這句話，壓碎了苦心設計的生活，

這句話，掃盡了眼前幸福的圖畫。

無情的話語啊，凝結著世界上力量的總和，

把我規劃的樓閣打垮！

一句話，要奪走我生的權利，

一句話，打得我迸吐血花。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啊，

泡一個我生活的可怕！

這句話，是我的送終曲，

這句話，要推我赴黃泉之下。

我感到呼吸困難了，減弱了，

要斷了要斷了生命的幼芽……

伏在床頭，我在安排后事，

耳邊仍響著可怕的那句話。

過去的一切

一切都滅了，滅了，

熱的心啊，得的是冰的回答……

六

我癡想你用的是反語，

在測量我的心，

我癡想你是在變“被動”為主動，

守衛自己的自尊！

我癡想你酷愛著我，怕我無情，

先來一句阿Q精神！

我的癡心被現實擊碎，

因為你有優越的身份。

我，不是你理想的人物，

與我結合，便是降低了標準！

殘酷的現實啊，我卻閉眼不承認，

我多么想你的話化成過眼的煙云！

不成，你說這句話時態度認真，

它就是你心靈真正的聲音；

不對，你不會那樣殘忍，

你的心純潔善良，忠厚單純……

猜啊，想啊，我得不出結論，

心里兩個大字：“矛盾”！

X.M啊，你給我布下疑陣，

我不是武鄉侯，怎能辨分？

答案在哪兒，在哪兒？

我在向著各個方面發問。

一句話啊，成了世界難題，

這道題卻決定著我的冬春！

七

5月19日，X.M走了，別人告訴我。我聽了消息，仿佛失掉了什么，精神恍惚，心頭雜亂，飯罷飛起腳步，去追自行車！在路上集中想一個問題：看來“多情卻被無情惱”，一邊趕路一邊想到：

你騎的是自行車，

飛在我的前面，

我懷著不甘心的失望，

徒步追趕。

難道這就是我們的關系，

我永遠到不了你的身邊？

追趕中，視線永遠與路平行，

周圍的一切擯在眼簾，

是在追渺茫的希望啊，

我望眼欲穿！

煞費苦心捕不到你一點消息，

我被你甩得很遠，很遠。

是愛情帶我朝你奔去，

明知無望，但不甘心，

像醉漢不認那半壺酒錢。

路上好走嗎？

你騎車的技術不夠熟練。

我希望你車出事故，

在路上擱淺……

我又希望你不出事故，

損傷了肌膚會使你痛苦。

如果車子出個小毛病，你在修理，

那么我們會在路上相遇……

漸漸地、漸漸地快到城邊，

路上沒有出事的痕跡，你一路平安，

這喜事卻引起我另一種自私的念頭，

你不出危險反倒增添了我的埋怨……

唉，道旁的麥子請回答我，

她在車上可曾回頭顧盼？

唉，路上的車轍請告訴我，

她是否因為想我太重而把車輪壓扁……

麥子、車轍沉默不言，

一定是你未把我思念；

要不，它們為何緘默，

這緘默不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唉，你怎么不知道我這顆心??！

我對你是一片赤心忠膽！

唉！你如果留心留意，

難道呼吸不到我火一樣的情感？

走啊，走啊，一個道理在心頭出現：

你在車上，我在地下，

高低不等啊，

我是在高攀！

難道這是答案嗎？

那這就意味著我的悲慘，

但我不灰心、不甘心，

我要追上你，找到最明確的答案！

八

到了托兒所，小林在家，X.M出外多時了，未回。林去找，好長時間不歸。我一邊抽煙，一邊聽著窗外。

我緊起了神經，

尖著耳朵在傾聽，

想從外界的音響里，

提煉你的腳步聲。

這時的耳朵也真夠靈，

窗外樹根吸收水分的聲音都聽得清。

一陣陣腳步由遠而近，

但往往不延長到房中。

我熟悉你的腳音，

但我又疑心一切聲音都是你的腳步聲。

等啊，聽啊，我每每受騙，

但即使受騙了，我還是又聽。

此刻啊，世界已不存在，

我等的是你的到來。

一根煙，又一根煙，

半點鐘過去了，你仍沒回還！

聽，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聲音啊，

走來了，走來了，你走來了呀！

我當時的一陣喜歡，

壓倒拿破侖征服世界的美夢的實現……

我的心在激跳，

我的手在抖戰，

站起身啊，走上前，

再一看，眼前里卻只是煙影一片……

唉，騙人的幻覺！

你在把我奚落！

長嘆一聲再重新坐下，

焦急里，重又豎起耳朵……

九

像沉寂的火山沖開山口，

我把我向你全面噴射。

沒有半點虛假、半點隱瞞，

像教徒在神父面前訴說。

談話間教師的身份已經失卻，

愛的隔膜早已脫剝。

你嫻靜地坐著猶如希臘女神，

細心地評味著我過去的生活。

要說的都說出來，

不幸、誹謗、謠言、誣蔑；

要說的都說出來，

人生、道路、理想、歡樂……

你平靜得像大山一座，

但我測知你沸騰的心窩。

你面對著一個嚴峻的課題，

是怎樣處置我？

我已磨破了唇舌，

你卻始終沉默。

最后你在我的詢問里破顏一笑，

??！一霎那我成了世上最大的富有者！

你，你，你應允了！

你笑了！

你點頭了！

你說話了！

你把我的心收下了！

上帝?。∥医窈?，將要出現

美好的

幸福的

生活！

十

你現在到家了嗎？

我的心被你帶走。

寄信息來啊，寄心來啊，

我等得你難受！

離開你我像丟了魂，

睡里夢里念著你一人。

親愛的X.M，

但愿你千萬別變心！

生活里能否起變化？

你要及早給我回答！

來信吧，來信吧！

我要了知你要說的話！

十一

假如我是花木，

你便是春天；

假如我是航船，

你便是波瀾；

假如我是月亮，

你便是太陽：

假如我是干草，

你便是汽油使我燃燒！

沒有你，我的肺葉會停滯；

沒有你，我的心臟會停止；

你我是一個整體啊，

你主宰著我生命的呼吸！

十二

你別我而去了，

留給我一片思念。

千頭萬緒結心間，

辨不清是酸甜苦辣還是咸……

你別我而去了，

時間突然放慢。

我在等你的消息啊，

把我的希望點燃。

過去了一天，兩天，

我在用秒針計算時間。

兩張薄薄的日歷，

載走我忠誠的情感。

你別我而去了，

你可知道我這時的心瀾？

我想，假如前日你不是安慰我，

那么，這時你也一定經受著熬煎。

我親愛的X.M，把心平靜些，

你的身體載不動苦痛的重擔。

要好好休養啊，不要激動，

你平安，這就是我最大的喜歡。

十三

X.M，你含笑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啊，卻又犯了愁：

難道幸福獲得竟是這么容易嗎？

我懷疑你，也懷疑我自己。

莫非你是為了擺脫我的糾纏，

才騙我一個笑臉？

莫非你怕見我傷心的眼淚，

才給溫情的安慰？

不，我懷疑的沒有根據，

我知道你為人的一切特點，

你是一只純潔的白鴿，

心地里沒有半點虛假。

忠誠是你的神經，

善良是你的生命。

世界上一切女性的優美品質，

結晶成你魅力的天性。

你的心，是八月的秋空，

你的面，是醉人的迷宮，

長長的、粗粗的辮子啊，

拴住了我的魂靈……

你像是剛出水的芙蓉，

你立在人群里她們會大吃一驚；

你是花中的牡丹、鳥中的鳳凰，

你是我的女皇，我的詩星！

X.M，請兌現你的諾言，

我在等著你來我這里的一天。

那時，世上的夫妻將射來嫉妒，

你我攜手啊，驕傲地活在人間！

十四

今晚飯后打球，身上無力，投球失誤不少。是什么原因呢？只有這樣一個答案：X.M不在。

X.M，你未來觀戰，

我像已力竭，四肢發軟，

舉起手投不中籃，

就像憑空里睹不到你的臉。

球在場上轉，

我的精神啊卻已渙散，

身在曹營心在漢啊，

我的心在情場上旋轉……

你的走帶凈了我的力，

輕小的籃球啊，舉不到胸前，

就像我擔心著你幼稚的心靈，

挑不起愛情的重擔……

今日賽球，

你未來觀戰，

但我相信，時機會到來；

我的身影牽動著你的雙眼……

十五

親愛的，我的心現在籠罩著大片的烏云，

老周的惡劣作風令我吃驚！

一切都被他吞沒了，

連同獻給你的歌聲。

你曾像我一樣迷信過他，

但他的行為竟令我怒發上沖！

現在我已看清他的心靈，

但你啊，卻還睡夢朦朧……

讓我們重新估價一個人吧！

不要不看內心只看面孔。

面上他像一個純潔的結晶體，

內心里卻鉆動著骯臟的蛆蟲……

此時此刻，你可知道我的心情？

但愿你平安無事，不想這些事情。

千不怪萬不怪啊，

怪我瞎了眼睛，感覺不靈……

親愛的，你好好安睡吧，

但愿你別做噩夢，

一切的災禍我擔起來，

不叫它給你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