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

那年夏天

起風的時候

世界總要有些躁動

你從籬笆門飄出來的時候

我總是先聞到一陣槐花香

我好像盼望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才仙女般突然出現

整個夏天

我一直假裝在彈泥球，玩水槍

斜著身子用柳條編草帽

你快要經過我身邊的時候

我趕緊跑到剛收的土豆堆里

狗熊一樣彎下身子

想把麻袋扛起來

我用力太猛，嘴巴都歪了

你撲哧撲哧笑出聲來

風一樣飄走了

我蹲在原地直喘粗氣

這時，娘喊我回家吃飯

我一溜煙就縮小為一只螞蟻

邊跑邊回頭

奶 奶

今年一開春

闖關東的奶奶回到了闊別八十年的

故鄉

奶奶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

但耳朵還好

還能聽出老鄰居秀娥她娘的聲音

奶奶拉住她的手 接二連三地

問——

石磙子還在不

老煙鬼還在不

方九他爺爺還在不

啞巴木匠和他的干兒子還在不

老支部書記呢

劉寡婦呢……

秀娥她娘告訴她——

這些人 都不在了

奶奶望了望窗外

盡管滿眼都是夜空

卻能感覺到天快亮了

她小聲嘟噥：

“只有我們還活著

我們還活著……”

兩個八十年沒見面的老姐妹

在這個春天的黎明

手拉著手 頭靠著頭 數人

一個人還沒來得及……

一個人還沒來得及疼

還沒來得及說出愛

就變成了車輪底下的一張餅

死亡把他的后半生壓成了肉餡

交警再多

灑水工人再多

親朋好友的哭喊再多

也無法修補他的魂魄

他叫王大吉

新城市建筑公司七大隊的水泥工

左手抱著一束花

右手攥著一封情書

海邊的黃昏

抹一把大海的臉

不老的礁石有浪花綻放

抹一把伊的臉

滄桑的歲月有淚花綻放

海風吹來教堂的鐘聲

凜冽的愛啊又澀又咸

致女兒

我的臉上有你的花蕾 雨點 蝶翅和童音

我的皺紋記錄著你的幸福與憂傷

有一天 你抱著課本去了遠方

我在沙漏旁坐下來

一粒粒數你的心跳

數著數著我發現

你的心跳 正好是我的心跳

小 路

滿載了糧食的馬車

把凹凸不平的月光和蟲鳴

碾成了一條回家的小路

小路的脊背 秋天的脊背

一年比一年寬

一年比一年 向下彎

在春天

一

老農醒了

犁醒了

大地醒了

種籽醒了

根莖 枝條 葉子 花蕾 果實

全醒了

只有我還在紙上沉睡

我夢見自己的指甲在抽芽

舍不得 醒過來

二

陽光放下梯子

那些歪倒在凍土上的草芽

那些渴求溫暖的小靈魂

努力挺直身子

想 站起來

三

一對烏鴉 背對背

蹲在冷漠與沉寂中

一對喜鵲 緊緊相擁

用嫩黃的歌聲溫暖對方

在春天 一對烏鴉在賭氣

在春天 一對喜鵲要結婚

四

最先從石縫中探出頭來的

是一莖小草

最先看到小草開花的

是一個盲孩子

借助陽光

她感到內心涌起明亮的芬芳

五

小南風一吹

陽光就在花瓣上跳躍

跳著跳著就碎成了陰影

花瓣早晚要落

春天早晚會老

那個用衣袖擦鼻涕的小女孩

早晚會變成搖著蒲葵扇的媽媽

樹

搬家的時候

我想到了這棵樹

小時候我折斷了無數次

又無數次愈合 無數次發芽的樹

它歪在舊墻上 有些蒼老

工人們沉重的腳步和喘息

令它瑟瑟發抖

我想把它移到我所居住的城市

但那些細小的根須是移不走的

葉子上的陽光是移不走的

陽光中明亮的雀叫是移不走的

螢火蟲

兒時追逐過的燈籠

又一次出現

一閃一閃亮晶晶

陪我遠行

我老了

在這個沒有伙伴的深秋

我找到了當年的小山丘

輕輕叫了一聲自己的乳名

感覺很陌生

拍拍手

一盞幾十年前的小燈籠

晃晃蕩蕩回到了我的淚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