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記憶
不知別人最早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幾歲,我最早的記憶是四歲,那一年經歷的一些事情已過了這么多年,經歷了那么多風風雨雨,我卻至今念念不忘,歷歷在目。
那時我和外祖母住在濟南市槐蔭區十一馬路路東一個大院里,院里住著十幾戶人家,院子的大門是兩扇漆黑的木門,門柱插在兩側的方形石墩里,一尺多高的門檻插在門墩的豎槽里,我那時個頭矮,每次跨過門檻都像是在艱難的翻越一道矮墻。這個大院的房屋是我母親的爺爺解放前花錢建造的,解放后被軍管會收去分配給了大家。我外祖母住的是一幢坐北朝南一廳兩室的平房,進門是一個廳,門廳左右各有一間,但這一廳兩室并不歸我外祖母一戶所有,我外祖母住西屋,另一戶叫范兆海的人家住東屋,門廳兩家共用。
我外祖母姓賀,名繩梅,祖籍德州市平原縣張華鄉賀溝村,1911年10月10日出生。我四歲那年她50歲,身高一米六多,橢圓臉,齊耳短發,經常穿一件自己縫制的藍布大襟上衣。她學過裁縫,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平日的工作是給十一馬路路口一家服裝店加工服裝。服裝店攬來了活就通知我外祖母去拿布料,在家里做好了再送回服裝店,返回家時手里便多了塊兒八毛的人民幣。我記的那時外祖母經常領著我去服裝店要活做,而店老板則是經常回答:“沒有,有了活一定會通知你。”光靠做針線活不能養活我們祖孫二人,為了生存外祖母還給人家帶看孩子。她看的女孩叫瑩瑩,瑩瑩比我大3歲,聽外祖母說,瑩瑩姐的爸爸是個穿軍裝的軍官,在濟南市委交際處工作,交際處是負責會議接待活動的,在社會上很有地位,瑩瑩姐的母親在省立醫院當護士,我出生時就在省立醫院,她給予了我無微不至的關照。我剛記事瑩瑩姐的爸爸、媽媽就把她接走了,之所以給我留下深刻印像,是因為我外祖母珍藏著一張她扶著我拍攝的合影照片。
我四歲的時候是1962年,正趕上百年不遇的三年自然災害,全國都在搞“生產救災”,我外祖母裹過腳,因放開的早,雖不是“三寸金蓮”,但行走仍有些不便,干一些勞動強度大的活力不從心,她就幫著左鄰右舍干些裁衣服、織毛衣、看孩子等力所能及的活,人家給錢也不要。一個院的人就像一家人一樣,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外祖母都是讓我喊爺爺、奶奶、叔叔、嬸子,爺爺、奶奶、叔叔、嬸子多了,為了區別開來,就按年齡讓我喊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大爺爺、二爺爺、三爺爺。我記得三爺爺是個拉地盤車的,有時給罐頭廠送貨回來常帶一些蘋果皮、梨皮之類的食物送給我外祖母,外祖母舍不得吃都省給了我。
我外祖母吸煙,但她吸得都是用自己裁好的長方形紙條卷制的一頭大一頭小,類似小喇叭筒似地卷煙。因為單吸煙葉吸不起,就到院內的白楊樹下撿一些飄落在地上的葉子曬干搓碎了摻著吸。我見外祖母這樣做,就也學著撿干樹葉搓碎了徃那盛煙沫的圓形鐵罐頭盒里裝,外祖母見了先是高興,后來見我放多了就阻止我說:“放多了不好吸,太嗆。”聽了這話我就悄悄溜出去給外祖母撿別人丟棄在地上的煙頭,撿了煙頭剝去煙紙把煙絲放到罐頭盒里,再按比例加樹葉,外祖母每每看到我做這些事時,都是默不作聲地盯著我,眼里流露出的是一種既愛憐又欣慰的目光。
我和外祖母的日子過的雖然艱苦,但很溫馨。祖孫二人相依為命,我是她傾心培育的青禾,孤寂時的寄托,黑暗里的光亮,艱難面前的希望。而外祖母則是我遮風避雨的大樹,她的懷抱是我歇息沉眠的港灣,她的關愛是我成長沐浴的陽光,她的教誨是我滋潤心田的雨露。
外祖母那時在我幼小心靈里就種下了一個至今不可顛覆的印像,這就是頭腦清楚,心胸開闊,豁達堅強。這一點也許是她從父親,馮玉祥將軍手下的旅長,人送綽號“賀大刀”的賀云良那兒遺傳來的。記得有一次,外祖母領著我去城郊趕集,集市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外祖母買了幾十斤玉米,裝進袋子里,一手拎著糧袋一手拽著我擠出人群,把糧袋放在路邊的空地上讓我看著,而后又轉身去買煙葉,這時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趁機跑過來,抓起我身邊的糧袋就跑,我用小手抓著糧袋子不松手,他就拖著我跑,我掙不過他只好松開手無奈的放聲大哭,外祖母聞聽哭聲返回來時,那漢子早已扛著糧袋躲進人群無影無蹤。外祖母抱起我來安慰說:“不怪你,也許那人家確實揭不開鍋了。”那時買幾十斤糧食不容易,外祖母沒白沒黑地在燈下給人做衣服、打毛衣,要賺很長時間的錢才能買這么多糧食,而且有了糧食也要摻著菜葉樹葉之類的動西等節省著吃。可外祖母轉身就像真的忘了這事似的,從此再沒念叨這事。糧食沒了外祖母就每天出去撿一些能吃的東西回來煮著吃,省下好的東西喂我。不久外祖母患了水腫病,我按過她那虛腫的腿,按下去就是一個坑,很長時間才能恢復,而我卻被她喂得胖乎乎的,每當有人看著我那圓潤的臉龐,夸我是個大胖小子時,外祖母便笑的合不攏嘴,臉上洋溢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成就感。
外祖母雖然出生在鄉下一個貧窮的抗日軍人家庭,但因父母包辦婚姻,嫁到城里資本家家里當了兒媳,背上了“剝削階級”的包袱,在那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自然不去想那些當官當先進的事,又因年幼時家里貧窮,只上過幾天初小,識不了多少字,所以也沒有當科學家、作家的理想。那時她的事業和理想就是把我撫養教育成人。
在我四歲那一年的夏天,我和外祖母離開濟南去了淄博,去了我父母工作的地方淄博市博山區。
至今我仍清晰地記得走的那天是一個陰雨天,外祖母天不亮就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收拾起早已整理捆綁好的行李乘一輛三輪車去火車站,屋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四周一片漆黑,為了不驚動左鄰右舍,外祖母說話聲音壓的很低,搬動行李輕手輕腳。可誰知左鄰右舍的燈還是敏感地點亮了,家家戶戶的門都相繼打開,涌出來很多人來為我們送行。外祖母很感動,看不出她眼里是不是含著淚,但告別的聲音里夾帶著抑捺不住的哭腔。同院住著的一個靠“蹬三輪”為生的叔叔用三輪車把我們送到火車站,外祖母掏出錢給他,他說什么也不收,說:“你平時幫我們大家做了那么多事,我咋能要你的錢?”外祖母硬往他兜里塞,他就氣急地說:“你這是在打我的臉。”我害怕地拽拽外祖母的衣襟,外祖母才把錢收回來。那人的臉也由怒轉暖,動情地對外祖母說:“到了女兒那邊別忘了給咱院子里的人回信報個平安。”我外祖母沒再說什么,只是使勁地點了點頭……
第一次抗旨
我和外祖母由濟南乘火車一路顛簸抵達淄博市后,住進博山區夏家家莊一個寬敞的四合院里。
父母在這里租住了一個有里外間的平房,屋里又暗又潮,因為距父母工作的廠區不遠,又是暫住,所以沒人計較。
同院里還有一戶租住房子的人家,男的在區里工作,女的是一家木器廠的黨支部書記。他們有一個比我大三歲的男孩,因后來我和這個男孩在同一所學校里上學,他比我高三級,所以我記得他的名字叫于博。于博個子比我高一頭,生得又白又胖,說話帶有鼻音,他有一點讓我很鄙視,就是軟的欺硬的怕。在同一個院里住著他經常向我發號施令,顯示他的威風,還吹噓自己的拳頭有多么硬,可到了外面遇到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便立刻換成一副奴才相。有一次,我們去廠洗澡堂洗澡,站在長連椅上脫衣服時,胳膊肘子不經意跟他的胳膊肘子碰了一下,我說對不起。他沒理會,陰著臉推搡了我一把,我心想兩個胳膊肘子碰在一起不光是我的錯就還了手,他覺得顏面盡失,便惱羞成怒的揮起拳頭想打我,旁邊一個個頭跟他差不多的男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說:“你欺負小孩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揍我。”他慌忙由怒轉笑,點頭哈腰地對對方說:“不敢不敢,絕對不敢。”那樣子就跟電影《小兵張嘎》里的漢奸翻譯官差不多,讓我看了惡心。
后來我父母的單位分配給我們一套住房,搬家時一些用不著的東西就不準備帶走了,于博看中了我玩過的一個木輪小推車。我為不讓于博得到,執意要求帶走。于博見狀就哭哭咧咧地催他母親跟我母親說情。我母親很爽快地答應了,可我不愿意,寧肯用錘子把小車砸爛也不給他留下,后來我外祖母站出來力挺我母親,我一個小孩勢單力薄也就只好妥協了。
我父母的單位淄博制酸廠分配給我們的房子在廠第四職工宿舍,也是一個里外間的兩間房。那時廠子里的人都把廠子簡稱為“酸廠”。把第四宿舍簡稱為“四村”。四村是酸廠的老宿舍,位于廠子南面,與廠區只隔一條二十多米的公路。最初廠子只是在這里建了一個長、寬大約五十多米的四合院,后來因住房緊張又在大院北邊建了六排房子,每兩排為一組南北屋門相對,在六排房屋中間又閃出一條直沖院門和公路的通道。通道把六排房屋分隔成東西兩片。整個四村的俯視圖就像一個“罪”字。所有的房屋都是用土坯切成的,房頂覆蓋的不是瓦片,是麥秸。這樣的房子雖然簡陋原始,但冬暖夏涼。
搬進了新家,也讓我結識了村子里許多新伙伴。為了能和小伙伴們很快打成一片,我把家里的一本過期彩色畫報剪成一張張小畫片贈送給他們。一些跟我不熟悉的孩子為了得到畫片也主動跟我接近。鄰居亮子為了得到我的彩色畫片,還拿出自己心愛的彩珠筒讓我看,透過彩珠筒的視孔我看到了里面千變萬化的圖形組合,別人想看也要把手里的彩色畫片交給亮子。這樣一來,我手里的彩色畫片便增值了,加之我手里的彩色畫片越送越少,關系不到位的我也舍不得贈送了。鄰居大柱子是個又粗又壯比我高出一頭的男孩子,我剛搬來時主動找他玩,他都不理我,還攥著拳頭嚇唬我說:“這里是老子的天下,學乖點,別讓我生氣。”為了從我手里得到彩色畫片,他也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主動笑著跟我套近乎,對這種用著人朝前,用不著人朝后的孩子我不愿理采。見軟的不行,他又來硬的,攥緊拳頭嚇唬我,我聯想起原來認識的那個欺軟怕硬的于博,對他更反感了。因為我已經結識了許多拳頭比他還硬的小伙伴,根本不再怕他。我上前跨進一步,挺著胸脯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撕碎了扔到村南的小河里讓水沖走也不給你。”我母親見狀,為了搞好鄰里關系,硬讓我給他幾張,我堅決不從。我母親就動手從我手里搶,我就撒開腳丫子跑,她追不上我就對外祖母說:“你看這孩子讓你慣的一點也不聽大人的話。”我外祖母就站出來呵斥我:“聽你媽的話,給柱子幾張”。我外祖母以為她從小把我拉巴大,有威嚴,有面子,可她不知道,我早已把柱子當成了自己的“敵人”,其矛盾已有內部矛盾上升為“敵我矛盾”。在原則問題上我沒有讓步,仍然堅持己見。外祖母又嚇唬我:“不聽話不給你飯吃。”我一反常態的回答:“不讓吃飯也不給”。外祖母就起身捉我,我就在院子里四處躲閃,我見外祖母真的急了,知道一旦被捉住將會有一頓不可避免的胖揍,于是便下意識的向村外逃去。原以為這樣以來外祖母就不再追了,可出乎我的預料,她仍緊追不舍,但語氣已軟了許多:“別跑了回來我不打你。”我不相信,大人騙小孩常常這么說。我繼續跑。外祖母繼續追。為了不讓外祖母追上,我出了院門后故意朝著向南的一個上坡路跑,這樣可以增加她追上我的難度拉開距離,讓她失去信心放棄追趕。跑了一會兒,我回頭看看外祖母,她已跑得氣喘吁吁,可讓我不明白的是她仍不肯罷休。我心想不就是一張小紙片嗎,值得這么大動干戈嗎?我忽然覺著我把事情鬧大了,如此膽大妄為地抗拒外祖母的旨意我還是第一次。
跑上了坡后,上面是夏莊煤礦的鐵路專用線,運煤的火車經常在這條鐵路線上呼嘯而過。路基上滿是石子和橫著的枕木。我知道外祖母裹過腳,在這樣的路基上追趕我更加艱難。于是就開始沿著鐵路線跑。外祖母和我的距離越拉越遠,她突然帶著哭腔聲嘶力竭地沖我喊道:“你跑吧,我不追你了,我在這里讓火車把我壓死。”說完便坐在鐵軌上放聲大哭起來。我給嚇懵了,停下腳步呆愣的站在原處,見外祖母哭得很傷心,猶豫片刻便返回到外祖母身邊,拉著她的手說:“我錯了,以后不再惹你生氣。” 她從小把我拉扯大,是我最近最親的人!
外祖母聽了我這話不哭了,起身拽著我往家走。我怯生生的問:“回家你會打我嗎?”“誰說我要打你。”“不騙我?”“我追你是擔心你跑出去出事,那火車道上來往火車這么多,我能放心嗎?”我這才想起,我每次出門找小伙伴玩,外祖母幾乎都要隨口叮囑我一句:“在院里玩,別去鐵道,那兒危險。”
從這件事之后,外祖母意識到我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主意了,便不再光給我講《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和《狼來了》的故事了,買來鉛筆盒方格本開始讓我學習寫字。外祖母不識字,就讓我那畢業于濟南幼兒師范學校的母親敎我。我母親在方格本上寫下“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幾個字之后,再領著我讀幾遍,就一甩手匆匆忙忙上班去了。外祖母就把平時吃飯用的一個兩尺寬,二尺半長,二尺高的小木桌搬到屋門外,讓我坐在小椅子上一遍又一遍的寫,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我身旁一邊納鞋底一邊當監督。我比著葫蘆畫瓢,在方格本上反復的寫,學會了就讓我母親再寫新字,外祖母再繼續監督著我寫。這樣,我五歲就能識許多字了。外祖母經常拿著方格本讓左鄰右舍的人看我寫的字。盡管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左鄰右舍的人見我這么小就學寫字,大都說好。外祖母每每聽了心里都美滋滋的。其實外祖母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給我上學后學習寫字添了很大麻煩。因為我那時寫字是比著葫蘆畫瓢,經常倒插筆畫,外祖母不懂,沒有及時糾正,上學后舊習難改,有一次老師把我叫上講臺在黑板上默寫生字,我那倒插筆劃畫的毛病在大庭廣眾面前暴露無遺,老師批評了我,我后來費了很大的功夫才糾正過來。但對于外祖母的良苦用心我不僅非常理解,而且充滿感激。
看不懂的爭吵
1966年秋天的一個中午,我放學回家見我外祖母正站在自己家門前,跟同住一排房子僅有一墻之隔的鄰居趙有財家媳婦爭吵,我有點納悶,我外祖母一向和善大度,從沒見她跟人爭吵過,人緣特好,今天這是怎么了?我人微言輕,無力調解,只能冷眼觀看。
我外祖母火氣不大,她一邊根據趙有財家媳婦的指責做出解釋,一邊據理力爭,當對方聲音高八度時她就沉默一會兒,待對方的聲調降下來后再講理。趙有財家媳婦站在自己家門外伙房的爐灶前一邊炒菜,一邊指桑罵槐地說我外祖母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說到氣頭上便用炒菜鏟子敲的鐵鍋當當響。
趙有財家媳婦那時也就三十七八歲,已是四個孩子的媽媽,個頭不高,一米六不到,人生的不僅干瘦如柴,那性格也跟干柴烈火似地一點就著,一天到晚陰著個臉,不見笑模樣,像是誰都欠她錢似的。村里人都說這人不好惹,見她想找茬就都躲地遠遠的,生怕惹上麻煩。大伙不敢招惹她,倒不是因為她性格剛烈,主要還是因為她丈夫趙有財是個惹不起的主。趙有才是廠鍋爐車間副主任,跟他在一個車間工作的左鄰右舍私下都說他是個笑里藏刀的人,誰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他遲早會找茬報復你。這一點在后來的文化大革命中進一步得到證實。文革開始后,廠里開會批斗“廠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一改往日見領導點頭哈腰的習慣,常常主動跳上臺揭發批判那些在工作中曾批評過他的領導,而且領導在哪一天,在什么場合,因為什么事,說的什么話,他都在小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加上他又會聯系實際上綱上線,成為廠里站出來跟“走資派”斗爭最堅決的人,進而成為廠紅衛兵組織頭頭。官當大了,他的面部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上下班也不再穿工作服,做了一件藍布中山裝,成天披在肩上,很少見他把胳膊伸進衣袖里。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嘴里鑲著好幾顆大金牙,說話時嘴里金光閃閃,口外唾液四濺。他這人不僅對外敢于“同走資派”斗爭,對內也不手軟,左鄰右舍的人常聽到他因夫妻內部矛盾揍的他媳婦像個孩子似的又哭又嚎。他媳婦叫什么名字我已記不清楚,甚至連她姓什么我也想不起來,因為她跟我外祖母爭吵這事距今已有四十多年。
我之所以對這次爭吵印象很深,念念不忘,是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外祖母跟外人爭吵,而且也是唯一的一次。這次爭吵讓我清楚地看到了外祖母剛正不阿的性格和同情關愛弱者的品格,對我后來思想認識和觀念的形成有著很大影響。
在我冷眼觀戰之初,見趙有財家媳婦聲高氣足,咄咄逼人,寸步不讓,見我外祖母反復解釋,再三申辯,我還以為是我外祖母不占理呢,因為理不直則氣不壯。但聽了一會兒我才明白,爭吵的原因很簡單:前一天有個農村社員用獨輪車推著兩柳條筐甜瓜到村頭來賣,甜瓜品種好價格又便宜,有幾個人便圍上去挑選購買,我外祖母也去了,她見買瓜的是個老實巴腳的半大孩子,看他臉上那尚未脫盡的稚氣,頂多也就十三四歲,心里覺著孩子這么小就一個人推著一車瓜大老遠的到這兒來賣不容易,又見那孩子站在車旁,一邊看著人挑瓜,一邊不住地撩起衣襟擦額頭上那不斷流下來的汗,還不時地用舌頭去舔那干暴的嘴唇,心里頓生憐憫之情,就從家里端來一碗白開水給孩子喝,那孩子像是渴極了,也顧不上客氣,接過碗來就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就在孩子喝水之時趙有財家媳婦把一個瓜偷偷裝進了自己褲兜里,我外祖母看到也沒多想,就用手戳戳她,指指她的褲兜,擺擺手,示意她別這樣做。她瞥了我外祖母一眼,很不情愿地把瓜掏出來還了回去。這一切只是一瞬間的事,事很小,而且我外祖母顧及她的面子也沒聲張,自然也沒有什么不良影響,可趙有財家媳婦事后不愿意了,她不僅不覺理虧,還像得了理似地說我外祖母是胳膊肘子往外拐。我外祖母給她解釋:“你沒在鄉下園子里干過不知道種瓜不容易,這孩子大老遠推著車子到咱這兒來賣,圖的就是買個好價錢,多賺個毛兒八分地讓忙活了一年的家里人高興。”趙有財家媳婦說:“他不容易,我還不容易呢,不就是一個破瓜嗎,你充什么梁山好漢?”我外祖母說:“咱不容易又不是人家孩子給咱造成的,咱憑什么讓人家吃虧?”不管我外祖母怎么說她都聽不進去,她一邊做飯,一邊七十三,八十四地數叨我外祖母,還說我外祖母是白臉狼戴眼鏡冒充好人。直到說的我外祖母忍無可忍,拍案而起跟她爭吵起來,她才自感理屈詞窮閉了嘴,但末了留下一句恨話:“你等著瞧,有你好看的。”
爭吵完回到屋里,我對外祖母說:“你別生氣了,是她不對。”外祖母撫摸著我的頭笑了笑。我偎進外祖母懷里問:“村里人都怕她,你咋還跟她吵?”外祖母說:“那買瓜的孩子跟你鄉下舅老爺的兒子小葵差不多大,這么小就出來賣瓜不容易,在外吃的苦受的累別人看不見,要是再賣不出好價錢回去落埋怨,心里該多怨啊?”我問:“你是不是想老家的人了?”外組母點點頭。我又說:“我一聽說有人偷東西,就想起那個在濟南搶咱糧食的人,心里就特別恨,你呢?”外祖母端詳我片刻說:“那事已過去這么長時間,別再惦記著了,你這么小往后的日子還遠著呢。”
雨中的水泡泡
受外祖母的影響,我小時候特別喜歡下雨。在那個沒有空調,沒有風扇的年代,下雨不僅可以為人們驅走夏日的炎熱,帶來舒心的涼爽,還能給人以豐收的希望。
我上小學一年級時,遇有雷雨天學校就允許學生不上學了。我就陪著外祖母坐在屋內透過敞開的屋門看那天上滾動的云彩,看那從天而降時急時緩的雨。有一次,我看到那豆大的雨點嘩嘩地降落在屋門外的水洼里激起無數銀元大的水泡,就問外祖母:“那些雨泡泡是怎么回事?”外祖母出神地望著水泡答非所問的說:“那些雨泡泡都是錢。”聽外祖母這么一說,我聯想到了那些五分、二分、一分的硬幣,又疑惑地問:“能買冰糕吃嗎?”外祖母說:“你只要能撿起來就能買。”我半信半疑地脫了鞋,光著腳丫,戴著草帽沖出屋門,彎著腰在地上撿雨泡泡,怎么也撿不起來。外祖母坐在屋內看了咯咯地笑起來,笑的很開心。笑完又沖我喊:“快進來,別淋感冒了。”回屋后我撅著嘴說外祖母是“騙子。”外祖母不笑了,她把我攬在懷里,撫摸著我的頭很認真地給我解釋:“這雨落到莊稼地里,莊稼才能喝上水,喝飽了水才有勁長個,長大了才會吐穗產糧食,有了糧食就能換錢買各種各樣的東西。”
聽完這話我明白了,這水泡泡變成錢得靠莊稼幫忙。于是我又問莊稼怎么種?我外祖母的娘家在德州平原縣鄉下,祖祖輩輩靠種莊稼為生,說起種莊稼她是內行。她講的頭頭是道,我聽的認認真真。雨過天晴,我從家里的糧袋里抓上一把玉米粒,抄起小鐵鏟,一個人跑到了家南邊不遠的小山坡上,用小鐵鏟平出一塊兩米長一米寬的地,挖十幾個小坑,撒上玉米種子埋好,就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回到家我沒對外祖母說,我想等豐收的那一天給外祖母一個驚喜。自從播上種子我心里便有了掛心事,隔三差五就要到小山上去看看,令我驚喜的是種子真的發芽了,破土而出的幼苗伸展著嫩綠的枝葉,沐浴在陽光下,是那樣的舒心悠然。一場疾風暴雨之后,我曾擔心我的玉米苗會被大雨澆壞,可趕到山上一看,喝飽了水的玉米苗長的更高,更生機勃勃了。望著那一片片碧綠的葉子,欣賞著葉子上那一絲絲動人的紋路,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欣喜,這是我的勞動成果啊!回到家,我忍不住地改變了主意,把我種莊稼的事跟外祖母說了。外祖母說“這莊稼種上不用天天去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等到秋天才能成熟呢。”我沒有理會外祖母的話,仍按捺不住地三天兩頭去欣賞我的勞動成果。有一天我興沖沖地來到地頭一看驚呆了,不知為什么十幾顆玉米只有兩顆還活著,其它全都打蔫了,我當時傷心地差點掉下淚來。我心情頹喪地回到家問外祖母是什么原因,她琢磨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帶著這個疑問過了很長時間,有一天我坐在家里的熊貓牌收音前,收聽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少兒節目里的孫敬修爺爺講寓言故事《揠苗助長》,才找到了我那莊稼死亡的原因。
這是我人生從事生產的第一次經歷,雖然品嘗的是“失敗”的苦果,但收獲的卻是經驗和人生哲理。而且明白了“雨泡泡就是錢”這一既形象又抽象的道理。不過對這一樸素道理的真正理解還是源于我無意間聽母親講述的一段有關我外祖母的往事。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我外祖母和我母親都住在天津。天津有我曾外祖父開辦的華生糧店和華生客棧。宅院在梅家胡同74號,院內有一棟二層洋樓,上下房間各四間,我外祖母帶著我母親住樓下。一天我外祖母正在房間里做針線活,管家王三爺差人告訴我外祖母,你弟弟從德州鄉下來了,我外祖母慌忙迎出去,見到弟弟蓬頭垢面,1米78的個子瘦的像個麻桿,一路乞討步行500多里地找到這里,鞋底磨透了,腳磨破了,心疼的跟弟弟抱頭大哭。聽弟弟說,山東大旱糧食都吃光了,靠拔野菜挖草根度日,她心里很難受,看著狼吞虎咽的弟弟,連想到家里的娘,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又到柜上去借錢。掌柜的二爺不在家,一分錢也借不出來,她又找妯娌借,弟弟走的時候她依依不舍地送出去很遠很遠。
聽了這段并不遙遠的往事,我明白了,外祖母雖然跟我們一起住在淄博,可她心里一直掛念著娘家的人,掛念著那比她小兩歲的弟弟。在那靠天吃飯的歲月里,她看到天降大雨時的那種異常興奮現在人不會理解,她說那雨泡泡就是錢,也只有經歷過姐弟抱頭痛哭的人才深信不疑。我理解我的外祖母,她是一個樸實善良的人,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一個一生不只是為自己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