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共老（外一章）

男人總是不理解，為何女人過了二十五歲便開始大喊老了，在他們看來，這種心態(tài)是要被歸到無病呻吟行列的。奔三的年紀是一道尷尬的坎兒，早已過了恰同學年少的好時光，說青春有裝嫩嫌疑，說年長又略顯矯情，夾在風華正茂與成熟穩(wěn)重之間。

對愛美的女人來說，僅僅發(fā)現(xiàn)皮膚不再是十八歲時的吹彈可破，便會感到恐慌。

《欲望都市》里的莎曼珊過了十個35歲生日，不肯承認自己沒幾年就要經(jīng)受難熬的更年期。她穿著昂貴的職業(yè)裝，問自己的女助理，她們最大的區(qū)別是什么？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趾高氣揚地說，區(qū)別是你站在夜總會門前排隊，而我在電影院門口排隊。她才驚覺，二十歲所擁有的朝氣蓬勃和肆無忌憚是四十歲后的成功事業(yè)和奢侈品牌換不來的。

第一次感嘆時光的無情，是在南方讀書時，遇到了失戀的痛苦，不顧一切回去母親那里尋求安慰。

從前都是寒暑假提前預告日期，母親打扮好儀態(tài)萬方地迎接我。那次從公車上一下來，母親驚慌地跑過來找我，電話里痛不欲生的哭泣讓她惴惴不安，直到我來到她身邊。

我看到她削瘦的肩膀，像紙片般單薄，臉色灰暗，皺紋爬上眼角定居，而且，頭發(fā)竟然花白！原來母親一直染發(fā)。我比她更無法面對她衰老的速度，猝不及防的一擊，讓我暫時忘記自己的煩惱，心里只剩下母親正在漸漸老去的悲傷。

翻出與母親的合影，大家驚嘆母女好像，你看，那眼睛，笑起來向下彎著多像。可我知道，那是年紀漸長、眼睛下垂后的景象。母親從前是個大美人，最美好的年華嫁給了那個雖在公職竟敢穿二尺寬褲腿的大喇叭褲的男子。

大家都說我沒有長過她，她是真正的?；ǎ劬κ切雍搜?，眉毛是柳葉眉，嘴唇真的像櫻桃，皮膚白的像雪，以至讀書時被人喊作白牡丹，后來教書又被稱為白玫瑰，大抵都是形容她年輕時的白皙美麗。

我則繼承了父親的大鼻頭以及耷拉著的眉毛眼睛。老了之后我倆才更像，就像我們照片上那樣，臉盤變大，眼睛愈加像縮水的彎月亮，笑起來露出大部分上排牙齒，白晃晃的。當年唇紅齒白的大美人，如今變成干癟清瘦的小老太，怎能不讓人感嘆？

后來發(fā)現(xiàn)，同事介紹自己的孩子讓你認識，你等著那個豆蔻年華的美少女或者那個愣愣的毛頭小伙喊你姐姐，人家開口卻是一聲脆生生的“阿姨”。樓上有個讀高中的女孩子，比我還高半頭，穿著校服，每每碰見我，總是甜甜的一句“阿姨好”，我真是嚇一跳，你看，你就是這樣不經(jīng)意間變成阿姨了。

母親講是有了我之后，才有人喊她阿姨的，但她不后悔。原來，我既是那個在她臉上刻畫歲月痕跡的狠心雕刻家，也是她一生最大的撫慰和驕傲。五十多歲的她和將近三十歲的我站在一起，像是同一個人的不同人生階段。

有次回家，母親找出我買來送她的裙子，嶄新沒穿過，請我送給年紀適當?shù)呐笥?，并囑咐我以后不要送她連衣裙和高跟鞋，現(xiàn)在穿衣貪圖舒服，更偏愛棉麻布衣和平底鞋。

安排妥當自己未來的形象定位，緊接著又拿出她逛街給我瞧上的好衣服，粉嫩的裙子，彼得潘的白色小圓領，還綴著亮晶晶的水鉆，仍以為她女兒是十八歲的小甜心。

這樣夢幻的打扮早已不適合我，她瞥見我身上胡亂套的襯衣和笑起來再也掩蓋不住的眼角紋，便已經(jīng)知曉一切。只是難以相信，昨天還吵著要吃雪糕的丫頭片子，怎么倏忽間就變成了有自己家庭的小媳婦。

我倆放下手中的衣服，望著對方，啞然失笑。我正與母親一同慢慢老去，這是我終于肯接受的一個事實。

之子于歸

我的先生十八歲時，便長了張少年老成的臉，及至現(xiàn)在，看起來更是一副飽經(jīng)風霜的樣子。他卻自以為豪，認為即使到了五十歲，也會容顏不改，反而增添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我們都記得初遇見對方的樣子，那個秋日的傍晚，晚霞映得人臉紅撲撲的。他剛學完車，頂著出油成縷的頭發(fā)，穿了身灰不溜秋的衣服，晃悠著過來，一路風塵仆仆。我望見了他不懂修飾的真誠。而他說，第一次見面，我咧著嘴，露出幾乎全部牙齒和上半個牙床，沖他一笑，他便覺得十分動人了。

那時我們都還算年輕，他愛談天我愛笑。先生剛剛追我那會兒，我倆聊人生聊理想聊文學聊藝術，探討生活的意義。他問我除了以上愛好，還有什么特長，我想說我胳膊特長沒好意思，便羞澀地說我挺喜歡手工，問他怎么樣，他略做嬌羞狀，說擅長畫畫。幾年后，我們發(fā)現(xiàn)倆人最大的特長是吹牛皮。

先生并不是一個懂浪漫的人，每當我抱怨，他便會講：你忘記啦，那次，熊與新娘的故事？

二零一二年，夏日的午后。在公園的綠草地上，我穿了紅色的禮服，他假托去衛(wèi)生間。等待時，一只帶著頭套、全副武裝的熊王子出來，攝影師假裝請求他做拍照道具，旁邊觀眾也熱情地合影。唱唱跳跳之后，王子單膝跪地舉出一只戒指向我求婚，我瞬間明白，摘下熊的大腦袋，那人一臉汗水加淚水，周圍紛紛鼓掌攝影加抹淚。

這可能就是先生一輩子做過的最浪漫的事情了，他也許用在旁人看來俗不可耐又毫無創(chuàng)意的方式，卻滿足了一個愛慕虛榮，擁有與彼時年紀并不相符的少女之心的姑娘，對驚喜和浪漫的憧憬。

后來回家，我連續(xù)好幾天搜索各大視頻網(wǎng)站，看看我們是否也如旁人般，被熱心的觀眾拍了視頻照片等發(fā)到網(wǎng)上感動眾生蕓蕓，結果一無所獲。

邂逅過一場沙灘上的婚禮。白色的帳篷一簇一簇搭在柔軟的沙灘上，黃玫瑰鋪滿新人走過的兩邊，海風習習，明月當空，合歡花的花瓣在夜空里飄散，像細雨微微。幾十個賓客坐在月光里，樂隊正在歡愉地奏著曲子，芒果冰沙的香甜彌漫開來，年輕人斜靠在鋪上彩色毛毯的軟墊上喝東西，有年長的夫婦開始翩翩起舞。

沙上有印，風中有音，光中有影，那刻，我真是喜歡這句話到極點，原是我看到了與龍應臺眼中相同的美好。

我的婚禮雖不及此浪漫奇妙，卻也盛大熱鬧。先生知道我心細如麻，心小如針鼻，對婚禮要求頗高，不喜人多，討厭喧鬧，一定不要過分煽情，要有格調，最好還有驚喜。便絞盡腦汁地做了個短片來感動人，他自己寫文稿并配音，本想偷偷放在婚禮上用。我曉得后，放心不過，悄悄找到那片子修改了配文，捋順了詞句，破壞了他制造驚喜的好興致。

自此之后，每逢節(jié)日，所得的獎勵便是他認為送女人最保險的首飾，鉆石亮晶晶，金飾黃燦燦，誰不喜歡，百無一失。有次，竟然在生日當天直接拖了我去柜臺挑，憤然離去，抱怨他不懂女人心，驚喜和浪漫早已經(jīng)離我而去。

《老友記》里面Rachel常把Ross及其他好友送的禮物拿去換了她自己喜歡的東西，最終大家都知道她挑剔，互送禮物時都吵著不要選到她，你看，驚喜就是這樣沒有了的。

后來，去北京學習一個星期，先生神情愉悅地塞過來本書讓我路上看，見他狀似竊喜的樣子，哪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悲傷跡象。低頭再一看，書是門羅的《逃離》。想想被我剛摔壞的手機，忍住沒有發(fā)作。

相處久了，兩人比了解自己還了解對方，一個眼神便知道，此時挑起戰(zhàn)爭勝算多大。

彼此也變得越來越像，徐先生從遇見我時梳著小分頭的麻桿兒青年，成為了現(xiàn)在腆著初具規(guī)模的啤酒肚的大叔，而我，早就從他心中的女神變成了啰嗦又愛教育人的大嬸。

原來，時間，在哪里都是不會停止的。

先生看到我寫他的文字，憤憤不平說抹黑他形象，我去倒杯水的功夫，他霸占了書桌，聲稱要幫我審稿，我看他對著鍵盤敲打一番，自己先笑得花枝亂顫，趕走這個居心叵測的人，一看，屏幕上閃爍著一行加黑的大字：先生英俊又瀟灑，我能遇見他，簡直是三生有幸！

眼看奸計未能得逞，那人一邊嘟囔一邊繼續(xù)下廚做新從網(wǎng)上學到的三汁燜鍋。飽食之后，不滿煙消云散。

他沒看見的是，我把那句話改成了：幸得相逢待嫁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