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漁女（節(jié)選）

月亮湖

胡二年輕的時候拉的一手好二胡。

月亮湖畔的人們說，他的手指牽系著日月的往復、季節(jié)的遷徙。

三天后的月圓之夜，是祭湖神的日子。由此，月亮湖進入漫長的冬季休漁季。胡二擦拭完自己心愛的二胡，然后藏在一個鹿皮箍的橡木匣子里。他又起身順著潮濕的槐木梯下到酒窖里，將匣子塞進一個大黑陶罐。臨走的時候，他在槐梯上抓下一大把的灰木耳塞進嘴里，咀嚼著它們從黑暗里偷聽來的秘密。

“胡二，你的二胡呢？拉上一曲哩。”在湖畔垛柴火的黑陶憋著一腔子的笑。

“冬眠哩。你兒也能聽個響動兒？”胡二不搭不理的走著。祭湖神是個神圣的日子，它關(guān)乎著整個月亮湖村人的活計。胡二一想起二叔胡老磨兒的眼神，后腦勺倏地一下像漏了似的，淌出一地的黃泥巴醬兒。

“平日價不論你搗弄的多么美滋兒，祭湖神的時候別讓我看見你的二胡橛子，順手祭了篝火可別斜溜眼睛梗嘎脖兒的哩。”胡二深深的記著二叔的話。在月亮湖，二叔的話是一盤盤大磨，任是月亮也給你碾成齏粉兒。

黑陶是個燒陶的。全村的瓦瓦罐罐都出自他的一眼小黑窯。胡二恨黑陶。小時候，黑陶經(jīng)常愚哄他上樹掏鳥窩，回回兒是一些廢棄多年的老巢，里面除了發(fā)白的蛋殼、殘破的蛇蛻、風干的鳥糞，哪有什么云里霧里的神秘玩意兒。胡二牽著父親“老綿羊”的手去二叔家討要葫蘆種的時候，他曾直溜溜的看著那張杉木桌上倒扣著的九個小茶盅。二叔吧嗒吧嗒的撮著活似一朵鶯粟的大煙鍋說：

“二羔子，瞅著眼饞哩。你黑陶兒叔專給我燒的哩。說是掏了九個老年頭兒的黑鴰窩子做柴火，燒的是剛剛結(jié)霜的陶土攙著月亮湖里磨碎的老蚌殼哩。”

老蚌殼兒與石刃是月亮湖村人的刀斧哩。

“真是個土鱉精，哼，想拿我的二胡燒陶，呔，夢里也別想哩。”胡二恨恨地說。他想，在月亮地里，月亮湖畔的螢火蟲就垂著一個個那樣的小茶盅，里面盛滿著月光和蛐蛐的吟唱。想著想著，忽然看見腳下有一坨濃得化不開的黑影，猛一抬頭看見披著蓬草叼著大煙鍋的二叔，兩人的眼神一撞，撞的胡二的心裂開個一條縫，他眼睜睜的看著一條條毛茸茸的小蟲飛了進去，似乎生了卵。

“今晚你掌火哩。”說完話，二叔又拖著那條深淵一樣的黑影走了。他那十個指甲蓋子，仿佛一個個蛤喇殼埋在一坨滿是草根疙瘩的淤泥里。

“他的手，要放在火上烤，能比上千年的老龜殼哩。”胡二在心里默默的想。

一群群疲倦的鳥兒靜悄悄的飛入靜悄悄的夕陽。

月亮在湖東的溪谷里慢悠悠的爬著，活似一個探著毛鼻頭的刺猬。多可愛的毛鼻頭哩。可恨的黑陶曾經(jīng)拿著剝了皮的刺猬肉引誘一只黑老鷹。黑老鷹也傻呆，愣是讓那肉坨坨壓翻了自己的窩，幾根傳說是生在云中的月桂枝自成了燒陶的柴火。

全村的人都在望著月亮，幾個孩子嘴里嚼著風干的柿餅。等到月亮一骨碌蹭出整個身子的時候，就要點燃篝火了。胡二一心瞅著黑陶垛起的柴火。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了那條溪谷。它像極了女人的某個地方，神秘而又古老。它生出了大山里所有的生靈和似乎永遠也耗不完的精氣神。

“點。”月亮地里赫然生出一個嗓音。胡二一個愣怔，握著的火把撲棱棱的滾在地上，滾到一坨風干的牛糞邊，剛一接觸，竟刺溜刺溜的燃燒起來，仿佛一朵金色的湖蓮花。胡二趁著大家眼暈的空檔，一腳將燃著的牛糞踢進柴垛里，一條火焰蹭的一聲沖向天空。

所有的村民靜悄悄地聚攏而來，空氣中蓄著濕漉漉地魚鱗草與蒲棒槌的氣息，偶爾也游蕩著一條條淡淡的牛糞味兒，從一些孩童的囪門里直入肺腑。

秋天的湖面上，一輪輪金色的漣漪像碌碡一樣磨礪著清冷的月光和偶爾露出水面的魚鱗，然后將一簸箕一簸箕的碎屑撒到沙灘上。月亮亮晃晃的映在水里，仿佛一個未熟的世界的入口。

一群群飛鳥從靜悄悄的月亮里靜悄悄的飛出。

在村民們大碗大碗的喝著橡仁酒的時候，胡二悄悄的溜回了家。

“橡仁酒，賊蠻野。我還是歡喜麓溪的水哩。”

胡二住在月亮山山坡的一小塊平地上。沒有任何上山的路，只有一條細細的溪流從茂密的橡樹林和灌木叢里探出來，他叫它“麓溪”。酒一樣的溪水，讓他不止一次去追想那霞蒸霧繚的源頭。

父親“老綿羊”去世后，留給他一把老的拉不出聲的二胡。但是，胡二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把二胡放在酒窖里一個冬天，來年的春天準能拉出春芽春雨春風一樣的聲音來。

胡二住著父親的小土屋，屋頂上的茅草落滿了厚厚的鳥糞。他的好朋友，貓頭鷹“咕咕”和黑老鴰“嘎嘎”就住在屋后的那顆梧桐樹上。

他從籬笆墻上拿起一個酒葫蘆，湊近麓溪灌滿，然后對著月亮湖畔的篝火汩汩的喝起來。

“一千種風的味道。”他喃喃的說，“好酒像月光一樣，它自己是可以生長的，是棲居著天籟和詩意的。”

胡二跟風娃是在麓溪畔相見相愛的。那天一大早，胡二就被屋頂上的黑老鴰嘎嘎鬧騰醒來。推門一看，一個水靈靈兒的女娃坐在籬墻外的藤椅里，正汩汩的喝著葫蘆瓢里的溪水。

“哥咿，多美的水哩。”

“你是誰哩？”

“我是風娃哩。”

“從哪兒來哩。”

“從風里來哩。”

“我給你拉二胡聽哩，妹子。”胡二顫巍巍的搭上弓弦，二胡咿咿呀呀的響起來，竟沒有一絲點兒的羞澀，真怪哩。

“哥兒咿兒，我從風暈暈兒里來呦兒，一腳揣進你的心窩窩里哩……”“妹兒咿兒，我在月光浦兒里等呦兒，一把勾住你的臂彎彎里哩……”

從此，麓溪畔多了一個美媳婦。

一年以后，一個光溜溜的小女娃也呱呱墜地了。胡二給她叫：漁娃。

漁娃見風就長，眼瞅著長到籬笆墻高了，眼瞅著自己能打開柴門了。她整天整天價圍著麓溪畔的一個小水潭轉(zhuǎn)悠，轉(zhuǎn)著轉(zhuǎn)著風娃不見了。

“風娃，風娃，你在哪里哩？”

“娘哇，娘哇，你在哪里哩？”

風娃走了。

怪的是，麓溪畔的小水潭竟成了一個小小的酒葫蘆的模樣。

“是酒葫蘆收走了風娃哩。”胡二流著淚水坐倒在藤椅里，咿咿呀呀的拉響了二胡。

“爹爹，娘去了哪里哩？”

“漁娃，漁娃，你娘去了月亮上采豌豆哩。”

漁娃仰著頭看月亮，黑老鴰站在梧桐樹上嘎嘎的叫，把漁娃的眼神刮的只剩著光溜溜兒的天然了。

“老嘎，叫個什么勁兒。你的叫聲越來越活似魔咒哩。”

“魔咒？”胡二忽然想，它住的巢，黑溜溜的，滿樹的巢，滿村的巢，滿山的巢，使得每個黃昏都像是一個巨大的豌豆莢，只等著風一吹，哧溜溜的蹦出滿眼滿臉的老鴰“豆豆”兒。

“老嘎，你說，風娃是不是去月亮上采豌豆了。”

“嘎嘎，嘎嘎。”

“漁娃，漁娃，給爹爹灌一葫蘆酒。我像是碎了，腦瓜里漏風哩。”

“嗯哩。”漁娃踮著腳一伸手從籬笆墻上拔下一個酒葫蘆，然后趴在葫蘆潭畔咕嚕咕嚕的灌著溪水。胡二接來，將整葫蘆的水一骨碌兒灌進喉嚨里。

漁娃心里有個秘密，是黑陶的爹爹老陶匠給她說的，她答應他一起保守秘密。

一個有月亮的晚上，胡二領(lǐng)著漁娃去月亮湖畔撿卵石。一群群垂著小酒盅的螢火蟲圍著一根根蒲葦棒兒飛，風兒靜悄悄的拂動著魚鱗草和接骨草。胡二坐在一塊浣衣石上，他一心眼瞅著月亮湖里的月光，一輪又一輪的拉出了一千種風的聲響。

“漁娃，回家哩。”他一回頭，不見了漁娃。

“漁娃，漁娃，你在哪里？”大山?jīng)]有送還一點兒的回響。月亮湖上也沒有一絲兒的漣漪。

“湖神，湖神，你是要做啥哩。”胡二一個跟頭跪在湖畔，他隱隱約約的想起漁娃最后的話：多美的月亮石哩。然后他漸漸失去了感覺。

醒來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高高的垂在天空里，活似一滴千年不干的眼淚。胡二掙扎著坐起來，又拉響了二胡。他拉呀拉，一輪又一輪的風，一輪又一輪的潮汐，靜靜的帶走了“漁娃漁娃哩”的呼喚。

月亮湖村人都覺得近來的日月過得比往常快了許多。人們越來越相信那把二胡和那雙手的力量。胡二胡二，歇歇哩，吃個鴨蛋。胡二胡二，停停哩，吃個烤魚。胡二胡二，息息哩，吃個魔芋。

他拉呀拉，仿佛自己坐在一個螺殼里。二胡的聲響順著螺紋旋轉(zhuǎn)著，然后把大把大把的月光投進磨眼兒一樣的月亮里磨碎。月亮湖村人說，黑暗與大地是兩扇大磨盤哩。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喉頭甜甜的。他朦朦朧朧的看見自己含著一個葫蘆嘴，二嬸在暖暖的看著他。

“羔娃呀羔娃，漁娃是被湖神領(lǐng)去了，她是歡喜漁娃的嗓音哩。湖神是個善心哩，她會還你漁娃哩。”

“什么酒，多甜哩。”

“是你二叔的野蜜酒哩。”

“湖神會還給我的漁娃嗎，二嬸？”

“會哩，你聽，野鴨子嘎嘎的叫，它們是在傳話哩。”“什么時候哩。”“月亮圓的時候哩。”“月亮什么時候圓哩。”“等風來的時候哩。”“風什么時候來哩。”“等月亮圓的時候哩。”胡二猛地抓起酒葫蘆，一仰頭，汩汩的將剩著的野蜜酒灌進肺腑。

漁 娃

月亮湖村人再也聽不見胡二的二胡聲了。人們會在村東的老鴰樹下嘰嘰嘎嘎的拉呱。今秋剛出的酒多么寡淡哩，又渾又澀，熟的不夠哩。什么時節(jié)了，椿樹上的老蠶兒還沒有吐絲兒縛繭，眼瞅著疼死個人哩。聲響最大的是黑陶，阿婆，阿婆呦，蠶不吐絲兒是月光少了哩，酒寡淡了是酒罐漏風哩。我剛出的一窯陶，個個瞇瞪著一條條小璺兒哩，盛個些瓜瓜果果還行，一盛上酒呀醋呀，滋滋的往外滲哩。

黑陶心里是有個秘密的。他知道胡二的二胡是懷著念想的。他想，必是燒掉的二胡將所有陶陶罐罐的筋髓給抽走了。月光越來越少，湖神要拿它們捏出更多的月亮哩。然而，他也是懷著一個大疑惑：湖神是拿著什么柴火燒出這樣美麗的月光哩。

人們延續(xù)著嘰嘰嘎嘎的拉呱。一只黑老鴰在老鴰樹上嘎嘎的叫。他們一起遠遠的看著在月亮湖上打魚的胡二，然后發(fā)出各種各樣的聲響，仿佛同一棵野柿子樹上結(jié)出的成熟不一的果實。

多美的月亮湖哩，多美的月光浦哩。水淋淋光溜溜的的日子被北斗星的大勺從月亮湖里舀出來，撒在茂密的橡樹林里。一枚枚成熟的橡子，像是一個個漏壺里落出的漏點兒，懷揣著一個個神秘的偶然，在每個生靈的心里生出一個個廢墟、祭壇，或者另一個月亮湖、另一個月光浦。

已然入了深秋。胡二保留著父親老綿羊的習慣：當屋后那棵老梧桐上最后一枚葉子飄落的時候，也是最后一次出湖打魚的時候。他站在麓溪畔，眼神隨著那最后一枚樹葉飄動，仿佛看見漁娃正捏著小炭棍兒在它的上面作畫。

胡二一把撈起籬笆墻上的漁網(wǎng)和酒葫蘆，慢悠悠的走在去往月亮湖的小路里。梧桐樹上的貓頭鷹咕咕叫了幾聲，撲棱棱的飛進樹洞里了。

風從月亮湖里吹來，胡二忽然感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他看到自己的木筏在水面上輕輕的搖蕩著，月亮湖的呼吸和呢喃以潮汐的形式傳送給能歌的蒲葦，他聽見了它們的歌吟。

“妹兒咿兒，我在月光浦兒里等呦兒，一把勾住你的臂彎彎里哩……”

在月光里招搖的魚腥草，隱隱的裹著一片荷葉，荷葉上似乎睡著一個熱乎乎甜溜溜的生靈兒。他的血脈開始劇烈的膨脹起來，仿佛一只感覺到了秋天的候鳥。

天空里是一枚圓圓的大月亮。湖畔上，是祭湖神時候留下的篝火燼，黑的發(fā)亮，活似一枚圓圓的黑月亮。胡二輕輕的放下肩頭的漁網(wǎng)，蹲下膝蓋，然后抓起一大把的灰燼在手里來回的捏著，他想：黑陶呀黑陶，月亮湖里的黑老鴨、梧桐樹上的黑老鴰是你燒出來的哩。

他猛地站起身，順手將一個圓圓的灰燼球兒投進月亮湖。灰燼球兒在水面上漂浮著，然后慢慢的散開，慢慢的沉底，仿佛是從蟾蜍的卵球里游出的一個個小蝌蚪兒。

荷葉上睡著一個甜熟的小臉蛋兒，小腦瓜枕在一個蓄著蘆花的鳥巢里。她的呼吸多輕柔哩，是秋的第一枚落葉投在月亮湖里點起的一圈一圈又一圈的光輪哩。

“漁娃，漁娃，我的漁娃。”胡二熱淚滿面。在她的枕畔，是一把無弦的二胡，也沒有琴弓，他把它別在腰里，然后輕輕的捧起他的漁娃。

漁娃長的真快哩，見著月光就長。她有著滿頭的黑發(fā)，黑的像魚膠，粘的住所有人的眼神和月光，粘的住麓溪的歌吟，粘的住秋天的風。

然而，漁娃發(fā)不出任何的聲響。漁娃是個啞的哩。

在她的黑發(fā)里隱隱的藏著一根銀的透明的發(fā)絲兒，在梳頭或者風吹的時候，它一閃一閃的，也像是在說著話哩。

胡二小時候從二叔那里討來的丫丫葫蘆，經(jīng)過幾年的選擇與培育，種出的葫蘆可以做成大水瓢了。他從酒窖里拿出去年藏好的葫蘆種籽兒，埋在屋后的麓溪畔。籬笆墻上盤著一層層枯萎的葫蘆蔓，腳下漸漸成泥的葫蘆葉子上是一堆堆的蝸牛殼兒。

漁女拿蒲葦編了一個小背簍，將所有的蝸牛殼都盛在里面，然后坐在木筏上一個又一個的往湖心里。她把滿心的秘密都藏在蝸牛殼里哩。

“漁娃，漁娃，多美的漁娃哩。”

黑陶每次見著胡二父女倆兒，都要癡癡的瞅著漁娃看，然后喃喃自語。

他癡癡的瞅的是漁娃的那根銀發(fā)哩。

“二叔，您見著漁娃頭里的那根銀發(fā)了嗎？活似月光哩。”胡老磨兒仍是吧嗒著大煙鍋，嘴里漏風似的。

“沒事價瞅那個干啥哩？”胡老磨兒看都不看黑陶一眼。

“二叔哩。幾年前拿胡二的二胡燒的一個小茶壺，從頭到腳張著一條璺兒，巴巴的疼死人哩。二叔哩，您說那根頭發(fā)跟那條璺兒是不是‘天作之合’哩。”

“呃？是哩，你真是個亮眼兒的渾物哩。”胡老磨兒把眼睛睜開璺兒，活似一個老酒罐，溢著一絲絲兒的精氣神。他是想著那個小茶壺的。他曾拿它泡了一壺叫“毛月亮”的山茶。抿第一口的時候，他覺出了一千種風的味道，抿第二口的時候，他咂出了一千種月光的聲響。抿第三口的時候，他仿佛看到了茂密的橡樹林，橡樹林上是更加茂密的獼猴桃林和野葡萄林。人們叫它“月光浦”。

然而，小茶壺生著璺兒哩。

黑陶走后，胡老磨兒叫喚二嬸。“牛嫚兒牛嫚兒哩，去胡二家的漁娃頭里薅棵銀頭發(fā)來。”

“一根頭發(fā)兒也能讓你有個響動哩？咱又不是禿瓢哩。”二嬸坐在灶前燒火，他聽見了二叔和黑陶的話。

“懂個橛子哩。去哩。”“煮著飯哩。”“去哩。”

爬上月亮山的大坡，二嬸牛嫚兒早已氣喘吁吁，把雙手插在膝蓋的窩窩里，抬頭看了看。她忽然看見胡二家的煙囪里飄出一根炊煙，彎彎曲曲的一直彎向溪谷哩。回過頭，她看見整個月亮湖村的煙囪都飄著炊煙，也都彎彎曲曲的彎向溪谷，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大梳子在梳理著它們哩。她想：活了大半輩子才曉得溪谷生出來的生靈是憑啥那么的有神氣哩。她生出的月亮湖里，也不曉得藏著多少水靈靈兒的活物哩。

二嬸牛嫚兒把手伸進口袋，里面是一把梧桐木梳，胡老磨兒雕的哩。今天她要拿它給漁娃梳頭，然后趁著拉呱的時候薅下那根銀頭發(fā)哩。

漁娃正在葫蘆潭畔洗頭發(fā)。

“多美的頭發(fā)，有靈性哩。”二嬸想，那根銀發(fā)活像從茂密的橡樹林里流出的麓溪哩。她走到小屋后，看見麓溪又扎進茂密的橡樹林，遠遠地從溪谷那里流出，然后流進月亮湖。

“羔娃，搗弄啥哩？”

“二嬸，你坐。做個琴弓哩。”

“木筏上的橡木槳？羔娃，守著個月亮山，還缺木頭拿？隨手一伸就是一根美琴弓哩。”

“這根槳兒美哩。從溪谷里漂進月亮湖的，又劃了幾年月亮湖的水，聽了幾年月亮湖的秘密。我要換個木筏，自然槳櫓兒也要換，做個琴弓美著哩。”

二嬸剛要繼續(xù)說話，只聽見漁娃背著臉兒在打水，一朵朵小水花四處跑哩。二嬸，漁娃要梳頭發(fā)哩。羔娃，我來梳哩。行哩行哩。漁娃瀝干濕發(fā)，就坐在二婆婆坐著的藤椅前。二婆婆拿出一把烏黑烏黑的圓木梳，像是用一枚果熟蒂落的黑月亮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