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掃蠶花地是杭嘉湖一帶蠶鄉民眾喜聞樂見的民間小舞。它取材于蠶桑生產生活實際,表達蠶農祛除污穢、祈望蠶事豐收的美好愿望,風格清麗委婉。然而,它并不是獨存于自己的空間內的,而是依附于當地的文化網絡體系。因此,我們對它的理解也不限于從純粹美學的普遍概念入手,更應采取“在地化”的策略,即在一個特定的生活模式中,將其在文化上的獨特性和普遍的藝術感染力結合起來考察。
關鍵詞:掃蠶花地;文化網絡;生活模式;藝術美
掃蠶花地是杭嘉湖一帶蠶鄉民眾喜聞樂見的歌舞形式,距今至少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了。清末至20世紀50年代初以湖州德清最為興盛,同時遍及湖州、嘉興、桐鄉、海寧、余杭等杭嘉湖蠶鄉。
這一類表演往往取材于蠶桑生產,通過音樂、舞蹈動作、唱詞等的表演,表達蠶農祈望蠶事豐收、生活幸福的美好愿望。然而,它并不是獨存于自己的空間內的,而是與特定的生產生活場景結合,既包含了樸素的生活愿望與根深蒂固的信仰心理,又在反復展演的程式中展現超越現實的藝術美。因此,我們對它的理解也不限于純粹從美學的內在觀點來定義,而是一個特定的生活模式中,將其在文化上的獨特性和普遍的藝術感染力結合起來考察。
一、掃蠶花地的表演形態
掃蠶花地多在每年春節期間和清明前后表演,此時正是農事清閑,祀神祈福、祛邪求吉活動較為集中的一段時間。祀蠶、敬蠶的儀式中多有掃蠶花表演。清明前后,蠶戶們打掃蠶室,除塵糊窗,清潔蠶桑工具,準備開始一年的蠶桑生產。這時表演掃蠶花地則是為了清除一切不利于蠶事的災難晦氣,祈求吉祥,蠶事豐收。
掃蠶花地的藝人多為半職業,女性為主,采用單人小歌舞形式,另有人敲小鑼、小鼓伴奏。表演的場所在蠶室內或在農家正廳。藝人頭戴蠶花,發髻左側插一根白鵝毛,身穿紅色上衣、紅色百褶裙,腳穿繡花鞋,打扮得頗為喜慶。道具多是蠶戶家常見的養蠶工具,就地取材,稍加裝飾。包括須直徑45厘米左右的大蠶匾一個,沿邊糊上彩紙穗、紅色紙蠶花;一把長柄掃帚,柄上扎紅色紙蠶花;此外還有秤桿、紅綢白紙扇、紅綢手絹等。
表演時,先在蠶室或正廳中央放一張方凳,上置一把秤,掃帚置于左側。掃蠶花藝人高舉蠶匾登場,象征著蠶花娘娘給人們送來了吉祥的蠶花,在室內走圓場至中央方凳處,放下蠶匾。邊唱民歌《掃蠶花地》,邊按歌詞大意即興做動作表演,唱做之間保持以方凳為中心在室內走圓場,方向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藝人們手持道具,按養蠶過程,模擬各個階段的勞動做動作。全舞共有38段歌詞,每段之間有小鑼鼓過門,藝人則做程式化的“掃地”動作。最后,慶賀蠶事豐收,藝人高舉蠶匾,東家女主人接過蠶匾,歌舞結束。
人們對它的喜愛,不僅在于音樂性的韻律動作、清新婉轉的唱詞以及色彩鮮明的裝扮,更是因為舞蹈蘊含著對生活的感受。這種感受即是民眾對自身狀態,既定生活模式的感性認知和集體的構造。他們借藝術化的掃除動作與蠶花形象,表達著對于關乎家庭生計的蠶桑生產的重視,祈求豐收的美好心愿。同時,簡單的舞蹈動作與道具符號也因此被賦予了文化上的意義,從而獲得更加持久的藝術審美感。
二、“掃地”與“蠶花”
“掃地”是舞蹈掃蠶花地的基本動作,掃地首先是為了清潔蠶室。蠶十分嬌嫩,生長過程中極易生病。同治《湖州府志》轉引《吳興蠶書》說:“蠶自小到老,須刻刻防其疾病。俗稱蠶為憂蟲,受一分病則歉收一分。”為了減少蠶病,養蠶前必須對蠶室進行徹底的清潔,保持蠶室環境衛生,加強蠶室、蠶具消毒,俗稱“掃地”。
在當地,掃除本身就又有祛晦的巫術心理。此俗至今仍不罕見,比如民眾至今仍保留過年前掃除撣塵的習俗,意在把一家子的窮運和霉運掃出門去。較之春節掃除,清明前后的蠶室掃除則更為重要。掃蠶花地表演時,自然而然地蘊含著祛污除晦的儀式性特征。
另一方面,舞蹈中更重要的是“蠶花”。關于蠶花的由來,湖州德清新市流傳著西施贈蠶花的傳說。相傳當年,西施由范蠡護送離開會稽前往姑蘇,路經新市,遇到十二位采桑姑娘圍在她轎前翩翩起舞。西施便將頭上的絹花送給她們,以祈佑蠶桑豐收。久而久之,當地便有了蠶花祈禱蠶事豐收的習俗。如今,西施故里諸暨的西施殿中有壁畫“德清贈花”記錄了這個故事。
那么蠶花究竟是什么?很難清楚地給予完整表述。通常它是在春天的蠶神廟會上出售的一種紙花或者絹花,婦女們買來別在發髻間或者置于蠶室、蠶匾內,以為可以保佑蠶事豐收。蠶農之間也往往用“蠶花廿四分”表達祝福。在祭祀儀式中,蠶花常常被當作蠶神的象征物,代替蠶神碼,蠶神也往往被稱為蠶花菩薩。由此可見,蠶花不僅僅是一朵花了,杭嘉湖一帶蠶神信仰習俗的習慣稱呼往往和蠶花有關。
蠶神,即當地蠶農所信仰的,掌管蠶桑生產的神靈。盡管長久以來,人們積累了不少生產經驗和知識,但由于歷史的局限,舊時蠶事生產中還是會有諸多問題和困難,是蠶農無法僅憑經驗而能夠有效控制的。于是,人們就將希望寄托在神靈身上,希望仰仗他的力量化解生產過程中的一系列問題。日久天長,有關蠶神的神靈信仰在這一帶逐漸積淀、深化、穩固下來,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化心理。
近現代蠶鄉多蠶神廟,廟中馬頭娘神像多為一女子,身旁有一匹白馬。也有的地方塑一女子騎在馬上,個別地方則塑一女子頭罩一馬頭。當地蠶農稱之為馬頭娘,也叫馬明王、馬鳴王菩薩、蠶花娘娘、蠶花菩薩等。關于馬頭娘的神話傳說流傳很早,初見于《山海經》,定型于《搜神記》。《山海經·海外北經》載:“歐絲之野在大踵東,一女子跪據樹歐絲。”郭璞注:“言啖桑而吐絲,蓋蠶類也。”這應當是馬頭娘傳說的雛形。
杭嘉湖蠶鄉,馬頭娘信仰一度十分盛行,按當地蠶農的說法是“宋敕清封”,說明它興起于宋代,至清代達到鼎盛。對此,古人有頗多記載。明田汝成《西湖游覽志》卷十云:“北高峰,石磴數百級,曲折三十六彎,上有華光廟,以奉五顯之神。山半有馬明王廟,春月,祀蠶者咸往焉。”清同治《湖州府志》云:“俗呼蠶神曰蠶姑……《吳興掌故集》引《蜀郡圖經》曰‘九宮仙嬪’者,蓋本之《列仙通記》所稱馬頭娘,今佛寺中亦有塑像,婦飾而乘馬,稱馬鳴王菩薩,鄉人多祀之。”湖州含山有一處蠶神廟保存至今。廟中祀奉馬頭娘,當地人稱蠶花娘娘,每年清明節有盛大的廟會。
舊時蠶農對蠶神的祭祀十分頻繁,從孵蠶蟻、蠶眠、出火、上山到回火、繅絲,幾乎每道工序都要祭祀一番。清光緒《石門縣志》轉引《靳志》說:“民間蠶時,事蠶花五圣極虔,每眠餉必祀,至大眠餉或鴨鵝祀之,甚有遍祀諸神者。”相關的信仰習俗無不與蠶花有關。比如農歷臘月十二為蠶花生日,要舉行祭祀;蟻蠶孵出,要請蠶花保佑;蠶繭豐收,要酬謝蠶神,稱為謝蠶花,還要吃“蠶花飯”;此外還要唱蠶花歌、看蠶花戲、點蠶花燈等等。
當年,蠶桑生產尚是當地農戶養家糊口的重要手段之一,他們也就把信仰蠶神、參加相關的節日廟會活動、遵守蠶禁忌,以及遵循這一系列與蠶桑生產相關的習俗慣制都當作是“天經地義”,是規矩,是精神寄托。因而也就表現出飽滿的熱情和濃烈的興趣,代代承襲,樂此不疲。這種深厚的信仰心理的積淀為掃蠶花地增添了神秘的意味,從而產生特殊的審美愉悅感。
三、場景化的藝術美
除了以信仰心理為依托外,掃蠶花地場景化的藝術美充分迎合了這一帶民眾的審美心理和情趣。它直接取材蠶桑勞動,風格細膩柔美,清麗委婉,生動地展現了杭嘉湖地區蠶娘嫻靜、溫柔,飼蠶細致入微、干凈利落的形象。
掃蠶花地的舞蹈動作講究“穩而不沉、輕而不飄”,表演者要“端”得住,以符合女子端莊沉靜的意象。所謂“端”主要指的是腰部的動作,要求表演者含胸提氣,腰腹端直,不隨意扭動。移步時,端腰提胯,然后上步,腳掌平起平落,輕盈穩健,而無停滯頓挫之感。在做跨步半蹲的上肢舞蹈動作時,要以膝蓋帶動全身,表現出前后或者側向移動的動感。
舞蹈在編排上,加入了大量婦女在蠶房勞動的元素,全面表現了蠶房生產的各個場景。開場,蠶娘端蠶匾亮相,先持掃帚做掃地狀,打掃蠶室。繼而糊窗,用秤桿挑紅綢,鵝毛撣蟻蠶,持扇煽火,捉蠶入匾,放蠶凳,采桑喂蠶,插稻草,拋蠶直到剝繭繅絲,最后送茶謝幕,儼然成了一部飼蠶繅絲的教科書。
表演時演唱的民歌《掃蠶花地》在語言上具有吳語方言的濃郁特色,唱詞內容實際上也就是養蠶采繭繅絲生產的全過程。比如有歌詞唱道:“三月天氣暖洋洋,家家戶戶搭蠶房。蠶房搭在高廳上,淡窗紙糊得泛紅光。蠶花娘娘兩邊立,聚寶盆一只貼中央。蠶仔養在蠶匾內,烏蟻出得密密麻。手拿秤桿來挑種,輕輕鵝毛撣龍蠶。三日三夜頭眠廊,兩日兩夜二眠廊……”直到蠶寶寶吐絲結繭“龍蠶上山三周時,推開山棚看分明。大的麻丁半斤重,小的麻丁近四兩”。東家喜氣洋洋,喚了絲娘們“腳踏絲車嘎咕響,繞繞絲頭甩在響葉上”。最后是表達吉祥的送蠶花,“掃地要掃羊棚頭,養格羊來像馬頭;掃地掃到豬棚頭,養格豬羅像黃牛;今年蠶花掃得好,明年保那三十六。高高蠶花接了去,親親眷眷都要好。今年掃好蠶花地,代代子孫節節高”。此時,往往引來一片叫好,喜悅、暢快之情無以言表。
長期的飼蠶、植桑、繅絲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各種習俗聯結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生活文化氛圍,對杭嘉湖民眾的集體性格和共同氣質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中,這一帶民眾把“蠶花”當作他們的精神支柱,當作他們靈感和文化交流的源泉。他們也從中獲得了觀察的視角和對特定形式的敏銳度。舞蹈動作不再是以音樂性的韻律為中心,而是它所帶來的各種場景的聚合。舞蹈藝術本身分享了當地社會的風尚習俗和欣賞心理,表演者肢體擺放之間所呈現的畫面感和場景性,能夠激起觀賞者內心的愉悅。因此,他們會對表演中各種飼蠶繅絲場景心領神會,對唱詞耳熟能詳卻又百聽不厭。
四、結語
“研究一種藝術形式等于是在探索一種感性,而這樣的一種感性本質上是一項集體的構造,而且這樣一種構造的基礎,就像社會存在一樣寬廣、深刻。”杭嘉湖一帶歷史上發達的蠶桑經濟,不僅表現在傳統手工技藝與知識這樣一個范疇里,還滲透到民眾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涉及他們的信仰、婚喪禮儀、節日慶典以及各種民間藝術范疇。掃蠶花地以藝術的象征形式表達這一帶民眾的情感,傳遞著生產技藝與信息,進而在當地的蠶桑生產生活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并在當地文化體系中尋到了自己的位置,完成了民眾對于自身生產生活狀態的詮釋。正是這個置身其中的角色和位置賦予了舞蹈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藝術滋養。這也是我們理解民間藝術藝術美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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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杭州市哲學社科規劃課題《民間信仰在傳統地域文化中的地位與作用:以杭嘉湖蠶鄉為個案》(B12ZX01)、浙江省社科聯研究課題《蠶桑文化生態空間內的民間藝術研究:以杭州為個案》(2011N144)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杭州師范大學)